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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謫令一下,世世為侶生百子

天帝的腳步聲停住了。

那股壓在所有人靈脈上的威壓沒有撤去,但也不再加重,像一柄懸在半空的劍,不斬落,卻比斬落更折磨人。

虞柒然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擂鼓似的。她強撐著抬起頭,從散落的髮絲間看出去——天帝就站在碎裂的白玉石階上,明黃色的龍紋袍角垂在塵埃裡,身後是洞開的殿門,門內靈霧翻湧,看不清深處。

滿場寂靜。

方才還驚呼奔逃的眾仙,此刻全部跪伏在地,連御劍逃出去的那幾個也被威壓從半空扯了下來,狼狽不堪地趴在地上,額頭貼著碎石,不敢動彈。

天帝垂眼看向腳邊的一塊碎磚,靴尖輕輕一踢,那塊碎磚滾了兩圈,磕在沈知洐的戰靴邊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墨淵。」天帝開口了,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你修了多少年,才到今日這個境界?」

沈知洐沒有抬頭。不是不想,是被威壓壓得抬不起來。他握著斬雲劍柄的手青筋暴凸,指節咯咯作響,硬生生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兩千……零四十八。」

「兩千零四十八年。」天帝重複了一遍,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兩千年的修為,壓不住一把劍?」

「不是屬下壓不住。」沈知洐猛地抬起眼,額角滲著汗,眼神卻還是那副誰也不服的狼性子,「斬雲劍靈紋全開的時候,有一股靈力從劍身深處被勾出來——屬下不認得那道靈力。」

他喘了口氣,肩膀在戰甲底下微微發顫,但語氣半點不肯軟:「那道靈力跟雲裳的雲屬性靈力撞在一起之後才失控。不是屬下壓不住,是有人在斬雲劍裡動了手腳。」

虞柒然聽到自己被點名,身體一僵,下意識就想開口——什麼叫她的靈力撞上去才失控?明明是他先拿金屬性靈力強行壓制,她才不得不引動玉珮反擊。

可她剛動了動嘴唇,天帝的目光就掃了過來。

那一眼不重,卻讓她喉嚨裡的話全部吞了回去。

「雲裳。」天帝叫她。

虞柒然咬著下唇,撐著石柱慢慢站直了身體。她的腿還在抖,手指摳著浮雕縫隙摳得指節發白,但還是勉強行了個禮:「雲裳在。」

「妳師父留給妳的雲紋玉珮,碎了?」

虞柒然睫毛一顫。師父三個字像一根細針,精準地扎在她胸口最軟的那塊地方。她垂下眼簾,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碎了。」

「為了爭一把劍。」天帝這句話不是問句。

虞柒然沒法反駁。她低著頭,看著自己裙擺上的血漬,那是方才撞上石柱時從嘴角滴下來的,在雲白色的布料上暈開,像一朵開敗的紅梅。

天帝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腳走下石階。

他一步步踩過碎裂的地磚,衣袍拖在地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經過跪伏的眾仙身邊時沒看任何人一眼,逕直走到天柱正前方,仰頭望著那道還在往下蔓延的黑色裂痕。裂痕已經停在天柱三分之一處,不再往下爬了,但柱身上那條漆黑的血脈就這麼猙獰地掛在那裡,像一道永遠消不掉的疤。

「天柱。」天帝背對著所有人,聲音沉了下來,「你們兩個知不知道,這根柱子撐的是什麼?」

沒人敢答話。

「撐的是天。」天帝自己答了,語調依然平淡,但那平淡底下壓著的東西讓在場所有人都縮了縮肩膀,「天塌了,凡間第一個遭殃。仙魔兩界的靈氣倒灌下去,洪水、地動、瘟疫——你們兩個爭一把劍,讓下界多少條命擔這個風險?」

虞柒然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她不是沒想過後果,只是在天柱裂開之前,她滿腦子只有那把劍、那段被沈知洐當眾羞辱的怒氣,和師父留給她的玉珮。她沒想過天柱,沒想過凡間,沒想過任何人。

沈知洐的臉色也很難看,但他沒紅眼眶。他只是抿緊了嘴唇,下頜線條繃得像刀刃,握劍的手又緊了幾分。

天帝轉過身來,目光從沈知洐掃到虞柒然,來回看了兩遍,然後開口——

「墨淵、雲裳,聽判。」

兩個字像兩座山壓下來,虞柒然雙膝一軟,終於撐不住跪了下去。沈知洐還站著,但小腿在戰靴裡抖得像篩糠,威壓把他每一寸骨頭都往下碾,最終他還是單膝落了地,斬雲劍橫在膝上,劍身倒映出他鐵青的臉。

「褫奪仙籍。」

四個字一落,虞柒然和沈知洐身上同時迸出一層靈光——那是仙籍烙印被硬生生從靈脈裡剝離出來的光。虞柒然只覺全身經絡像被人從裡往外翻了出來,痛得她弓起背,十指摳進地磚縫隙,指甲劈了兩片都沒知覺。沈知洐悶哼一聲,背脊卻挺得筆直,額頭上的汗大滴大滴砸在碎磚上。

靈光散盡之後,兩個人的氣息一下子弱了下去。仙氣沒了,靈脈還在,但那股屬於天界的清正之氣像被抽乾了,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虛弱感。

