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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 暴雨後的哄勸與同床觀影約定

暴雨的冷雾像一层湿透的纱布裹在我脸上。我站在监狱大楼外的水泥台阶上,左肩那道两年前的旧伤在雨雾里又开始隐隐地烧,像有根烧红的铁丝嵌在肩胛骨缝里慢慢拧。我掏出手机,屏幕在雨点里亮得刺眼——电量还剩6%。我划开由美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老地方见一面吧,我现在过去。发完我把手机塞回工装裤口袋,拉了拉破损的工程师制服领口,踩着积水往地铁站方向走。

老店是布兰德工业园后巷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茶餐厅。我到的时候雨势刚收小了些,制服肩上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发凉。我挑了靠角落的卡座坐下,要了杯热柠水,握着杯壁暖手。玻璃门上挂的水珠一层层往下淌,街灯的光透过来碎成一片。大约二十分钟后,门被推开,由美走进来。她还穿着布兰德行政总办那套乳白色职场连衣裙,裙摆沾了雨水贴在膝盖上方,白色球鞋踩在防滑地砖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她手里拎着那个菜袋——鲈鱼的尾鳍戳出塑料袋口,荷兰豆的包装盒在袋子里晃荡——重重搁在桌面上,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抱起双臂,下巴微收,眼眶还泛着没完全消下去的红。

“你昨晚到底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推开我就跑,连拉链都不拉,工装包也不要了。里德,我是你女朋友,不是你的——”她顿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别过脸去不看我。窗外有辆夜班巴士碾过积水,哗啦一声,车灯的白光从她侧脸扫过去,把她眼角那道还没干的泪痕照得清清楚楚。

我把热柠水推到她面前,杯子在桌面滑过时发出低沉的瓷底摩擦声。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由美的手指攥着菜袋的提手,指节发白,塑料袋在她手心里被捏得窸窣作响。她的呼吸不太匀,胸口在白色真丝衬衣下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得多——那件衬衣被雨水打湿了几处,布料贴在皮肤上透出底下黑色内衣的轮廓,锁骨的位置沾着一粒没干透的水珠。

“昨晚是我身体出了问题,”我说,声音压得比她更低,但每个字都放得很稳,“旧伤发作,疼得厉害。跟你没关系。”我用拇指擦掉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没有看她。“不是不喜欢你,也不是嫌弃你。是真的疼到受不了,怕在你面前——失态。”

由美转过头来,眼睛里的冷光还没完全褪去,但嘴角那根紧绷的肌肉线微微松了。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松开菜袋的提手,伸手把热柠水端起来抿了一口。“什么旧伤?”她问,语气还是生硬的,但尾音稍微软下来一点。

“肩膀。”我侧了侧左肩,给她看制服肩线那里被雨水洇深的颜色,“两年前留下的,冷雨天就会发作。昨晚雨太大。”我没提海绵体,没提娜莎,没提神经内分泌覆写毒素这几个字。我把右手伸过去,用拇指指腹蹭了蹭她眼角那道还没擦干净的泪痕。她的皮肤在雨夜里有点凉,但底下的温度是活的。由美没有躲,只是睫毛抖了一下,垂下眼看我搁在桌面上的手指。

“你就不会好好说吗?”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点委屈以外的东西,像是气消了一半又不好意思立刻承认,“跑得跟逃命似的,我还以为你——”她又停住了,把杯子放回桌面,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那你今晚陪不陪我?”

“陪。”我说这个字的时候,手还没收回来,指尖刚好搁在她手腕外侧。她的脉搏跳得有点快。“去我那儿吧。但我有个条件。”由美抬起眼看我,眼神里有询问也有警觉,她太习惯我用技术术语把话题岔开了。“别买避孕套,”我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技术参数,“今晚我只想抱着你睡觉。单纯的。”

由美愣住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那双棕色的眼珠在我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判断我这句话是不是又一个推脱的借口。然后她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确定。“好。”她站起来,重新拎起菜袋,鲈鱼在袋子里弹了一下,她没管。

