放学铃响的时候,陈婉已经在性教育部办公室等了十分钟。
她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帽拔开,笔尖点在纸上,纸上还是一片空白。她在想措辞。昨天那场全校首次性例会结束之后,她回宿舍洗了三次澡,换了两次床单,但闭上眼睛还是能闻到教室里那股混合气味。不是反感——她认真地分析过自己的感受,确认那不是反感——而是一种难以归类的亢奋。她打开笔记本,翻到昨天写下的“首次性例会,全勤”那页,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加速。”
陈佳琪推门进来的时候,陈婉合上了笔记本。陈思宇跟在陈佳琪身后,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但那种距离不是无意的。她们在门口停顿的那半秒里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别开目光。程童最后一个进门,书包甩在椅背上,坐下的姿势像是回到自己家客厅。
刘小艺没来。陈婉在群里发了开会通知,刘小艺回了一条语音:“在改作业,你们先开,方案发我就行。”语音的背景音里有人在呻吟——那是隔壁班正在上性教育实践课的实时音轨。陈婉听完语音,回了两个字:“收到。”
“教育部发了通知,”陈婉站起来,把手机屏幕转向三个人,“本周五前提交一份完整的全校科普活动方案。必须涵盖真实演示和互动环节。不是录像,是现场。”
她把“现场”两个字咬得很重。
程童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搭在腹部,拇指互相绕了一圈。“场地呢?”
“还没定。体育馆最合适,但需要体育组让出周五下午的课时。”
“刘小艺能搞定。”程童的语气像是已经确认过这件事,事实上他没有。他只是算准了刘小艺会答应,因为刘小艺从第一次撞见他跟陈佳琪在实践课上那次起,就再也没有拒绝过他的任何要求。
陈思宇先开口了。“活动流程呢?总不能让全校坐那儿看两个小时录像吧,那跟食堂播放有什么区别。”
程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陈思宇的坐姿在那一眼之后微微调整了一下,膝盖转向他的方向。
“前半段放剪辑好的示范影片,”程童说,“素材够用。前几次拍的——我跟陈佳琪的,我跟刘小艺的,还有昨天教室里的片段。陈婉剪,时长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内,节奏要快,不要叙事,只要关键帧。”
陈婉已经在笔记本上写了三行字,笔尖移动得很快。“后半段?”
“现场示范。”程童的目光从陈思宇移到陈佳琪脸上,停顿了一拍,“你们两个,台上实时演示。按上次阶梯教室的流程走一遍,但加一个环节。”
陈思宇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在压抑某种表情的前半段。“什么环节?”
“三人轮换。”
这四个字落在桌面上,像是有人往水里丢了一块石头。陈佳琪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裙摆,指节发白,但她的脸没有转开。她发现自己现在听到这种词的时候,心跳加速的方向跟一个月前不一样了。一个月前是往上跳,往嗓子眼跳,是恐惧。现在是往下坠,往小腹坠,是某种她还不愿意命名的期待。
陈思宇接住了这四个字,用不到一秒的反应时间。“可以。但顺序我来定。”
“你定。”程童点头,语气像在批一份没什么悬念的作业。
陈佳琪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要稳。“互动环节怎么设计?文件里写的是‘互动’,不能只是我们在台上做,底下人看着。”
陈婉停下笔,抬起眼睛看她。这是陈佳琪第一次在会议上主动提出实质性问题,而不是等别人问她“你可以吗”之后再点头或沉默。陈婉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在笔记本边缘打了个小小的三角符号。
“互动环节,”程童把椅子往前拉了半寸,“演示结束后,台下学生分组上台。每组抽取一个体位卡,现场复现。台上的人——包括你们俩——负责指导和纠正动作。”
“抽到卡的女生如果不愿意呢?”陈佳琪问。
“那就换人。”程童答得很快,“但文件里写的是‘必须涵盖互动’,所以至少要完成十二组。十二组之后,剩下的可以自愿。”
陈思宇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是一种带着兴奋的短促气息。“你觉得会不够十二组?”
程童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开始写流程。他的字很潦草,但结构清晰:影片放映(20分钟)→现场三人示范(15分钟)→分组互动(12组,约30分钟)→自由环节(剩余时间)。他写完最后一笔,转身把笔帽扣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嗒。
“方案就这些。陈婉整理成文件,明天上午发教育部备案。”
陈婉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她的校服裙还是那么整齐,扣子还是扣到最上面一颗。她宣布散会的语气和昨天宣布性例会开始时的语气一模一样,平稳,高效,不带多余的情绪。“方案确认。散会。”
陈思宇第一个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陈佳琪一眼。那一眼不是挑衅,是测量——像是在量一个对手的身高有没有突然长高了两厘米。
陈佳琪站起来的时候,程童已经在走廊了。
她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只剩下日光灯的低频嗡鸣和远处某个教室里传来的桌椅挪动声。程童靠在走廊的窗台边上,逆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脸在阴影里,但眼睛很亮。
“你妈那边的关系,”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该用了。”
陈佳琪愣住了。
她妈。她妈是市教育局基教处的副处长,分管的就是课程审批。这个消息她从来没有在性教育部里提过,连陈婉都不知道。她不知道程童是怎么知道的,但她想起他爸是教育部的部长,起草了整套性教育法的那个人。官场里的人脉图,在程童脑子里大概就像他刚才在白板上画的流程表一样清晰。
她没有回答。不是因为不想回答,而是因为她脑子里同时涌进了太多东西。她妈的脸,她妈签字时的钢笔,她妈要是知道她在全校面前做三人轮换示范会是什么表情——以及,程童说“该用了”三个字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像是在下一盘棋,而她是棋盘上一颗终于走到关键位置的棋子。
“走了。”程童把书包甩到肩上,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步伐不快不慢,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一下一下地散开。
陈佳琪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走廊另一头,陈思宇从卫生间出来,甩着手上的水。她看见陈佳琪站在走廊中间,也看见了刚拐下楼梯的程童的背影。她没说话,只是擦身而过的时候放慢了半步,目光扫过陈佳琪攥紧的拳头和汗湿的掌心,然后继续往前走。
陈思宇的脚步声远了之后,陈佳琪才松开手。她摊开掌心,看着上面被指甲掐出的四道红印,慢慢地把手指一根一根弯回去,重新攥成一个拳头。
这一次攥得比刚才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