「貶入凡間。」

天帝繼續說,語氣不帶任何商量餘地:「每世皆結為情侶,生滿一百子嗣,方可重返天界。」

這句話一出來,滿場跪伏的眾仙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百個。

虞柒然猛地抬起頭,眼淚還掛在睫毛上,整個人卻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她看著天帝,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才顫著聲音擠出一句:「天帝……求您開恩……」

「開恩?」天帝垂眼看她,「妳說說,怎麼個開法?」

「雲裳願以其他方式贖罪——」虞柒然的聲音又輕又急,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幽禁、削去修為、鎮壓千年——什麼都可以,求您不要……」

「不要什麼?不要跟他做情侶?」天帝打斷她,下巴朝沈知洐的方向抬了抬,「妳以為朕想撮合你們兩個?天柱裂了,這是罰。」

「天帝。」沈知洐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拽出來的,「換一個罰法。」

「你也求情?」天帝瞇了瞇眼。

「不是求情。」沈知洐抬起頭,眼神像淬了冰,「屬下只想問——同她結為情侶,生一百個孩子,這條罰令跟修補天柱有什麼關聯?」

「沒有關聯。」天帝答得乾脆,「這是懲罰,不是補救。天柱的帳,朕會另外跟你們算。」

沈知洐的下頜肌肉抽動了一下,沒再說話,但握劍的手捏得劍柄咯咯響。

虞柒然聽到這裡,心已經涼透了。她側過頭去看沈知洐——那個從她入天界第一天起就看她不順眼的男人,那個在每一次朝會上都要挑她毛病的死對頭,現在要跟她做生生世世的情侶。

沈知洐正好也在這時候轉頭看她。

兩道目光在半空撞在一起,誰也沒有閃開。

他的眼神還是那副樣子——冷、硬、帶著壓迫感,但裡頭多了一層虞柒然說不上來的東西。不是愧疚,不是同情,更像是某種被逼到牆角之後翻湧上來的狠勁。他當著滿殿眾仙的面,狠狠瞪了她一眼。

虞柒然被他瞪得胸口一股氣直衝腦門,什麼委屈、什麼眼淚全部被那股氣頂了回去。她咬著牙,用力別過頭,把後腦勺對著他,散下來的長髮甩在半空,動作大得連旁邊跪著的仙官都縮了縮脖子。

不認。

打死也不認這門帳。

天帝把兩人的反應看在眼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某種看透了一切的了然。他沒再多說,抬手一揮——

雲霄殿前的虛空中,裂開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越撕越大,從一線窄縫擴成一道門,門內是翻湧的灰白色濁氣,濃得幾乎要凝成實質,像一張巨獸的嘴,等著吞噬從天界墜落的東西。

輪迴臺。

虞柒然看著那道裂口,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後縮了一下。她知道那是什麼——被褫奪仙籍之後唯一能通往凡間的路。墜進去,仙體會被凡塵濁氣侵蝕,記憶會被輪迴之力攪碎,只剩下最核心的那一點靈識,帶著天界的罪印轉生。

「輪迴臺已開。」天帝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下去。」

沈知洐是最先動的。他沒等任何人推,自己撐著斬雲劍站了起來——劍尖拄著碎裂的地磚,雙腿還在發抖,但他站直了。他把斬雲劍往天帝腳邊一插,劍身沒入白玉石板半寸,然後頭也不回地朝那道裂口走去。

戰靴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走到裂口邊緣時,他停了一瞬。

就一瞬。

然後他縱身一躍,戰甲被灰白色的濁氣吞沒的那一剎那,虞柒然看見他肩上的凝霜開始化作光點散去,一片一片,像被風剝落的枯葉。

她還沒來得及移開目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從背後推了她一把——

不是天帝動的手,是輪迴臺的吸力。那道裂口像活物一樣,張開灰白色的嘴,一口把她吞了進去。

失重感。

仙體在往下墜,濁氣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虞柒然覺得自己像被人塞進了一條狹窄的石縫裡,每一寸皮膚都在被腐蝕、被剝離。她睜不開眼睛,耳邊全是濁流翻湧的低吼聲,靈脈裡殘存的那一點仙氣被一點一點擠出體外,化為細碎的光屑從指尖飄散。

她以為自己會一個人墜到底。

但就在那一片混沌的灰白色裡,她感覺到了另一個人。

沈知洐。

他的氣息比她想像中更近,近到幾乎觸手可及。濁氣侵蝕了他的戰甲,大片大片的金屬碎片從他身上剝落,化作光點往上方飄去,像一道倒流的星屑長河。他的臉側對著她,側臉線條在灰白色的濁光裡被勾勒得格外鋒利。

然後他偏過頭來。

在凡人絕對不可能睜眼的濁流裡,他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穿透翻湧的灰白色,直直地鎖住了虞柒然的身影。沒有怒氣,沒有怨恨,也沒有方才在大殿上的那股狠勁——只有一道冰冷的、精準的、獵物在視野中被鎖定之後才會出現的光。

像一頭狼,在暴風雪裡看見了獵物的蹤跡。

虞柒然被那道目光釘住了。不是因為威壓,是因為那眼神裡赤裸裸的東西——不是恨,不是厭惡,是篤定。

他在墜落中對她勾了一下嘴角。

然後灰白色的濁氣猛地變濃,兩個人的身影同時被吞沒,輪迴臺的裂口在雲霄殿前緩緩合攏,只留下一地碎裂的白玉磚,和那把斜插在地磚裡、還在嗡嗡低鳴的斬雲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