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怀抱很暖。堂屋里的炉火虽然快要熄了,但她的身体像一块被岁月烘得干透的老木头,散发着稳定的热度。我在半梦半醒之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瘦削的肩窝里,闻到她身上那股混杂着松脂、干草药和旧毛线的气味。那气味让我觉得安全。
窗外有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雪地上走动,靴子踩实了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我迷迷糊糊地想,大概是外公贝森早起去劈柴了。外婆的手还搭在我后颈上,那只手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却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我又往她怀里缩了缩,嘟囔了一句连自己都听不清的话。
“睡吧,小东西。”外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像在哼一首没有调子的歌,“今天是好日子。”
我当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我以为她说的是圣诞节。
厨房里飘来腊肉的香气,母亲莉娅一定在准备早餐。我听见她在厨房里走动,锅铲碰到铁锅发出清脆的声响,油脂在高温下噼啪炸响,那声音和气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名为“家”的网,把我安安稳稳地兜在里面。我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笑,在残余的梦境里继续拆那些系着丝带的礼物。
然后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不是敲,是砸。拳头落在木门上,沉重而密集,像有人在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撞击。整间木屋都在震动,墙上的旧相框抖了一下,倾斜了一个角度。外婆的手从我后颈上移开了。她坐起身,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她已经演练过无数次的事情。
“外婆?”我睁开眼睛,揉着眼角,声音还带着睡意,“谁啊?这么早——”
外婆没有回答我。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她的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我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提起来,又缓缓放下去。那个动作像极了外公贝森在杀猪之前,站在猪圈外面点一根烟的样子。
“妈!”母亲莉娅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明显的紧张,“外面来了好多人,村长带头的——”
她的话没说完,被另一阵更猛烈的敲门声打断了。然后是父亲杰森的声音,沙哑而暴躁,明显是宿醉未醒:“谁他妈的一大早——莉娅!开门看看!”
我坐起来,把被子拉到胸口。外婆卧室的门虚掩着,我能透过门缝看见堂屋的情况。母亲莉娅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犹豫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父亲杰森——他正从桌上抬起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角还挂着昨晚喝酒留下的涎痕。外公贝森坐在堂屋另一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母亲莉娅打开了门。
冷风裹着雪粒猛地灌进来,堂屋里的炉灰被吹得飞扬起来。我看见母亲莉娅往后退了一步,手扶住了门框。她的声音在发抖:“约……约翰逊村长?这是怎么了?这么早——”
“早?”村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愉快,“不早了,莉娅。我们是来接东西的。”
“接什么东西?”母亲莉娅问。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破了音。
村长约翰逊没有回答她。他直接跨过了门槛,身后跟着至少十五个村民。我认识其中一些面孔,有杂货铺的老板,有教堂的管事,有昨晚在圣诞树下弹吉他的那个年轻人。他们的表情都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来参加一场寻常的礼拜。
一个胖大的女人跟在村长身后,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厚呢子大衣,头发灰白而稀疏,露出一片布满老年斑的头皮。她的眼睛很小,嵌在肥肉堆叠的脸上像两粒葡萄干,但那双眼睛里射出来的光让我浑身发冷。我后来才知道她叫贝西,村里的巫师。她进门之后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直接穿过堂屋,穿过门缝,落在我身上。
“在床上。”贝西说,声音粗粝得像砂石碾过铁板,“还在床上。”
村长约翰逊点了点头。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举起来,屏幕上那个红色的录音图标我已经不认得了——昨晚我睡得太沉,什么都不知道。
“杰森。”村长喊了一声。
父亲杰森从桌上撑起身体,揉着太阳穴,眯着眼睛看向门口。“怎么了?吵什么——”他看见屋里站满了人,愣了一下,“约翰逊?你们这是……”
“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吗?”村长问。他的语气很温和,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跟老朋友叙旧。
父亲杰森的脸皱成一团。他用手掌拍了两下自己的额头,显然在努力回忆。“昨晚?昨晚我和贝森老爹喝了点酒——你们一个劲儿地灌我,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了。我说了什么吗?”
“你说了很多。”村长约翰逊说。他按下了手机屏幕上的播放键。
手机里先传出一阵嘈杂的碰杯声和笑声,然后是村长约翰逊的声音,带着那种慢悠悠的腔调:“今年的圣诞节祭祀,年初就开始选年猪,到现在也没选出合适的。我和神师为这个事愁了大半年。”
接着是父亲杰森含混不清的声音,舌头已经大了,每个字都像在嘴里滚过一圈才掉出来:“找……找不到合适的猪?那去……去镇上买一头不就行了。镇上……养猪场多的是。”
“镇上的猪?”村长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录音里听起来格外刺耳,“杰森,你知道镇上一头成猪什么价吗?村里今年收成不好,哪里买得起。再说了,从外面买的猪,神师不认。”
一段沉默。只有酒杯磕在桌面上的声音。
然后是父亲杰森的声音,更加含混了:“那……那就用别的。羊……羊行不行?你们村里不是……不是有人养羊吗?”
