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掌還握著我的手。乾燥,粗礪,指節卡在我的指縫裡,沒有鬆開。
「第一步,學會走路。」凱爾說。
他往後退了一步,拉開我們之間的距離。我的額頭離開他的胸口,冷空氣立刻填補進來,貼在我剛才哭過的臉頰上。他低頭看著我的腳——灰色棉質長褲的褲腳垂在腳背上,赤裸的腳掌貼著水泥地面,腳趾因為剛才的痙攣還微微蜷著。
「站直。」他說。
我吸了一口氣,把重心從他身上移開。膝蓋還在抖,小腿肚殘留著抽筋過後的痠軟,像有人從裡面捏著那條筋。我慢慢伸直腿,腳跟踩實地面,腳趾分開。站是站起來了,但身體在晃。不是因為肌肉無力,是因為重心不一樣了。
我的腳底感覺得到水泥地的每一粒細砂。冰涼的、粗糙的、硬的。以前我的腳掌踩過大理石、踩過實木地板、踩過羊毛地毯,從來不需要去注意地面是什麼材質。現在每一步都得重新學——腳跟落地的角度、腳掌承受的重量、腳趾抓地的力氣。我的身體已經不是以前那個身體。
凱爾沒有催我。他站在原地,右手仍然握著我的手,力道沒有增加也沒有減少。他不拉我,也不扶我,只是握著。如果我往前倒,他的手會撐住;如果我往後仰,他的手會拉住。但如果我自己站穩了,他就只是握著。
我抬起左腳,往前跨了一步。
腳掌落地的瞬間,腳踝往外側偏了一下。我立刻用腳趾去抓地,想穩住,但腳趾的力氣不夠,整個人往左邊傾。凱爾的手在這時候收緊了,他的手臂肌肉繃了一下,把我拉回來。導管在尿道裡跟著晃,一陣酸麻從下腹竄上來,我咬住嘴唇。
「繼續。」他說。
我又跨了一步。這次右腳。腳掌落地時刻意放慢,先讓腳跟著地,再讓腳掌整個貼下去,然後腳趾分開抓地。站住了。沒有晃。我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從昨天——還是前天?——就一直卡在胸口,現在終於吐出來。
「很好。」凱爾說。
他開始往後退。步伐很慢,一步大概只有二十公分,配合我的速度。我跟著他走,左腳、右腳、左腳、右腳,每一步都像在冰面上走路,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腳底和地面的接觸點上。腳趾抓地、腳掌落地、腳跟踩實。導管在晃、尿袋在腿邊輕碰、乳孔的金環壓著棉質布料微微摩擦。這些東西都在提醒我——我的身體跟以前不一樣了。但我還是在走。
走到第五步的時候,我的左腳腳趾踢到地面上一塊不平整的水泥突起。痛感從趾尖傳上來,我下意識想把腳縮回來,但凱爾的手在這時候用力一握,不讓我退。
「不要躲。」他說。「地面不會為了你變平。」
我咬著牙,把左腳踩下去。腳趾壓在那塊突起上,刺痛沿著趾骨蔓延。但踩實了之後,痛感反而慢慢退成一股悶悶的鈍痛,沒有剛才那麼尖銳。
「很好。」他又說了一次,語氣跟剛才一模一樣,沒有誇獎的意思,只像在確認一個事實。
我們繼續走。從密室的一端走到另一端,大概十五步。走到牆邊的時候,凱爾停下來,放開我的手。
「靠著。」
我把背靠在水泥牆上。牆壁的冰涼穿透棉質上衣貼在肩胛骨上,我整個人往下滑了一點,膝蓋彎著,把身體的重量交給牆壁。小腿的肌肉還在跳,是那種細小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顫動,但感覺很明顯,像有蟲在皮膚下面鑽。
凱爾站在我面前,從文件夾裡抽出一個東西。不是紙。是一臺平板電腦,螢幕亮著,畫面停在一個新聞網站的首頁。
他把平板舉到我面前。
螢幕上的字很大,是英文。頭條寫著:「埃文斯集團股價單日暴跌百分之四十七,董事會召開緊急會議。」
下面有一張照片。照片裡的人是我父親。
他從一棟大樓走出來,身邊跟著兩個保鑣,其中一個是安德魯。父親穿著深藍色西裝,領帶歪了,頭髮——我從來沒看過他的頭髮是亂的。他的額頭上有汗,眼睛下面的眼袋很深,嘴角往下垂。那不是憤怒的表情,是疲憊。純粹的、被壓垮的疲憊。
我的手指掐進掌心。
凱爾的手指在螢幕上滑了一下,換到另一則新聞。這次的標題更短:「埃文斯執行長遭暫停職務,檢調單位介入調查。」
