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耳朵里全是厨房传来的声音。锅铲碰铁锅,油花溅起,水龙头哗哗响,偶尔碗碟磕在一起。林婉在里头忙活了一个多小时了。父亲从书房踱出来,嘴里还在哼着那几句烂熟的京戏,走到餐桌边把碗筷一只一只摆开,动作慢悠悠的,像这个家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我看着厨房的门。她回来以后就没跟我说过几句话。早上追出去喊的那声“妈”,她听见了,我知道她听见了——她步子顿了一顿,只是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拐过巷口就没了影。可傍晚她回来了,提着一袋菜,进门就扎进厨房,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她换了件深灰的针织衫,头发用皮筋松松扎在脑后,弯腰洗菜的时候露出后颈一截白,瘦得骨头都凸出来。
“老李,去把那个酱油瓶子拧一下,我手滑拧不开。”她在厨房喊。
父亲应了一声,放下碗筷走进去。我听见他说“这瓶盖也太紧了”,林婉笑了笑,声音很轻:“可不是嘛,手都拧红了。”一切正常得不像话。正常得让我后背发凉。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倒水。手一抖,半杯水泼在茶几上。父亲离门近,顺手就拉开了。
张强站在门口。
他穿一件黑底白条纹的运动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白T恤。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鼓鼓囊囊的,看不出装的什么。他脸上挂着那种笑,不深不浅,看着像来串门的,可我知道那笑底下藏着什么。
“哟,叔叔在家呢。”张强往里迈了一步,语气热络得很,“我妈让我送点腌萝卜过来,自家腌的,说林老师上次说好吃。”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哎呀,这怎么好意思,你妈太客气了。”他侧身让张强进来,还伸手拍了拍张强的肩膀,“吃饭了没?要不一块儿吃点?你林老师正好做了一桌子。”
我喉咙像被人攥住了。我想喊,想冲上去,想推开他。可我坐在沙发上,腿像灌了铅,手握着那个杯子,握得指甲发白。
“那多不好意思。”张强已经换好鞋了,拎着塑料袋熟门熟路往厨房走,“林老师?林老师——我妈让我送腌萝卜来。”
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啦声,林婉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出来:“放桌上就行,谢谢啊。”
“我给您拿进去吧,别弄脏桌子。”张强说着,推开了厨房门。
父亲已经坐回餐桌边了,摆着筷子,浑然不觉。他还冲厨房方向喊:“小婉,人家孩子给你送东西来了,你招呼一下。”里头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我站起来,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我走到客厅与厨房之间的那道墙边,站住了。厨房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掌宽的缝。我看见张强站在林婉身后,那个塑料袋放在流理台上,根本没拿出来。林婉背对着他,正在翻炒锅里的青菜,油烟腾起来,模糊了她的侧脸。
“林老师,我来帮您。”张强说着,伸手——他没去碰锅铲,也没去拿碗碟。他的手落在林婉的腰上,隔着那件深灰的针织衫,往下一滑,落在她臀上,五指收拢,狠狠捏了一把。
林婉整个人僵住了。锅铲停在半空,油在锅里噼啪响,有一滴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她没躲。
“你——”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油锅声吞没。
“我帮您看看火。”张强声音正常得像在跟老师请教功课,可我听得见那里面裹着的笑。他往前一步,把她整个人抵在灶台边沿上,她腰弯下去,整个人弓起来。
我听见父亲在外头喊:“小婉,要不要我进来端菜?”
“不用——”林婉的声音拔高了一瞬,又压下来,变成一种极其吃力的平稳,“马上好,你先……你先坐着。”
张强的手已经从她腰上滑到她脖子边。他另一只手解开自己的运动裤拉链,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刮擦声。我的脑袋嗡嗡响,血管突突跳,耳朵却尖得什么都能听见——拉链拉开,皮带扣轻响,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满足的闷哼。
“林老师,您嘴张一下。”张强的声音压在她耳边,低得像哄小孩,“我帮您送菜,您也得帮我尝尝咸淡不是。”
林婉没出声。锅里的菜已经开始焦了,油烟发黄,一股糊味飘出来。她的手仍握着锅铲柄,指节攥得发白,骨节一个一个突出来。
外头父亲又在说话了,声音隔着墙飘进来:“张强他妈真是有心,那腌萝卜脆得很,上回带了一罐到办公室,没两天就分完了。”他还浑然不知,还在跟一个不存在的人聊着天。
我看见林婉的肩塌下去了。她慢慢弯下腰,像是被什么压折了一样,膝盖落地,在瓷砖上磕出一声闷响。张强往前站了一步,她的手扶住灶台的边沿,另一只手撑在地上。我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后脑勺垂下来的头发,扎着的皮筋松了,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
张强低头,手按在她后脑上,往下一压。
一声极湿的、憋闷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堵住了又硬撑开。林婉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很短,像被掐断的半截哭。
