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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一紙藥方,換她此生安穩

雨是後半夜歇的。天將亮未亮時,青石鎮的屋瓦還蒙著一層濕氣,藥廬的窗紙已透進蟹殼青的微光。虞柒然在那片光裡醒來,睫毛沉得掀不開,只覺腰間痠軟得像是被抽去了骨頭。她撐著診榻邊緣坐起,薄被滑到腿間,下身一片涼黏,腿根還殘著夜裡那人留下的痕跡。她咬著下唇,把腳探到地上去,剛一站直,腰眼便酸得她半彎下身,指尖抵住榻沿,半晌才喘勻了氣。

她慢慢走到木架前,用隔夜的涼水絞了帕子,把身上草草擦過。衣衫破得不成樣子,她只得尋了件舊外衫裹住,又將散下的髮攏到耳後。正要去開門透氣,門外忽然響起了敲門聲,不重,連敲三下,像怕驚著誰似的。

「虞大夫,您起了麼?」是鎮上回春堂的小夥計阿吉,嗓子壓得低,「掌櫃讓我送東西來,說昨夜有位爺留的,囑咐一早就得送到您手上。」

虞柒然扶著門框,頓了一瞬,才拉開半扇門。阿吉站在門檻前,手裡捧著一個油紙包,上面擱著一張折得方正的箋紙。那紙只沾了點潮氣,並未被雨浸透,可見留它的人擱得仔細。她接過來,指尖碰到紙包,底下的銀兩沉甸甸地往下墜。阿吉不敢多留,哈著腰退了兩步,轉頭便小跑著下了臺階。

她把門掩上,拖著步子回到診案前,拆開箋紙。上頭只一行字,筆鋒凌厲,像用劍尖蘸墨劃出來的:往後不許再替旁人看診,安分養胎。

虞柒然握著紙的手微微發抖,一口氣從胸口頂到喉頭。「養胎」兩個字刺得她眼裡發澀。她猛地一捏,紙箋在掌心成了一團,又覺不夠,兩手抓住兩邊便要去撕。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紙箋中間裂了一道口,她卻在聽見門外第二陣雨前,先聽見了那個聲音。

「撕了,我便再寫一百張。」

虞柒然倏地抬頭。門被她方才掩上,此刻卻被人從外面頂開了一道寬縫。沈知洐就站在那兒,肩上披著雨濕,額髮沾著細細的水珠,像在霧裡走了半宿,又折回來了。他那身衣裳還是昨夜那套,血痕已被雨水泡得淡了,貼在左肩下那道新傷上,深淺不一的紅。

虞柒然後退半步,手指還攥著那撕了一半的紙箋,下意識擋在身前。「你……沒走?」

「走了,又折回來了。」沈知洐跨進門檻,反手把門推嚴。他生得高大,一入室內,整間藥廬都像窄了一圈。他也不坐,只倚著門板看她,目光掃過她抓得死緊的手指,再落到她小腹上,語氣平平:「昨夜留字的人說,你必不肯收。要我親眼見你應下。」

「憑什麼?」虞柒然把紙箋捏緊,聲音發著抖,卻一字一字咬得分明,「這藥廬是我的。我替誰看診,由我自己作主。你沒資格管。」

沈知洐沒惱,反倒笑了一下,笑得極淺,像冰層破開一條細縫。「你現在的身子,由不得你作主。」他往前踏了一步,鞋底在潮濕的磚地上發出細微聲響,「虞大夫,昨夜我把該給你的診金給得這樣徹底,你倒忘得快。你如今肚子裡揣著我的東西,還想去給人把脈、抓藥、徹夜守診?你當我是什麼,射過了就撒手的主兒?」

虞柒然被他說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胸口劇烈起伏著,竟找不出話來駁他。她想說她恨他,恨他這副理直氣壯的架勢,恨他把自己壓在診榻上翻來覆去地折騰,恨他連一句「你是誰」都不肯答。可那些話全擠在喉頭,最後只化成一句:「我不養。」她仰起臉,眼裡水光浮著,卻硬是不肯掉,「我不要你的銀兩,也不要你的安排。你走,走得越遠越好。」

沈知洐瞇了瞇眼,像聽見什麼可笑的頑話。他朝她走來,步步都帶著一股迫人的氣勢。虞柒然往後退,後背很快抵上了冰涼的藥櫃,退無可退。他抬手,兩指捏住她的下巴,將她那張臉抬得更高,逼她正視自己,聲音低下去,像從胸腔裡磨出來的:「你要不要,不是你說了算。這孩子生不生,也由不得你。」