然後再滑一下。第三則:「埃文斯家族醜聞持續發酵,多家合作企業宣佈切割。」
他每滑一下,我的指甲就往掌心裡掐深一點。三則新聞看完,掌心已經掐出四個彎月形的凹痕,皮膚泛白,邊緣發紅。
凱爾把平板收起來,放迴文件夾裡。
「這只是剛開始。」他說。「影片還沒有全部外流。第一批釋出的是你簽約之前的內容,後續還有九批,每三天釋出一批。等全部外流完畢,你父親的公司不會只是股價暴跌,而是直接停止交易。」
他的語氣跟剛才教我走路時一模一樣。平穩、準確、每一個字都像是事先寫好的。
「你給我簽的那份合約——」我的聲音從喉嚨裡出來,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裡面說那些影片會摧毀他。你已經做到了。」
「還沒。」凱爾說。「摧毀一家公司跟摧毀一個人,是兩件事。」
他看著我。我看著他。
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響。尿袋的軟管貼著大腿內側,被體溫捂得溫熱。乳孔裡的金環壓著棉布,金環內側的震動器在乳腺深處持續低頻震動,乳汁正一點一點從乳孔周圍滲出來,棉質上衣的前襟已經溼了兩小塊。
我不記得什麼時候開始流的。
「你在笑。」凱爾說。
我抬手摸自己的嘴角。沒有。沒有往上翹。但我摸到臉頰上的肌肉是緊的,是那種咬緊牙關之後從嘴角兩側繃出來的緊,看起來一定很像在笑。
「這不是笑。」我說。
「我知道。」他說。
他把文件夾挾在腋下,伸手過來,用拇指按在我嘴角旁邊那條繃緊的肌肉上,輕輕往下推了一下。那條肌肉在他的指腹下鬆開,我的嘴角垂回去。
「你父親簽拆遷令的時候,人在高爾夫球場。」凱爾說。「跟市長打第九洞。他推桿進洞之後,秘書把文件遞上去,他看都沒看就簽了。」
這件事我在復仇秀上已經聽過了。那個懷孕女人說的。她把白色紙花放在金屬板上,然後說出這句話。那時候我跪在石臺上,子宮裡灌滿公牛的精液,這句話跟那群人沉默的哭聲一起砸進我的耳朵裡。現在凱爾又說了一遍,語氣跟在復仇秀上一樣平淡,沒有加重任何一個字。
但我這一次聽得不一樣。
上一次聽,我聽到的是父親做了什麼。這一次聽,我聽到的是父親在什麼地方、跟什麼人、用什麼態度做了那件事。高爾夫球場。第九洞。推桿進洞。看都沒看就簽了。
我的背離開牆壁。
不是主動的。是身體自己做主的。脊椎一節一節離開冰涼的水泥,肩膀往後打開,脖子伸直,膝蓋打直。我站起來了,沒有靠著任何東西,腳掌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腳趾分開抓地。
站穩了。
凱爾看著我站直的身體,眼神沒有變化。他沒有說「很好」。但他後退了一步,把我們之間的距離從六十公分拉到一公尺。
「走過來。」他說。
我抬起左腳。腳掌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後落地。腳跟著地、腳掌貼地、腳趾分開抓地。然後右腳。然後左腳。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沒有晃。
他伸出手,我把手放上去。
「明天開始改造。」他說。「這次改造跟以前不一樣。以前是訓練,這次是永久性的。你的身體會改變,有些改變你回不去。我會在改造前一天告訴你內容,你有二十四小時可以問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
「改造完成之後,你會需要重新學走路。不是像剛才那樣走幾步就好,是從零開始。你腳上的結構會跟現在完全不同。」
我的手指在他的掌心裡彎了一下。
「我已經學會一次了。」我說。「可以再學一次。」
凱爾沒有回答。他握著我的手,把我帶到密室的門口。鐵門拉開的聲音還是那麼尖銳,門外的走廊燈光很暗,只有牆腳的夜燈發出昏黃色的光。他帶我走進走廊,左轉,經過三道鐵門,然後推開一扇木門。
木門後面是一個房間。
