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的腳步聲在我房門外停住了。
我閉著眼睛,呼吸維持均勻。門縫底下透進來一道細細的陰影,是家明站在那裡,他的手搭上門把,金屬零件輕輕響了一聲,沒有轉動。他在等,等裡面有沒有任何動靜。我讓自己保持側躺的姿勢不動,被子拉到肩膀,露出一截後頸。
「睡了。」他心裡這樣想,然後放開門把。
腳步聲沒有離開。他靠著門框站了一會兒,腦子裡反覆推敲著——現在進去,還是再等一下?萬一她其實醒著?萬一家輝出來上廁所撞見?他按了按太陽穴,最後決定下樓再喝一杯水。
我聽見他赤腳踩著樓梯往下走的聲音,一階、兩階、三階,然後消失在廚房的方向。
睜開眼,黑暗中我盯著天花板,嘴角慢慢彎起來。
今晚他沒進來,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經站在門口了。站在門口,就離進來不遠了。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讓自己真正睡著。
週三早晨的陽光從窗簾縫隙切進來,細細一條,剛好落在我的枕頭邊上。我睜開眼,聽見樓上傳來壓低的爭執聲——家輝的聲音先響起,帶著明顯的怒意。
「你昨晚去她房間了吧。」
不是疑問句,是直述句。家輝站在家明房門口,剛洗完臉,毛巾還抓在手裡,水珠從他下巴滴下來。他瞪著正在扣襯衫袖釦的家明,心跳又急又重,像撞門。
家明連頭都沒抬,手指把袖釦壓進釦眼,語氣平淡:「你想太多了。」
「我想太多?」家輝往前踏了一步,「我半夜起來上廁所,看到你站在她門口,站了至少五分鐘。你他媽的站在她門口五分鐘,然後跟我說我想太多?」
家明終於抬頭看他,眼神很冷靜,像律師在法庭上看著對方證人。「我聽到她翻身,怕她踢被子,過去看看而已。你有什麼問題?」
「我有什麼問題?你——」
「小聲一點。」家明打斷他,聲音壓得更低,「她快醒了,你想讓她聽到?」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直接澆在家輝頭上。他的嘴張著,想說什麼又吞回去,最後只是狠狠瞪了家明一眼,轉身走回自己房間,用力把門帶上——但沒關死,留了一條縫,因為關門聲太大會把我吵醒。
我坐在床沿,慢慢把頭髮綁成馬尾,嘴角的弧度一直沒放下來。
廚房裡,我站在流理臺前切水果。蘋果切成八瓣,刀子壓下去的時候發出清脆的聲響,汁液沿著指縫往下淌。我聽見樓梯上陸續響起的腳步聲——家明先下來,穿著鐵灰色的襯衫,頭髮往後梳得一絲不苟;家輝跟在後面,運動外套拉鍊沒拉,臉色還是很臭;家豪從一樓房間出來,打了個呵欠,手臂上的肌肉隨著伸展動作鼓起;小宇最後出現,揹著揹包,書帶垂到膝蓋,一副沒睡飽的樣子。
家偉在車上傳訊息過來,說半小時後到。
早餐桌上五個人圍坐,空氣裡飄著咖啡和烤土司的味道,但沒人說話。家豪把椅子拉近我旁邊,近到他的膝蓋能碰到我的膝蓋,然後若無其事地拿起叉子。我正要夾蛋,他的手在桌布底下伸過來,直接搭上我的大腿,手掌很熱,指腹隔著棉質短褲輕輕壓了一下。
「昨晚睡得好嗎?」他轉頭問我,表情自然得像在問天氣。
「很好啊。」我對他笑了笑,沒有撥開他的手。
對面家輝的叉子重重戳進盤子裡的荷包蛋,蛋黃破了,流了一圈。他沒看我,但腦子裡全是我的名字。
家明喝了一口咖啡,視線在桌面上掃了一圈,最後停在家豪搭在我腿上的那隻手上。他沒說話,但握著馬克杯的指節微微泛白。
小宇從頭到尾低著頭吃飯,視線只敢停在盤子邊緣,耳朵卻紅得像剛被捏過。
門鈴響了。
家偉提著公事包走進來,西裝筆挺,領帶打得整整齊齊。他把公事包放在玄關櫃子上,對我點了點頭:「林靜,週末有空嗎?上次那份身體檢查報告我幫妳拿到了,有些指數需要跟妳解釋一下,週末來我辦公室一趟?」
他的聲音平穩專業,腦子裡卻不是這麼想的。他想的是診療間裡只有我們兩個人,門一關,外面誰也聽不見。
「好啊。」我點點頭,咬了一小口吐司。
「什麼報告?」家輝立刻抬起頭,「她身體怎麼了?」
「例行檢查而已。」家偉推了推眼鏡,在他旁邊的空位坐下,語氣輕描淡寫,「我是她表哥,又是醫生,這種事情我處理就好。」
家輝的叉子又戳了一下盤子。蛋黃已經徹底糊成一灘。
我在心裡默默地數——家明、家輝、家豪、家偉。小宇還太嫩,不算戰力,但也是遲早的事。四個人的猜忌像濃霧一樣塞滿整個餐廳,每個人都想知道其他人跟我到了什麼程度,每個人都想確認自己才是那個最特別的。
下午一點,我從沙發上站起來,按著太陽穴說頭有點痛,想回房躺一下。
家輝的反應最快。我上樓不到五分鐘,他就端著一杯溫水和兩顆止痛藥來敲門。「小靜?我幫妳拿藥上來,開門好不好?」我讓他進來,接過藥的時候指尖故意在他掌心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後低下頭,聲音軟軟地說:「謝謝二哥,你對我好好。」他的心跳直接飆上去,耳根子紅了一片,走出去的時候臉上那個滿足的表情,像剛偷到糖的小孩。
