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不知過了幾日。斬將那夜之後,主帳外再無人敢越雷池一步,連來回巡營的腳步都繞著帳子走。風雪是後半夜起的,到清晨仍未停。雪粒打在氈帳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外頭撒鹽。
虞柒然擁著厚氈坐在榻上,膝頭蜷到胸前。帳中生了炭盆,火光照得她半張臉忽明忽暗。她身上已換過乾淨衣裳,寬大的狐裘裹到下巴,露出的那截頸子仍泛著未褪的淡紅。這些日子她留在主帳裡,半步不出。倒不是有人鎖她,是她自己不敢出去。帳外那些部族武士看她的眼神,比刀鋒還利。
帳簾忽地被掀開一角,風雪趁隙灌入。進來的是個佝僂老婦,端著一隻黑陶碗,碗口冒著白氣。她在帳口抖了抖肩上的雪,才走近幾步,雙膝跪下,將碗高舉過頭。
「貴人,可汗吩咐的安胎藥,趁熱用。」
虞柒然伸手接過,指尖觸到碗壁,燙得她縮了一下。藥湯濃黑,氣味微苦微辛,混著炭火與濕毛氈的味道。她小口啜著,忽然低聲問:「你一直在可汗帳中伺候?」
老婦仍低著頭:「奴婢只在後帳備藥,不近可汗身前。」
「那……可汗從前在部中,可有姬妾?」
老婦抬起眼,飛快地看她一眼,又垂下去。「奴婢鬥膽。可汗帳中從不留女子。這麼些年,各部進獻的美人不計其數,可汗連看都未看一眼。貴人是頭一個。」
虞柒然握著碗的手一緊。她想起那夜他斬將時說的「她是我的人」,語氣篤定得不像初識。可對她而言,這分明是初相見。更教她心驚的是,她那時竟不覺得那句話陌生。像是已經在極遠的某處,聽同一個人對她講過類似的話。
「你可知道可汗從前叫什麼?從哪一族來?」
老婦搖了搖頭,髮間銀絲微顫。「沒人曉得。可汗是幾年前從北邊來的,單槍匹馬,射下了前可汗的狼旗。那日之後,各部才歸他統轄。他不提從前,也沒人敢問。」
帳外一陣風猛地拍在帷幕上,帳身跟著晃了一下。老婦起身,將炭盆撥旺了些,又從外頭抱進一件厚裘,擱在榻尾。「可汗差人送來的,說天寒,讓貴人披著。」
虞柒然放下藥碗,伸手去觸那件裘。領口一圈墨色風毛,觸手溫軟,像是剛從人身上脫下不久,還帶著極淡的體溫。她指尖在上頭停了停,心裡像被什麼輕電了一下。這感覺也來得莫名——好像她早就熟悉這個人的體溫。
午後風雪轉弱,雪光映得帳中比平日亮些。虞柒然正靠著榻背出神,帳外一道沉穩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她身子一僵,幾乎是本能地坐直了。
帳簾一掀,沈知洐走了進來。他仍是一身玄甲,肩甲上凝著一層薄霜,靴底踩過的地方留下濡濕的痕跡。他像是剛從雪地回來,周身帶著一股冷冽的鐵腥氣。目光落在她身上,只一瞬,便朝她走來。
虞柒然不自覺往後縮了縮,後背抵上塌背。他走到榻邊站定,居高臨下地俯視她。沒有問她今日飲了多少藥、炭火暖不暖。他直截了當地伸手,掌心覆上她小腹上方一寸,靈流順著經脈渡入,如一道溫熱的溪流淌過她的丹田。
虞柒然咬住下唇。那靈流探入時,她身子明顯地一顫,雙腿夾緊。不是痛,是太清楚。這股力量她好像也認得,跟他的人一樣,強勢、精準、不留餘地。
沈知洐收回手,眉頭幾不可察地鬆開。「胎象尚可。」
他說了這一句,便再無話。轉身時玄甲相擊,發出短促的金屬聲。虞柒然忽然出聲:「沈知洐。」
他腳步一頓,側過臉看她。帳外雪光從他肩後透進來,照得他半張臉陷在陰影裡,眼神卻亮得驚人。
虞柒然捏著膝上的狐裘,指節泛白。「那夜你為我斬了部將。今日又送藥又送裘。你若是只為我腹中這孩子,原不必做到這一步。」
她沒問那句真正想問的。可話到嘴邊,已比平日膽大了許多。
沈知洐看她片刻,薄唇微動,只吐出四個字:「安分待著。」
語聲不高,卻斬釘截鐵,像一柄刀釘在帳中。他不再多言,掀簾出去了。簾子落下時,風雪從縫隙鑽入,撲在她面上,涼得她輕輕一顫。
虞柒然怔坐許久,才起身走到帳門邊。她掀開一線縫隙,寒風灌得她眼睛一酸。雪地白得發亮,他玄黑色的背影正一步一步踏進那片刺目的白裡。甲片上的霜在他行走間簌簌落下,像極了某年某處,她也曾隔著什麼,這樣望過一個遠去的背影。
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你到底……是什麼人。」
帳外風聲陡起,捲起地上新雪,遮沒了那行足跡。天地間一時盡白,像要把所有答案都蓋成下一道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