不是之前那個只有軟墊和水泥牆的房間。這個房間有牆壁——真正的牆壁,不是水泥,是深色木頭拼成的,上面有木紋。天花板正中央掛著一盞水晶吊燈,燈光透過水晶切面折射在木牆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暖黃色光斑。窗戶掛著絨布窗簾,暗紅色,很厚,從天花板一路垂到地板。地板是木頭鋪的,踩上去有微微的彈性,不像水泥地那麼冰。
房間正中央有一張床。不是軟墊,不是長椅,是一張真正的床。床架是鐵製的,漆成白色,床墊很厚,鋪著米色的床單,上面疊了兩個枕頭。床旁邊有一張小桌,桌上放著一杯水和一個銀色託盤,託盤裡排著幾樣東西——我遠遠看過去,認出那是更換導管的工具。
「這是你的房間。」凱爾說。「從今天開始,你睡這裡。」
他放開我的手,走到窗邊,把絨布窗簾拉開一條縫。窗戶外面是黑的,什麼都看不到,但玻璃上反射出房間裡的燈光和水晶吊燈的碎片。
「窗戶不能開,玻璃是強化過的。」他說。「門不會鎖,但走廊盡頭的鐵門會鎖。你可以在房間和走廊之間自由走動,但走不出這層。」
他把窗簾拉回原位,轉過身來看著我。
「浴室在走廊右轉第二間。熱水供應時間是早上六點到晚上十點。尿袋更換時間是每天早上六點,導管更換每三天一次。乳孔震動器的電池每週更換一次,如果震動頻率變弱,告訴我。」
我站在原地,赤腳踩在木頭地板上,腳底的觸感跟剛才的水泥地完全不同。木頭是溫的,光滑的,沒有砂粒。我的腳趾不自覺地在木頭上輕輕抓了一下。
「為什麼?」我問。
「什麼為什麼。」
「這個房間。床。水晶吊燈。窗簾。為什麼。」
凱爾走到小桌旁邊,拿起那杯水,走回來遞給我。我接過來,杯壁是涼的,杯底有一層水珠凝結。
「收藏品不放地板。」他說。「放展示櫃。」
我喝了那杯水。水很冰,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我喝完才發現自己有多渴——嘴唇是裂的,舌頭是乾的,喉嚨吞嚥的時候有沙沙的摩擦感。我把空杯子還給他,他用手指碰了一下杯緣,然後放在小桌的託盤旁邊。
「今天晚上沒有訓練。」他說。「你睡覺。明天早上六點我來換尿袋,然後告訴你第一階段改造的內容。」
他走向門口,皮鞋踩在木頭地板上發出沉沉的悶響。經過我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轉頭,只是側過臉,眼角的那條疤在吊燈的光線下變得很深。
「你剛才站起來的時候,沒有靠牆。」他說。「那是你第一次自己站穩。」
然後他走出房間,把木門帶上。門沒有完全關緊,留了一條縫,走廊的昏黃燈光從縫隙透進來,細細一條,貼在木頭地板上。
我站在原地,手裡握著空杯子的餘涼。水晶吊燈的光落在我的腳背上,腳趾上還殘留著剛才踩到水泥突起的那一小塊紅印子。我把腳趾蜷起來,再放開,再蜷起來。腳趾聽我的話。
我走到床邊,坐下。床墊陷下去的觸感很陌生,很軟,軟得我差點彈起來。我已經多久沒有睡在床上了?從被綁架的那個晚上開始,我睡過水泥地、睡過軟墊、睡過長椅、睡過石臺。每一次閉上眼睛,身體下面都是硬的、冷的、潮溼的。現在這個床墊軟得讓我害怕。
我把腿縮上床,側躺下來,臉頰貼著枕頭。枕頭套是棉的,有洗衣劑的味道。跟凱爾胸口那件襯衫的味道一樣。
我把手伸進棉質上衣的下擺,摸到自己的腹部。肚臍下面兩指寬的地方,有一條細細的疤,是導管第一次插入時留下來的。疤很淺,表面光滑,已經不痛了。我的手指順著疤往上摸,摸到肋骨,摸到胸骨,摸到鎖骨。我的身體還在。改變了很多,但還在。
窗外沒有聲音。沒有日光燈管的嗡嗡聲,沒有鐵門開關的尖銳聲,沒有監視器鏡頭轉動的機械音。只有安靜。安靜到我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貼著枕頭,傳進耳朵裡。
我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沒有做夢。
———
早上六點,木門被推開的聲音把我叫醒。我睜開眼睛,凱爾站在床邊,手上提著一個醫療包。他換了衣服——深灰色喀什米爾毛衣,黑色長褲,沒有穿皮鞋,換了一雙軟底的深色便鞋,走路幾乎沒有聲音。
「尿袋更換。」他說。