「你——」

他捏著她下巴的力道不重,卻像鋼箍似的,叫她怎麼也甩不開。她抬手打他,手腕才揚起,便被他一把握住,按在藥櫃的木格上。他另一手仍鉗著她的下巴,虎口卡在她下頷,拇指緩慢地擦過她唇角。那動作裡沒有半點激情,倒像在給一頭不馴的小獸順毛,帶著某種不容違逆的耐心。

「安分養胎,別再替人看診。」他重複了一遍,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根一根釘進她耳裡,「這藥廬,你可以留著。門也可以開著。只要你不替人把脈、不熬夜煎藥、不碰傷病之人的汙穢,我管不著。可你若是再背著我替人看診,我敢保證,下回我來,先拆了你的藥廬,再把你鎖到誰也尋不著的地方去,直到孩子落地為止。」

虞柒然被他那雙幽黑的眼睛盯得心尖發涼。她不信他會拆藥廬,卻又不敢拿自己的藥廬去賭。這人昨夜才從刀口下撿回一條命,傷成那副樣子,今日便能站在這裡,用這般安穩的語氣來威脅她。她忽然覺得,這人說的話,多半是真的。

他見她不再掙,便鬆了鉗住她下巴的手,卻仍抓著她手腕,用指腹在她腕內那截細白的皮膚上慢慢摩挲。那處是她的脈門,昨夜他也曾扣住這裡,把她兩手壓在榻上,任她如何使力都抽不開。虞柒然被他這一下弄得起了一身細小的寒意,偏又不全是冷的,像是有一絲什麼從他指腹透進去,順著血脈往心裡竄。

「我問你。」他忽然出聲,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你在這鎮上,一個人住了三年。就這麼喜歡替人看診?圖什麼?」

虞柒然一愣。她沒料到他會問這個。她偏過臉,不去看他,卻被他扣著手腕,拉不回距離。「圖個安穩。」她咬了咬唇,嗓子發啞,「圖著自己能養活自己,不必靠誰可憐。你這樣的人不會懂。」

「我是不懂。」他淡淡道,終於鬆開她的手,視線落在她方才被他按住的腕上,那兒已浮起一圈淡淡的紅。他像看了一眼便不願多看,別開眼去,從懷裡又摸出那疊銀票,擱在診案上。油紙包也被他推近了。虞柒然認得,那銀票的紙色與昨夜虞母給她的那一疊並不一樣,張張簇新,像從錢莊裡現取出來的。

「往後你的吃食、藥材、炭火,都從這裡出。不夠,我下回再帶。」他說著,往門口走了幾步,側過臉來,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三個月後,我來接孩子。」

「沈知洐——」她終於叫出這個名字,聲音裡帶著她自己都不懂的慌亂。他停在門前,像是等她說下去。她攥著那撕了一半的紙箋,手指鬆了又緊,最後只說出一句:「你別再來了。」

他沒回頭,只把門拉開一道縫。外頭的晨霧裹著青石板路,濕淋淋地漫進門來,把他的半張臉都淹在灰白的水汽裡。「虞柒然。」他喚她,語氣恢復了剛才的平淡,像在吩咐什麼天經地義的事,「好好吃飯。別讓我下回來,看見你瘦了。」

門「嘎」地合上。他的腳步聲在石階上響了幾下,又停了一拍。她屏著氣,以為他會再推門進來。可那腳步聲終究往下去了,一點一點,被霧吞得乾淨。

虞柒然在藥櫃前站了許久,久到膝蓋都發僵。她慢慢走到診案邊,把撕了一半的紙箋攤平,那道裂痕橫在「養胎」二字上,像一道細細的疤。她原想把它撕得粉碎,丟進煮藥的爐子裡燒了。可不知怎地,她只把它折成三折,收進了貼身的衣襟。她的手又回到小腹,那裡仍暖得發麻,像他臨走前用手指抵著她脈門時,留下的那點淺薄溫度。

她走到門口,把門拉開半扇。山道上的霧比方才更濃了,白茫茫地從鎮口漫到山腰,把遠近的屋宇都糊成一片。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經走到山道拐角,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滴墨,正在霧裡慢慢化開。他沒有回頭。

虞柒然低下頭,看著自己覆在小腹上的手。晨風從門外灌進來,把她鬢邊的碎髮吹得貼上臉頰。她忽然覺得委屈,又覺得荒唐。這個人夜裡像頭狼似的壓著她,一句話都不肯多說,天一亮,卻叫人送銀兩、送字條,折回來逼她安分養胎,又丟下一句「別讓我下回來,看見你瘦了」。

「你這爹……」她捏緊那張字條,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得見,「真是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