我们冒雨回到我那间老城区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夜里九点了。公寓不大,客厅和卧室之间只隔了一道推拉门。客厅的角落里堆着布兰德二车间带回来的图纸卷筒和几块拆下来的伺服电机残件,工作台上散着示波器探头和半卷焊锡丝。由美不是第一次来,但她每次进门都会站在玄关愣两秒,视线扫过那堆机械零件,像是在确认哪些是新的、哪些是两年前就在这里落灰的。我把她手里的菜袋接过来搁进厨房水槽边,拧开热水器,翻出一条干净的深蓝色毛巾递给她。“先擦擦,头发湿了。我去找件干的给你穿。”

我翻遍了衣柜,最后找出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科技大学时期的校庆纪念款,棉布已经被洗得薄到透光,但还算干净。由美接过T恤的时候用手指捻了捻布料,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我转身去厨房烧热水煮面,把两包方便面拆开,又切了两根火腿肠扔进去。锅里的水汽腾起来,模糊了抽油烟机边缘贴的那张泛黄的便签纸。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由美拉开连衣裙的后拉链,真丝衬衣从肩上褪下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她套上我那件旧T恤,棉布落在她身上,在胸口的弧度处被撑起柔软的褶皱,下摆刚好盖过大腿中段。她把丝袜也脱了,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走过来,站到我身后,伸手碰了碰我左肩湿透的制服布料。

“脱了吧,都湿成什么样了。”她的手指按在我肩胛骨上,力道很轻,但刚好压在那道旧伤疤的边缘。我肩膀的肌肉不自觉地抽了一下,由美立刻收手。“还疼?”她问。我摇摇头,把制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只剩一件灰色工装背心,肩带被雨水洇出深色的印子,边缘露出那道被凯莉电磁炮灼伤后愈合的疤痕组织——皮肤表面凹凸不平,颜色比周围深了两个色号。

面煮好了。我把两碗端到茶几上,给她那双是一次性竹筷,我自己用那把插在工作台笔筒里的旧不锈钢叉子。由美盘腿坐在沙发上,T恤的下摆压在大腿根,她低头吃面的时候头发从耳后滑下来挡住半边脸,我就用叉子把火腿肠片挑到她碗里。她没抬头,但嘴角的弧度终于彻底松了。吃完面我收了碗,又烧了壶热水灌进暖水袋里递给她。由美抱着暖水袋窝在沙发角落里看我收拾工作台,眼睛里那层冷硬的专业面具终于彻底摘下来,露出底下那张普通的、有点疲惫的、二十八岁女人的脸。

“上床吧。”我说。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不带任何暗示,像是在说“关灯吧”或者“窗户关了吧”。由美抱着暖水袋站起来,跟着我走进卧室。床不大,一米五的宽度,床单是深灰色的,枕头上还搁着一本翻开的《伺服电机控制原理》。我把书合上放到床头柜上,又从抽屉里翻出平板电脑,靠在床头架上支好。由美从另一侧爬上床,把暖水袋垫在肚子底下,侧身躺下来。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头搁在我右肩上——避开了左边。她的头发还没完全干,带着雨水和洗发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贴在我锁骨的位置,有点凉。

我点开平板里存的一部老科幻片,屏幕蓝光照亮了卧室天花板。片子讲的是人造人叛乱,特效粗糙但剧情还算扎实。由美看了一会儿,呼吸渐渐慢下来。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我腰侧,手指蜷着,掌心隔着一层工装背心的棉布贴在我肋骨上。我的右臂僵着不敢动,肩关节像个生锈的轴承一样卡在那里,但我没有推开她。

银幕上的人造人正在自毁倒计时,蓝白色的爆闪光一帧一帧扫过由美的侧脸。她的睫毛在屏幕光里投下细密的影子,嘴唇轻轻合着,鼻息均匀得像是已经睡着了。我低头看她,她缩在我那件旧T恤里,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平缓,大腿贴着我的腿侧,皮肤温度比刚才暖了些。暖水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肚子下面滑出来,搁在我们两人之间的床单上,还在冒余温。

我看着她,海绵体深处那阵酸痛忽然又浮起来,像一根极细的针从神经末梢的废墟里往上顶。不剧烈,但足够让我知道它还在。我咬着后槽牙忍了几秒,把平板亮度调低了一格,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