“啧,小声点儿林老师,叔叔在外头呢。”张强的声音还是那副调子,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的手扣在她头上,开始前后动,指节插在她头发里,揪得一把一把的,她的头被他带着,整个人跪在那里,像一件被人摆弄的东西。
油烟越来越浓。锅里的菜已经完全黑了,焦味钻满整个厨房。我一个箭步冲到门口,伸手想推开门。可我的手刚碰到门板,就听见里头传来张强的声音——
“哟,李明来了。正好,帮叔叔盛碗饭,我马上出来。”
我愣住了。我的手停在门板上,像被钉在那里。门缝里我看见林婉抬眼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她眼睛里全是红的,眼眶含着一层水光,嘴唇被撑得变了形,嘴角溢出一线晶亮的东西,顺着下巴滴到灶台上。她看着我,眼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求救,不是羞愧,像是一句说出口的话已经烂在喉咙里了,只剩下这半眼的目光,看着我,像看着一堵墙。
然后她把眼闭上了。
张强的腰往前一挺,喉结上下滚了滚,发出一声极沉的吞咽声。他整个人僵了两三秒,手还死死扣着她的后脑,然后慢慢松开,往后撤了一步。一声落地声,像什么黏的东西从高处掉落,打在瓷砖上。他拉好裤子,拉链一扯,拍了拍运动服上不存在的灰,弯腰冲林婉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我没听清。
然后他转身,推开厨房门,跟我打了个照面。他脸上那层笑意还没散,嘴唇亮晶晶的,他用拇指肚蹭了一下下唇,冲我点了点头:“李明,叔叔说留我吃饭,我就不客气了啊。”
他擦着我肩膀走过去,走到客厅,对父亲说:“叔叔,林老师说还有一个汤,马上就好。”
父亲说:“那你坐坐坐,别站着。”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婉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她扶着灶台沿,手抖得厉害,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好几下才撑直。她抬手抹了一下嘴角,把黏在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然后弯腰打开水龙头,掬水漱了口,又掬水洗了一把脸。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那双眼睛,白的红丝,嘴唇肿了一点,下巴有一块红印。她扯了一张厨房纸,湿了水,压在嘴唇上,按了按。然后她关了火,把焦掉的菜倒进垃圾桶,另起了一口锅,倒油,打蛋,动作快而稳,像刚才只是烧糊了一锅菜一样寻常。
我张了张嘴,想喊她。
“妈——”
她没回头。她把蛋液倒进锅里,滋的一声,油烟又腾起来。
外头父亲和张强已经聊上了,说什么学校的事,说什么考试,张强的声音爽朗得像换了个人,接话接得滴水不漏。他甚至笑起来了,说他数学这次及格了,多亏林老师辅导。
我在厨房门口站着,看着林婉的背影,看她瘦削的肩胛骨在针织衫底下微微耸动,看她手臂上被油溅到的几点红痕。她把炒好的蛋盛进盘子里,又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汤碗,放在流理台上,往里头倒水。
然后她回过头,跟我对了一眼。
就一眼。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她端起那碗汤,绕过我,走出去,声音平静得像一碗放凉的白水:“吃饭了,趁热。”
父亲在餐桌边招呼:“来来来,张强,坐这儿。”
张强说:“好嘞叔叔,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站在原地,听见外头筷子碰碗的声响,听见父亲说“尝尝这个,你林老师拿手菜”,听见张强含着一嘴饭菜含含糊糊应“好吃好吃”。
我慢慢走回客厅。餐桌边,林婉坐在父亲旁边,张强坐在对面。父亲正在给他夹菜。林婉面前摆着一碗饭,一粒也没动,她端着碗,筷子悬在半空,看着桌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坐下来,筷子拿起来,米饭送到嘴边,嚼了一口,咽下去。又一口。又咽下去。我嚼不出味道。那口米饭像沙子,一路刮着喉咙往下滑。
张强吃完饭,抹了抹嘴,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叔叔阿姨,拎着那个来时空着的塑料袋走了。父亲送他到门口,还说了句“有空常来”。门关上,父亲回了书房,哼戏的声音又飘出来。
我和林婉隔着餐桌坐着,桌上的菜凉了,油凝成一层白膜。她端起碗,把那一口没动的饭倒进垃圾桶,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响。她站在水槽前,两手撑着台沿,低着头,让水流一直冲。
我走过去,站到她身边,伸手把水龙头拧上了。水声一停,整间屋子静得像沉在水底。我听见她的呼吸,又短又浅,像怕惊动什么。
“妈——”
她没动。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然后她说,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去睡吧。”
她转过身,绕过我,走进自己的房间。门轻轻阖上,咔嗒一声,没锁。
我站在厨房里,头顶的灯管嗡嗡响,墙上的钟指到九点四十。窗外什么声音也没有。我低头看见灶台底下的瓷砖缝里有一线白色浊痕,已经半干了,像一截干掉的胶水印。我蹲下去,扯了一张厨房纸,把它擦干净。纸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我的手指碰到垃圾桶边沿,凉的。
我站起来,关了灯,走回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道弯曲的裂纹。隔壁没有声音。父亲的戏声也停了。整个家像是一个壳,空的,壳里的人各自缩在各自的那一格里头,谁也不碰谁。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闭紧眼睛。
我没睡。我知道她也没睡。那扇门没锁,但再也不会有人推开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