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陈佳琪没想过自己会被叫到性教育部办公室。她手里还攥着刚发下的高二课表，纸边被指甲掐出印子。刘小艺站在办公室门口，短袖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白得像从高中毕业照里直接走出来的。她回头看了陈佳琪一眼，眼神像看一包漏气的薯片，说：“愣着干嘛？教育部的大少爷还要本班主任给他铺红毯？”
陈佳琪脸上一热，跟着进去。办公室里已经坐了陈婉。陈婉坐在转椅里，校服裙摆被转椅的气压杆顶得翘起一角。她一见刘小艺就站起来，短发贴着脸颊，笑着说：“刘老师，这就是我们班那个唯一的男部员？”
程童站在窗边。他穿着普通校服，拉链拉到胸口，后脑勺的头发被走廊穿堂风掀起来一绺。他听见陈婉的话才转过身，冲陈佳琪点点头，表情很乖，像转学第一天被班主任领进教室的学生。陈佳琪却发现他视线从自己鞋尖往上游了一次，很慢，最后落在她攥着课表的那只手上。
“程童，坐下。”刘小艺往沙发一指，“不用我给你们泡茶吧？性教育部又不是婚介所。”
陈婉噗地笑出来，把桌上几份文件往程童面前推：“别理她。部长给你介绍部里的情况。按照教育部新办法，性教育部由每班成绩前三的女生组成，咱们学校本来全是女生。你因为父亲是办法的主要起草人，破例入部。你能进来，我们以后录教学视频就方便了，有些动作细节，女生演示不了，男生搭档更直观。”
陈佳琪在沙发最边上坐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收了一下。陈婉说的“动作细节”四个字像针一样在她耳膜上刮过去。她偷看程童，程童正低头看文件，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翻页时手腕一转，校服袖口滑下去，露出骨节分明的腕骨。陈佳琪立刻把视线挪到桌面上的茶杯上，那里面漂着一片立起的茶叶，转得很慢。
“佳琪。”陈婉忽然叫她，“他是你的同班同学，以后就是你的实践活动搭档。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陈佳琪喉咙发干。她张了张嘴，想说“老师好”，余光扫到刘小艺站在饮水机旁，正把一次性纸杯捏得咯吱响，于是那声招呼碎在舌尖，只变成很轻的一声：“……嗯。”
程童听见这声“嗯”，没有意外。他合上文件，掌心按在封面上，抬头看向陈佳琪。刘小艺毒舌的提醒像被精确计算过一样插了进来：“你们别在这儿演青春偶像剧。本周第一次实践课，两个人必须完成。内容就在文件第三页，别告诉我连站姿示范都要我亲自指导——我教了五年化学，不是来教你们怎么站近一点的。”
陈佳琪的耳根烧起来。她手伸向茶几上的水杯，程童在同一瞬间也伸手去拿文件边的水壶。两人手指在空气中错开一厘米，程童的手背擦过她的指尖。陈佳琪猛地缩回手，像被烫了。程童却自然地拎起水壶，给她的杯子倒满，说了一句：“别紧张。”
他声音不重，听着像照顾新同桌。说完把水壶放回原位，身体没有坐直，反而往陈佳琪那边倾了一点。这个角度刘小艺看不到，陈佳琪却看见他校服领口下锁骨的线条。她往沙发里缩了缩，程童就退了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
手机在陈佳琪校服口袋里震了。她偷偷掏出来，看见张伟连发的三条消息：怎么还没出来？你们部里是不是有男的？你离他远点。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还没回复，屏幕又亮了一下：我在校门口，再不出来我上去了。
陈佳琪的呼吸一下子就乱了。她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膝盖并得更紧。那声震动没逃过程童的眼睛。他一脸平静地转着桌上的中性笔，心里已经把这三条消息的发送时机也算进了下一步。张伟会吃醋，会闹，会一次一次把陈佳琪推到离自己更近的地方，只要他每次都在旁边“理解她”。
“慢慢适应就行。”程童说。他这话像是对着茶杯讲的，又像是只讲给陈佳琪听。说完他冲陈婉点了点头，配合度拉满。陈婉满意地一拍手：“我就说佳琪会紧张的，没事，第一次都这样。以后教学视频一录，熟悉了就好了。”
刘小艺走过来，把一份签到表拍在程童面前，面无表情：“先把表格签了。别以为部长的儿子就能少交材料。还有佳琪，你那个什么占卜社团的申请书，不要往我办公桌上塞了，我桌子上不是垃圾回收站。”她说完扭头看陈佳琪，眼睛眯起来，像在判断眼前这个女生会不会因为一条短信哭出来。
陈佳琪没哭。她站起来，手机还在手里振动。她草草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把笔递给程童。程童接过笔时，手指有意无意包住她的指节半秒，才把笔抽走。陈佳琪的心跳快得像在跑八百米测试，却不敢当众甩开他，因为所有人都会觉得那是小题大做。
“对了，”陈婉突然想到什么，转椅往桌前一靠，双手按在文件夹上，“明天下午放学后，咱们第一次教学视频拍摄。地点在实验楼四楼微格教室，我跟刘老师都去。你俩作为示范搭档，要上镜，别穿太厚的打底。”
陈佳琪脸色刷地白了。她看向刘小艺，刘小艺正在低头回手机消息，头也没抬：“看我干嘛？我是去录课的，不是去替你上镜的。教育部要的素材得交，你不上谁上？”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补了一句，“穿校服就行，那教室空调不太行，热了才正常。”
陈佳琪抓起书包，几乎是逃出办公室。她推门时肩膀撞到门框，疼得闷哼一声，但脚步没停。走廊里有男生吹着口哨经过，故意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她低下头，快步往楼梯口走。手机里张伟的第四条消息在校服口袋里亮起来，像一小块烧红的铁。
程童还坐在办公室里。他慢慢把签到表整理好，推到刘小艺面前。窗户正对着楼下那条香樟路，陈佳琪的背影从树影下跑出去，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他看着她绕过花坛，又在校门口被一个高个男生拦住。张伟的手已经抓上她的书包带。
“程童。”刘小艺叫他，“看什么呢？明天拍摄准备一下，别迟到。”
“知道了，老师。”程童转过头，笑得很干净。他顺手把水壶往陈佳琪刚才坐过的位置那边挪了挪，什么都没说。陈婉以为他在记住搭档的位置，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在算这个下午以后，陈佳琪会从哪一步开始，再也退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