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霄殿外,雲海翻騰如怒濤拍岸。
虞柒然握著袖中那截斷裂的劍穗,指尖掐進掌心,盯著三步之外那柄橫插在白靈石劍臺上的上古法器。斬雲劍身狹長,通體泛著冷冽的銀藍色光暈,劍格處一縷靈氣凝成的雲紋正緩緩流轉,像是在等待什麼人伸手握住它。
「讓開。」
沈知洐的聲音從她身後壓過來,低沉得像悶雷滾過雲層。他連稱謂都省了,腳步沒停,逕直越過她身側,戰甲肩部的玄鐵護甲幾乎擦過她的鬢髮。
「斬雲是雲穹一脈世代供奉的法器。」虞柒然側身擋在他面前,抬起下巴,嗓音雖軟,字字落地有聲,「你一個戰部的人,憑什麼來搶?」
「搶?」沈知洐垂眼看她,嘴角微微一扯,那個弧度與其說是笑,不如說是被她的話逗得有些想發作。他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站在那裡像一座鐵塔堵住了半片天光。「三百年前雲穹宗掌門親口應允,此劍歸戰部調度。你那時還沒歷劫飛昇,不知道的事,不要拿出來現眼。」
虞柒然沒退。她感覺得到丹田裡那團溫潤的雲屬性靈氣正在加速流轉,沿著經脈往四肢漫開,指尖已經微微發涼——那是她動怒時靈力外溢的徵兆。「口說無憑。劍在雲霄殿前,便是天帝也不曾下旨劃歸戰部。你今日若非要硬拿,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不客氣?」沈知洐終於轉過身來正對她,眉峰壓得很低,眼底那點耐性像被風吹滅的燭火,瞬間暗了下去。「憑你那點連天柱根基都撼不動的靈力?」
這話刺到了點上。
虞柒然咬住下唇,眼眶沒紅,但鼻尖已經微微發酸。她知道自己的境界比不上這個打了幾千年仗的傢伙,可斬雲是她師父飛昇前最後一次祭劍時親手擦拭過的法器,對雲穹一脈而言不只是兵器,是傳承。她不能退。
「試試看。」她說。
話音未落,她身形已動。
虞柒然足尖一點,雲裳翩然掠起,長袖在半空中盪出兩道弧線,右手五指虛握成爪,一縷凝白的雲氣自掌心竄出,直取劍柄。她這一手「流雲探花」使得極快,雲氣在半途化作三股,分襲劍臺左、右、上方,是虛實相生的奪劍手法。
沈知洐沒動什麼花俏的身法。他只是往前跨了一步,右臂橫掃,戰甲袖口帶起的罡風直接轟散了兩股雲氣,第三股被他反手一把握住——五指收攏,靈力猛然一吐,那縷雲氣在他掌中碎成點點螢光。
「就這?」他側頭看她,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喝了什麼茶。
虞柒然心頭一緊,卻沒有慌。她藉著雲氣被碎那一瞬的反震力道往後飄退了半丈,腳跟剛落地便翻腕結印,指尖連彈三下,三道雲箭自她背後凝成,咻咻咻破空而去,瞄準的不是沈知洐,而是劍臺底下的靈石基座。
她想先把劍震飛出去,再趁亂奪走。
沈知洐總算收起了那副漫不經心的表情。他眉頭一皺,身形驟然拔起,戰靴在半空中踩出兩聲沉悶的爆響,整個人像一顆隕石砸落在劍臺正前方,雙臂一振,一道淡金色的護體靈罡瞬間擴散開來。三道雲箭撞上靈罡,炸成三團白霧,連他衣角都沒碰到。
但他這一退,後背空門大開。
虞柒然等的就是這個。她身形一矮,整個人貼著地面滑了出去,雲裳下襬擦過白玉地磚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右手已經摸到了劍臺邊緣。
指尖離劍柄只差三寸。
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來得又重又準,五根手指像鐵箍一樣箝在她腕骨上,靈力順著接觸點衝進她經脈,霸道地壓制住她正在運轉的雲屬性靈氣。虞柒然悶哼一聲,整條右臂痠麻得幾乎失去知覺,回頭一看,沈知洐半跪在她身側,另一隻手已經握住了斬雲劍柄。
「放手。」她咬著牙說。
「這句話該我對妳說。」沈知洐沒看她,目光落在劍身上。斬雲在他掌中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劍格處的雲紋忽然暴漲,銀藍光暈大盛,像在抗拒他的靈力。「認主靈紋還在。妳們雲穹的人,倒是把什麼東西都當成自己家的。」
他手腕一翻,靈力驟然加壓。
劍鳴聲拔高,尖銳得幾乎要刺破耳膜。
虞柒然沒有鬆手。她知道他正在用戰部的金屬性靈力強行抹除劍上殘留的雲穹印記,這個過程對法器本身是極大的損傷,搞不好會把劍格裡的靈紋徹底毀掉。「沈知洐你敢——」
她左手一翻,從腰間摸出一枚雲紋玉珮,直接拍在地上。
玉珮碎裂的瞬間,一股渾厚的雲屬性靈力自她掌心灌入地磚,順著雲霄殿底下的靈脈網絡飛速擴散。這是她師父留給她的保命法器,裡面封存的靈力足以引動方圓百丈內的雲屬性共鳴——包括斬雲劍本身。
劍身猛然劇震。
沈知洐臉色一變,感覺到手裡的劍柄忽然變得燙得像烙鐵,一股跟他完全相衝的靈力正從劍格深處往外湧。斬雲在抗拒他。
也在回應虞柒然。
「妳找死。」他低聲說了一句,不再留手。