他沒有叫我下床。他蹲在床邊,打開醫療包,戴上手套,把我的褲子褪到膝蓋。導管從尿道口露出來的那一截被透明膠帶固定在大腿內側,他撕掉膠帶的動作很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輕。舊尿袋被拆下來,新尿袋接上去,導管沖洗,重新貼膠帶。全程不到五分鐘。
他把褲子拉回我的腰上,脫掉手套,站起來。
「第一階段改造的內容。」他說。「腳。」
我坐起來。枕頭在臉上壓出摺痕,頭髮亂七八糟地貼在脖子後面。我用手把頭髮往後撥,看著他。
「你的腳趾會被固定在一種金屬結構上。」他繼續說。「這個結構類似馬蹄鐵,鈦合金材質,用螺釘固定在趾骨上。從腳趾根部到趾尖,每一根腳趾會被鎖定在一個微弧形的位置。固定之後,你的腳掌會永遠維持踮腳的姿態。腳跟不會落地,走路時全身重量落在腳趾根部——就是芭蕾舞者踮腳的那個位置。」
他講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結構本身是裝飾性的,表面會做金色鍍層。從外面看,你的腳就像穿著一雙永遠脫不下來的金色高跟鞋。實際上,那雙高跟鞋是你自己的骨頭和金屬。」
我的腳趾在棉被下面蜷起來。十根腳趾,一根一根,全部蜷到最緊,緊到趾關節發出細微的喀喀聲。
「走路呢?」我問。
「從零開始學。改造完成之後,你會有兩週的復健期。第一週學站立,第二週學走路。兩週之後,你可以穿著這個結構穩定行走。」
「兩週。」
「對。」
我把棉被掀開,低頭看自己的腳。赤裸的腳掌貼在米色床單上,腳趾甲修剪得很整齊,趾骨纖細,腳背上的皮膚很薄,可以看到藍色的靜脈。這雙腳在三天前踩過石臺上的碎石,在五天前穿著二十公分高跟鞋踩過水泥地,在一個月前踩過家裡大廳的白色大理石地板。
「你說的永久性——」我抬起頭看凱爾。「——是指這輩子腳跟都不會再落地?」
「對。」
他沒有修飾。沒有說「也許」「有可能」「在某些情況下」。對,這輩子。腳跟不會再落地。
我看著自己的腳。腳趾慢慢鬆開,從蜷緊的狀態一根一根放平,貼回床單上。腳趾之間的空氣很涼,腳背上的靜脈在晨光裡微微突起。
「螺釘打進去的時候,會打麻醉嗎?」我問。
「會。」凱爾說。「局部麻醉。整個過程大概四小時,你全程清醒,但腳部沒有痛覺。術後麻醉退掉之後會有持續三到五天的痠脹感,骨頭跟金屬磨合需要時間。」
我點點頭。
「改造什麼時候開始?」
「明天早上八點。」他說。
我把腳縮回棉被裡。棉被的布料摩擦腳背,那種柔軟的觸感再過一天就不會一樣了。因為從明天開始,我的腳背會被金屬包裹,腳趾會被螺釘穿過,腳跟會永遠懸空。棉被擦過腳背的這種感覺,只剩今天一天。
「你今天可以問問題。」凱爾說。「任何問題。」
他拉過小桌旁邊的椅子,在我床邊坐下來。椅子的高度比床低一點,他坐下來之後,視線的位置跟我差不多平齊。這是他第一次讓自己的視線跟我一樣高。
我想了一下。不是想問什麼問題——是要怎麼問。
「你的腳。」我最後說。
他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腳。黑色便鞋,鞋帶繫得很整齊。
「你的腳有沒有被改造過?」我問。
「沒有。」他說。
「那你怎麼知道兩週可以學會走路?」
他沒有馬上回答。他把手肘架在膝蓋上,十指交叉,兩根拇指互相壓著對方的指節。
「我做過十五個案例。」他說。「腳部改造的案例。每一個改造完成之後的復健時間不一樣,最短九天,最長三十一天。平均是十九天。我說兩週,不是保證,是目標。」
「十五個案例。」我重複。「我是第十六個。」
「對。」
「前面十五個都是女的?」
「十二個女的,三個男的。」
「他們現在在哪裡?」
凱爾的拇指停在指節上,沒有再動。
「有的死了。」他說。「有的被買走。有的還在別的地方。」
他把交叉的手指鬆開,身體往椅背靠。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嘎聲。
「你問這些,是在想什麼?」他問。
我在想什麼?我在想那十五個人的腳掌跟我的一樣,在某個早晨的六點被宣佈要永久踮腳。他們有沒有問問題?他們問了什麼?他們被推進改造室的時候有沒有像我一樣,把腳趾縮進棉被裡,想把最後一天的觸感記住?