我刻意讓他把門留了半掩。
家豪二十分鐘後上來,手裡端著一杯蜂蜜水。「欸,止痛藥傷胃,喝這個比較好。」他坐在我床沿,看我小口小口地喝,目光從我的嘴唇一路滑到鎖骨。我喝到一半,抬頭對他笑了一下,把杯子遞回去:「豪哥每次都想到我。」他接過杯子的時候手指蹭過我的手背,呼吸明顯變重了,走出去時肩膀撞了一下門框。
小宇是天黑前來的。他抱著一條薄毯,站在門口支支吾吾了快一分鐘,才擠出一句:「姊,會、會冷嗎?這個給你……」我把毯子接過來,順手摸了摸他的頭:「小宇最貼心了。」他整個脖子紅到領口,逃跑的時候差點在走廊上絆倒。
三個人,三種反應,全被樓梯轉角的那雙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家明站在那裡,背靠著牆,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掉的咖啡。他看著家輝從我房裡出來的得意表情,看著家豪邊走邊調整褲頭的動作,看著小宇漲紅著臉逃跑的狼狽樣,眼神越來越暗。
傍晚五點半,夕陽從客廳落地窗斜打進來,把整個一樓染成暗金色。我下樓倒水的時候,家明從書房門口走出來,語氣很平常:「林靜,叔叔有話跟妳說,進來一下。」
我跟著他走進書房。他等我跨過門檻,反手把門關上,鎖閂「喀」一聲扣進門框。
書桌靠窗,桌面上攤著幾份文件,筆筒裡的鋼筆筆蓋沒蓋,墨水在筆尖上乾了一半。窗外的夕陽從百葉窗縫隙切進來,一條一條的光柵落在木地板上。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問他要說什麼,他的手已經按住我的肩膀,把我轉過去,往後一推——
我的背撞上書桌邊緣,腰抵著桌沿,身體被他的雙手困在桌與人之間。他一手撐在我腰側的桌面,另一手按住我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固定得很死,完全沒有讓我後退的空間。
「妳知道嗎。」他低下頭,呼吸掃過我的額頭,聲音壓得很低,像砂紙磨過木頭,「他們每個人都想要妳。」
我的心跳快了兩拍。不是嚇到,是興奮。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很久終於決堤的東西,很沉,很燙,直接灌進我耳裡。
「家輝、家豪、家偉,連小宇都——」他頓了一下,拇指從我肩膀滑到鎖骨,指尖的溫度透過棉質上衣滲進來,「他們想的都是同件事。」
我仰頭望他,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唇微張,不說話。
「但只有我。」他的額頭幾乎要碰到我的額頭,鼻尖相距不到五公分,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是真心想照顧妳。妳懂嗎?」
他的念頭赤裸裸地攤在我耳中——他想把我鎖在這間書房裡,想讓我只看他一個人,想在我身上留下只有他知道的記號。他的理智告訴自己不該這樣,但他的手還按在我肩膀上,沒有放開。
我聽見自己輕聲開口,聲音軟得像剛睡醒:「我知道,叔叔對我最好。」
他愣了一下。
那雙沉穩的眼睛裡閃過一瞬鬆動,像冰面裂開一條縫,然後他慢慢放開按在我肩上的手,退了一步,讓我從桌沿站直身體。
「……去吃晚飯吧。」他轉過身,拉開書房的門,背影筆直,肩膀繃得很緊。
我走出書房的時候,窗外夕陽正在沉下去,最後一抹橘紅色勾在遠方大樓的天線上,很快就被夜色吞掉。宅邸恢復往常的安靜,客廳的燈還沒開,走廊上的陰影一層疊著一層。
家輝在房間裡對著鏡子換衣服,腦子裡反覆重播我對他說的「二哥你對我好好」。家豪在健身房沖澡,水柱打在背上,他想的是我喝蜂蜜水時嘴唇碰到杯緣的畫面。家偉在診所裡整理報告,手指敲著鍵盤,心裡盤算著週末的獨處時間要怎麼安排。小宇窩在床上,把臉埋在枕頭裡,悶悶地叫了一聲「姊」。
家明站在書房窗前,手插在口袋裡,看著窗外完全暗下來的天色。他的念頭是最後一條匯進我耳中的溪流,很慢,很重,帶著一股認命般的篤定——「沒關係,我有的是時間。她最後會知道的。」
我走上樓梯,腳步很輕,嘴角的弧度在黑暗中彎成一道精準的弧線。還剩家偉。家偉是下一個,也是最難纏的一個——他太冷靜,太會算,不會像家輝那樣衝動,也不會像家豪那樣直白。他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能說服自己的理由,讓他相信自己是出於關懷,而非慾望。
我會給他那個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