他握劍的那隻手靈力全開,金屬性靈氣化作肉眼可見的金色電弧沿著劍身噼啪作響,硬生生壓制住劍格裡的雲屬性靈力。同時扣住虞柒然手腕的那隻手往後一扯,把她整個人拖到身前,俯下身逼近她的臉,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妳再催一次靈力試試?」
虞柒然被他扯得半跪在地上,手腕痛得像要斷掉,但她沒有哭,只是仰著臉瞪他,眼眶終於紅了一圈,嗓音卻還是穩的:「你弄壞斬雲,我今天就跟你拼命。」
兩個人就這麼僵在劍臺前。
一個握劍,一個握著被箝制的手腕,靈力隔著三尺距離瘋狂對撞。雲屬性與金屬性靈氣在半空中交織成一片刺目的白光,空氣裡的靈壓節節攀升,殿前的白玉階級開始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像冰面承受不住重壓時最初的幾道裂紋。
殿門內傳出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幾個值守的仙官探頭出來看了一眼,臉色瞬間煞白,連滾帶爬地縮了回去,嘴裡喊著什麼「快去通報天帝」「天柱那邊靈壓異常」。
虞柒然已經聽不見那些聲音了。
她的全部心神都放在跟沈知洐的靈力對抗上。丹田裡的靈力被壓榨到了極限,經脈脹痛得像要裂開,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滑進衣領。沈知洐也沒好到哪去,他的戰甲肩部已經凝出一層薄霜——那是她的雲屬性靈力透過接觸點逆向侵蝕的結果,金屬性靈氣在低溫下運轉會變慢,她知道這一點,所以死命催動寒氣往他身上灌。
「夠了。」沈知洐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
「你先鬆手。」她說。
「做夢。」
他話音剛落,斬雲劍身忽然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錚鳴,像琴弦崩斷。
劍格處的靈紋在一瞬間全部亮起,銀藍光華沖天而起,化成一道筆直的光柱射向天際。與此同時,雲霄殿前那根支撐天界萬年的白玉天柱發出了一聲低沉的悶響,像有什麼東西從內部碎裂了。
兩個人的靈力同時失控,以斬雲為中心,一道肉眼可見的衝擊波猛地擴散開來。殿前幾十丈見方的白玉地磚齊齊碎裂,碎片被氣浪掀上半空,又像冰雹一樣砸落下來。虞柒然被那股力道震得往後飛了出去,後背撞上一根雕龍石柱才停下來,喉頭一甜,嘴角滲出一絲血跡。
沈知洐退了兩步,戰靴在地磚碎片上碾出刺耳的摩擦聲,手裡的斬雲斜插在地上,劍身還在嗡嗡顫鳴。
然後他們同時聽見了那個聲音。
沉悶的,低頻的,像大地深處有什麼巨獸翻了個身。
嗡——
天柱在晃。
那根高聳入雲、傳說中撐住天界四極的白玉巨柱,柱頂沒入雲海的位置,一道裂痕正從頂端往下蔓延,速度不快,但每一寸延伸都帶著令人牙酸的碎裂聲。裂痕所過之處,玉料表面暗了下去,像一條黑色的血管爬過石柱的皮膚。
眾仙的驚叫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有人御劍逃遁,有人直接跪倒在地喃喃誦經,還有人呆立在原地抬著頭,嘴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
虞柒然撐著石柱站起來,一隻手按著胸口,看著那道裂痕一寸一寸往下爬,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完了。
沈知洐也站著沒動,手還握著斬雲劍柄,臉色鐵青。
他顯然也沒料到會弄成這樣。
就在那道裂痕蔓延到天柱三分之一處的時候,雲霄殿的殿門轟然洞開。
一股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威壓自門內傾瀉而出,像一整片天塌了下來。空氣裡的靈氣在一瞬間全部凝滯,連翻湧的雲海都靜止了,那道從斬雲射出的光柱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捏碎,消散得無聲無息。
虞柒然雙膝一軟,幾乎要跪下去——不是她想跪,是那股威壓直接壓在她的靈脈上,像千斤巨石堵住了每一條經絡的運轉。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撐住沒倒,指甲摳進石柱的浮雕縫隙裡,摳得指節發白。
沈知洐的情況沒比她好,握劍的手青筋暴起,小腿在戰靴裡微微發顫。
他們同時被那股利量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一道沉穩的腳步聲從殿內傳來,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碎裂的白玉石階上。
天帝還沒開口,但那股威壓已經說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