但這些不是我想說的。
「我在想你有沒有親自做過。」我說。
「有。」他說。「你的腳,我親自做。」
我深吸一口氣。棉被下面的腳趾又蜷起來了,但這次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他的回答裡有一個字——親自。
「好。」我說。
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
「今天沒有其他行程。你可以睡覺、吃東西、在房間和走廊走動。浴室可以用。有任何問題,按床頭旁邊那個按鈕,我會過來。」
他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沒有轉頭。
「明天早上八點。你準備好。」
「我準備好。」我說。
他推開門走出去。這次門關緊了,沒有留縫。
我躺回床上,把棉被拉到下巴。腳趾在棉被下面蜷起來,放開,再蜷起來,再放開。今天一整天,我要記得腳背擦過棉被的感覺。明天開始,這個感覺就不一樣了。
我的手往下伸,摸到小腹上的導管膠帶,再往上摸到乳孔的金環。震動器還在嗡嗡響,乳汁正在滲出來,棉質上衣的前襟又溼了一小塊。我把手指按在溼掉的那塊布料上,感覺體溫把乳汁烘得溫熱。
以前我會覺得羞恥。現在我只覺得那是身體在運作。身體在做它被設定要做的事。跟心跳一樣,跟呼吸一樣。
我閉上眼睛。
———
改造日。
我躺在金屬檯面上,頭頂的手術燈很亮,亮到我閉著眼睛也能感覺到眼皮外面是一片白光。腰部以下打了局部麻醉,從腳踝到腳趾完全沒有知覺。我的上半身是清醒的,手臂可以動,脖子可以轉,眼睛可以看到凱爾站在我的腳邊,戴著手術帽和口罩,只露出眼睛和眼角那條疤。
他低頭工作的時候,我只能看到他的頭頂和肩膀。他的動作很小,很精確,每一下都像是用尺量過的。手術器械碰撞金屬託盤的聲音很輕,叮、叮、叮,規律得像節拍器。
我沒有看。我看著天花板。手術燈旁邊有一塊汙漬,可能是水漬,形狀像一隻張開的手掌。
四小時之後,麻醉退掉。
痠脹感從腳趾根部開始,一路蔓延到腳踝,再往上爬到小腿。不是痛,是一種從骨頭裡面往外推的壓力,像有人在我的趾骨裡塞了一根太粗的螺絲——事實上,就是這樣。
我低頭看自己的腳。
腳背的金屬結構在燈光下反射出淡金色的光澤。它緊緊貼合我的腳背曲線,從腳趾根部開始,順著腳背弧度延伸到腳踝下方。五根腳趾被鎖定在一個微弧形的位置——不是完全垂直的芭蕾踮腳,是略帶弧度的,看起來像踩在一雙無形的高跟鞋上。腳趾尖露在金屬外面,指甲塗成淡粉色。腳跟懸空,離地面大概十二公分。
我動了一下腳趾。金屬結構紋絲不動。不是因為麻醉還沒退,是因為螺釘穿過趾骨,把腳趾固定在金屬上。腳趾的神經還能感覺到冷熱、感覺到觸碰,但它們不會再彎曲了。
凱爾站在我旁邊,脫掉手術帽和口罩。他的額頭上有薄薄一層汗,頭髮被帽子壓得有點亂。
「先試著站起來。」他說。
他把手伸給我。我握住,他把我從金屬檯面上拉起來。我的腳掌踩到地面的那一瞬間,整個世界的重心都變了。
腳跟沒有落地。身體全部的重量壓在腳趾根部——就是腳趾跟腳掌連接的那個關節位置。金屬結構把這部分的受力面積撐開,讓重量分散在整個前腳掌,而不是集中在某一根腳趾上。但即使分散了,那個壓力還是很巨大。我的腳趾根部像是踩在兩塊石頭上,腿肚的肌肉自動繃緊,小腿前面的脛骨肌也跟著用力,膝蓋微彎,大腿內側的肌肉在抖。
我沒有倒。凱爾的手握著我,我靠在他的手臂上,站住了。
「第一週,學站立。」他說。「每天兩小時,分四次,每次三十分鐘。目標是站穩,不需要扶任何東西。」
