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裡的日子過得慢。陳嬸在石屋柴房住了半個月,老婦人天天熬草藥給她喝,奶水漸漸收了,人也緩過勁來。女嬰能吃能睡,眉眼一天比一天舒展,哭起來嗓門亮得很,把屋簷下的麻雀都驚飛好幾回。
那天清早,白髮老頭拄著木棍從鎮上回來,帶來兩個消息——北邊停戰了,有幾支隊伍正往南調,在鎮上設了招撫點,百姓可以去打聽失散的親人。陳嬸聽完,坐在柴房門檻上好半天沒動。她把女嬰餵飽、裹好,從枕頭底下摸出那頂軍帽,撣了撣帽簷上的灰,又摁了摁貼在心口的三封信,然後去找老婦人。
「婆婆,我要去趟鎮上。」
老婦人看她一眼,什麼都沒問,從灶上拿下兩個雜糧餅子塞進她手裡,說:「孩子我幫妳看一天。」
陳嬸搖頭:「不,我抱她一起去。」
「三天的山路,妳抱著個奶娃?」
「她娘交代的事,」陳嬸把女嬰攏在臂彎裡,聲音很輕,但沒有一點猶豫,「得讓這孩子也在場。」
她天沒亮就上路。女嬰貼在她胸口,裹在老婦人給的一塊乾淨麻布裡,睡得安穩。軍帽拿布包好,斜背在背上;三封信仍舊貼身收著,每走一段路她就伸手按一按,確認信還在。山路陡,她布鞋底薄,踩在碎石上一腳深一腳淺,走到第二天腳後跟磨破了,血滲出布面,她沒停。
第三天午後,她走進鎮子。
招撫點設在鎮口一間空出來的糧倉裡,門外插著兩面褪色的軍旗,風吹得旗角啪啪響。幾個老百姓排著隊,手裡捏著信物或字條,臉上都是一樣的神色——又盼又怕。
陳嬸排在隊伍最末,懷裡抱著女嬰,背上的軍帽隔著布包微微硌著她肩胛骨。輪到她時,她走進糧倉,看見一張長桌、一盞油燈、一個穿灰藍軍裝的年輕軍官正低頭翻名冊。
她走到桌前,站定。
「軍爺,我找人。」
軍官抬起頭看她,視線從她花白的頭髮掠到懷裡的女嬰,再落到她背上那個布包上。他年輕,頂多二十出頭,臉上還有幾分學生氣,但眼睛被戰事磨得老成,看她一眼就知道這是個從山裡走出來的老婦人,不是來鬧的。
「找誰?」
陳嬸把布包解下來,放在桌上,掀開。
軍帽的帽簷被燈光照出一層暗沉沉的光澤,帽徽上那幾顆金星乾乾淨淨——她臨出門前拿衣角擦了又擦。她把軍帽推到軍官面前。
「肩章上也有這樣的星星,」她說,聲音不高,但咬字清清楚楚,「藏青軍裝,虎口這裡——」她指著自己虎口斜斜劃了一道,「有條舊疤,斜到無名指根。軍爺,我找他。」
軍官拿起那頂軍帽,翻過來看了看帽裡襯,又看了看帽徽,臉色變了變。他放下帽子,把那盞油燈挪近,從桌角搬來好幾本厚厚的名冊,一本接一本地翻。
「什麼番號?」
「不知道。」
「名字呢?」
陳嬸張了張嘴,又閉上。她不知道他這世叫什麼——虞柒然沒說過,只叫過「阿淵」。但「阿淵」是天界的名字,她不能在這裡說。
「不知道名字,」她說,「只知道是軍官,肩章有星,虎口有疤。」
軍官又看她一眼,沒再多問,埋頭翻名冊。一本,兩本,三本。他把南調部隊的番號名冊全翻了一遍,又從抽屜裡抽出一疊傷亡通報,一張一張對。
陳嬸站在桌前,一動不動。
女嬰醒了,在她懷裡動了動,哼了兩聲。她輕輕拍了拍孩子的背,眼睛始終看著軍官翻紙的手。
過了很久,軍官放下最後一張傷亡通報,搖了搖頭。
「沒有。」他把名冊往前一推,「北邊好幾支隊伍打散了,名冊不齊全,傷亡通報也跟不上。妳說的那個人——肩章綴金星、虎口有疤——不在我手頭這些冊子上。」
陳嬸沉默了一會兒。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女嬰,女嬰正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望著她,小手又攥住了那縷紅線頭。
「那就算了,」她啞著嗓子說,「冊子沒有就沒有。」
軍官把軍帽推回她面前,語氣放緩了些:「妳可以留個地址,回頭有消息了我派人通知妳。」
「不留。」
「那留個話也行——萬一你們錯開了?」
陳嬸想了想。她伸手把軍帽拿回來,抱在懷裡,然後說:「兩個字,虞柒然。」
軍官一愣:「什麼?」
「虞柒然——姓虞的虞,柒是數字那個柒,然是然後的然。這是她的名字。」陳嬸盯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要是見到那個人——肩章有星、虎口有疤——就跟他說這三個字。再跟他說——她沒賴。」
軍官把油燈挪到面前,從硯臺底下抽出一本翻得毛了邊的冊子,抓起筆蘸了墨,刷刷寫下。他寫完了抬起頭,又問:「她沒賴——就這三個字?」
「就這三個字。他聽了就懂。」
「那妳呢?妳叫什麼?」
陳嬸沒答。她把軍帽重新裹進布包裡,斜揹回背上,把女嬰攏緊,轉身往外走。
「欸——」軍官在背後喊了一聲,「妳留個姓名,我好對人說這消息哪來的!」
陳嬸沒回頭。她跨出糧倉門檻,外面的陽光刺得她瞇了瞇眼。風把軍旗吹得啪啪響,旗角掃過她肩頭,她側身避開。
糧倉裡,軍官看著她背影消失在門口,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抄的那行字——「虞柒然,她沒賴」——筆跡潦草,墨還沒乾透。他把這頁紙抽出來,隨手擱在桌角,拿硯臺壓住。
這時一陣風從糧倉敞著的門口灌進來,一下子掀翻了硯臺壓著的那頁紙。紙頁飄起來,在半空翻了兩翻,又落回桌面,被風推著往桌角滑。軍官追了一步按住紙,重新把硯臺壓上去,但風大,紙角啪嗒啪嗒拍著桌面,像一隻被按住了翅膀的蝶。
陳嬸走到招撫點外的土路上,回頭看了一眼。糧倉門裡,那個年輕軍官正彎腰把硯臺挪正,那頁紙被壓在硯臺下,只露出半截邊,風一吹一吹的,看不清上面寫了什麼。
她站了一會兒。
懷裡的女嬰忽然「咿」了一聲,小手從麻布邊緣伸出來,朝糧倉的方向揮了揮。陳嬸把她的手握回去,捏了捏那隻攥著紅線頭的小拳頭,低聲說:「走啦,回去。」
她轉身,沿著來時那條土路往回走。背上的軍帽隔著布包硌著她肩胛骨,每一步都篤篤實實地貼著,像一隻手,沉沉地按在她背上。三封信貼在她心口,被體溫焐得發熱,像還留著另一個人指尖的溫度。
她沒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