我點頭。汗水從我的額頭滑下來,滴在金屬檯面上。
———
接下來那七天,是我人生中最漫長的七天。
站立的訓練從凱爾的攙扶開始。他站在我面前,兩手握住我的上臂,我的兩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慢慢減少扶持的力道,從握住變成輕扶,從輕扶變成手指虛放在我手肘旁邊。第三天,他的手指離開我的手肘,懸在距離我皮膚兩公分的地方,隨時準備接住我。第五天,他退後一步,站在我面前一公尺的地方,兩手交握在背後。
「走過來。」他說。
我看著他。腳趾根部的壓力在第五天已經變成了一種持續的鈍痛,不是不能忍受,但永遠在那裡,像背景音樂一樣不會停。小腿的肌肉在這五天裡變得硬邦邦的,線條從腳踝一路拉到膝蓋後面,硬得像兩條鋼索。
我抬起左腳。金屬結構離開地面時發出很輕的摩擦聲,鈦合金的弧面擦過木頭地板。我把左腳往前移,腳趾尖在空中畫出一條短短的弧線,然後落地。金屬先接觸地面,然後是腳趾尖。重心轉移到左腳的瞬間,右腳的金屬邊緣刮過地板,發出吱的一聲。
我走了三步。沒有晃。沒有倒。
走到凱爾面前的時候,我的腳趾根部在燃燒,小腿的肌肉在尖叫,但我是自己走過來的。沒有扶任何東西。
凱爾低頭看著我的腳。他蹲下去,手指按在我腳背的金屬結構上,沿著邊緣摸了一圈。他的指腹滑過鈦合金的表面,滑過螺釘的釘頭,最後停在我的腳趾尖上。
「沒有發炎。」他說。「骨骼也沒有移位。明天開始學走路。」
他站起來。我們面對面站著,我的視線因為踮腳的關係比之前高了十二公分,現在幾乎可以平視他的下巴。
「你剛才走了三步。」他說。「走得很穩。」
他的眼裡有光。不是燈光的反射,是從瞳孔深處亮起來的那種光。很亮,很燙,像有人在他的眼睛裡點了兩盞小燈。
我看著那兩盞光,胸口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心跳。是比心跳更深的東西。像是有人在我的肋骨裡面輕輕推了一下,把一個卡了很久的齒輪往前推了一格。
他轉身走向門口。
「明天繼續。」他說。
我站在原地,踮著腳,腳趾在金屬結構裡微微發抖。不是因為痛。是因為我剛才走的那三步,他眼裡有光。
而那個光,是我點亮的。
———
兩週後。
我站在房間正中央的水晶吊燈下,腳上的金色金屬結構在燈光裡閃著溫潤的光澤。凱爾站在房間的另一端,背靠著木牆,兩手交握在背後。
「走過來。」他說。
我抬起左腳。金屬鞋尖離開木頭地板,在空中畫出一條弧線,落地。腳尖先著地,然後是金屬結構的前緣,然後整個前腳掌的重量壓下去。重心轉移。右腳抬起,畫弧線,落地。左腳、右腳、左腳。
我的背是直的,肩膀是打開的,下巴微微上揚。手臂自然垂在身體兩側,走路時只有髖部以下在動,上半身穩定得像頭頂頂著一本書。腳上的金屬結構每踩一步就發出輕微的叩、叩、叩,節奏穩定,跟心跳同步。
走到凱爾面前,我停下來。腳趾根部在發燙,小腿的肌肉在緊繃,但我沒有喘。兩週前走三步就快斷氣,現在走完整個房間只需要十秒。
凱爾看著我。他沒有說話。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我的下頜線,從耳垂下面一路滑到下巴尖端。那個觸碰很輕,輕得像羽毛擦過,但我的皮膚在他指尖經過的地方起了一整排雞皮疙瘩。
「很好。」他說。
他的聲音跟兩個月前在密室裡說「很好」的時候一模一樣——平穩、精準、沒有多餘的情緒。但我聽得不一樣了。
兩個月前,他的「很好」是在確認我的身體對調教產生反應。現在他的「很好」,是在確認他的作品完成。
我是他的作品。
這個念頭從我的腦子裡冒出來,沒有經過審查,沒有經過抗拒,就這麼自然地浮現。我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的金色金屬結構,看著棉質長褲下面露出來的那一小截鈦合金弧線,看著腳趾尖上塗成淡粉色的指甲。
他的作品。
我的手抬起來,摸到自己的胸口。棉質上衣下面,乳孔的金環還在,震動器還在嗡嗡響,乳汁還在分泌。我把手指按在金環旁邊的皮膚上,感覺到震動從乳腺深處一波一波傳上來。
以前這個震動是恥辱。現在這個震動是——不是快樂,不是滿足,是一種比這些都更安靜的東西。像是一枚印章蓋在皮膚上,告訴我:你是他的。
「你在想什麼?」凱爾問。
我抬起頭。他還在看我,眼裡那兩盞小燈還在亮。
「我在想——」我開口,聲音比我預期的更穩。「——收藏品是什麼意思。」
「你之前問過了。」
「我現在想聽你再說一次。」
他沉默了一會。然後他往前走一步,把我們之間的距離從三十公分縮短到十公分。我的頭頂差不多在他下巴的高度,他低頭看我,我抬頭看他。
「收藏品的意思是——」他說。「——你是我的。不是我的財產,不是我的奴隸,不是我的玩具。是我的作品。我花時間、花技術、花注意力在你身上。你身上每一根螺釘、每一個震動器、每一道疤,都是我放的。我不會讓任何人碰你,因為沒有人有資格碰我的作品。」
他停頓了一下。
「但你要知道一件事。」
「什麼?」
「作品不會永遠留在創作者手裡。有一天,也許有人會出價買你,也許我會把你送出去,也許我會把你鎖在玻璃櫃裡展示給所有人看。那時候你還是我的作品,但你不在我手裡。」
我把他的話在腦子裡轉了一遍。作品。創作者。展示。不在手裡。
「那時候你會怎麼做?」我問。
「那時候我會在旁邊看。」他說。
他的手指又伸過來了。這次不是碰我的下巴,是碰我胸口正中央,胸骨最突出的那個位置。他的指尖隔著棉質上衣輕輕按下去,壓在我的胸骨上。
「這裡面裝的東西。」他說。「你的心臟。你的肺。你的驕傲。你的恨。這些是我的收藏品。腳上的金屬會磨損,乳孔的震動器會故障,導管會換。但這些東西——」他的指尖又按深了一點。「——不會換。」
我的胸口在他的指尖下發燙。不是乳孔震動器的那種燙法,是從骨頭裡面往外燒的那種燙。我的手抬起來,覆在他按在我胸口的那隻手上。他的手很乾,很硬,跟第一次握住的時候一樣。但這一次是我握他。
「我是你的作品。」我說。
這句話不是疑問句,是肯定句。我說完之後,胸口裡那個齒輪又往前推了一格。不是被迫的,是我自己伸手去推的。
凱爾看著我。他把手從我胸口抽走,轉身走向門口。走到門邊的時候,他停下來,側過臉。
「明天開始下一階段。」他說。「乳孔震動器要更換,直徑加大。陰蒂的震動器也要換新型號。你還有二十四小時可以問問題。」
「好。」我說。
他推開門走出去。門關上之後,水晶吊燈的光落在我腳背的金屬結構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
我站在原地,踮著腳,腳趾根部的鈍痛像背景音樂一樣持續著。但我沒有坐下來。我站在那裡,看著門板上的木紋,把手按在自己胸口上。
他的作品。
我閉上眼睛,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這一次,是真的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