“羊不行。”这是贝西的声音,砂石碾过铁板一样的嗓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让我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祭典有规矩,不是随便什么牲口都能上的。”
“那……那就没办法了。”父亲杰森的声音拖得很长,像是随时会断掉,“猪买不起,别的牲口又不行,总不能……总不能用人吧?”
堂屋里所有人都沉默了。只有录音还在继续播放。
村长约翰逊的声音响起来,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人?杰森,人是受法律保护的。活生生的人,怎么能当成年猪?年猪是畜生,是牲口,祭品是要按畜生的规矩来处置的。”
“那就……那就没办法了。”父亲杰森嘟囔着,声音越来越低,“用人不行……法律保护的……”
“你们家凯蒂今年十八了吧?”村长约翰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聊家常,“小姑娘越长越好了,那身段,那皮肤,真是越来越诱人了。”
录音里传来父亲杰森含混的笑声。那种笑不是清醒的笑,是酒精泡出来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的笑。“凯蒂……我家凯蒂……那是我的好女儿。美……美得让人受不了。”
“把她当年猪,怎么样?”村长约翰逊问。
然后是一段很长的沉默。录音里只剩下风声和远处不知什么动物的叫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锤子砸在耳膜上。
父亲杰森的声音终于又响起来了,含混到了极点,像是嘴里塞满了棉花:“年猪……凯蒂……当……当……行吧……”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桌面上。村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对着录音说的:“杰森,你许了这个承诺,神明都听见了。睡吧。”
录音结束了。
父亲杰森的脸变得比窗外的雪还白。他的嘴唇哆嗦着,手撑在桌面上,指关节凸起如白色的石头。“这不是真的——”他的声音拔高了,几乎是在喊,“我喝多了,是你们一直灌我,你们设好了套让我钻!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是陷害!是陷害!”
“陷害?”村长约翰逊收起了笑容。他的脸变得像一块石板,上面没有任何表情。“酒是你自己喝的,话是你自己说的。你说行吧,这两个字清清楚楚。这村里有规矩,说出口的话,就是契约。”
“我没说!”父亲杰森的声音已经破了,变成了嘶哑的吼叫,“我说行吧——我是说我喝多了要睡了!我不是在回答你——”
“你说了。”贝西在旁边发出一个声音,介于咳嗽和笑声之间。她那双葡萄干似的眼睛仍然盯着门缝里的我,“神师我选了十年,就等这一天。十年了,每年你们回来,我都看着。发育得不错,今年正好。”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十年前?十年前我八岁,第一次来外婆家过圣诞。那时候外婆牵着我的手在村里走,村民们看着我笑,我以为那是友善的笑。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笑容的长度和重量,都不太对。
村长约翰逊朝身后看了一眼。两个年轻力壮的村民从人群中挤出来,径直走向外婆的卧室。
母亲莉娅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一根针落在雪地上:“约翰逊村长,求求你,她还是个孩子——”
“孩子?”贝西转过身,用那双葡萄干似的眼睛盯着母亲莉娅,“莉娅,你比谁都清楚。十年前辛巴老村长跟我说的时候,你也在场。你当时点了头的。”
母亲莉娅的嘴张着,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她的脸白得和父亲杰森一样,手抓着围裙的边缘,指节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然后她低下了头,转过身去,把背对着我。
“妈!”我喊出来。那是我从醒来之后发出的第一个声音。那个字从我的喉咙里冲出来,带着撕裂的尖锐,像一把刀在玻璃上划。
母亲莉娅没有回头。
两个村民推开了卧室的门。其中一个伸手抓住我的头发,用力往后一拽。我的头皮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我尖叫着,手在空中乱抓,抓住了被角,但被子被另一个村民扯开了。我穿着昨晚的那套旧内衣——白色的棉布背心和内裤,母亲莉娅给我洗了之后在炉火旁烤干的那一套。冷空气像刀子一样割在我裸露的皮肤上,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外公!”我朝堂屋的方向喊,声音已经变了调,“外公贝森!救我!外婆!”
外公贝森端着咖啡杯,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用那双杀了一辈子猪的眼睛看着我,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头被拖出猪圈的牲口。他喝了一口咖啡,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放下了杯子。那个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从容。
外婆麦迪拉站在窗边,手里捏着围裙的边缘,低着头反复擦拭那块已经洗得发白的布料。她擦得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她没有看我的眼睛。她始终没有看我的眼睛。
哥哥迈克和美娜站在楼梯口。美娜穿着一件法兰绒睡衣,头发散乱,显然是刚从床上被吵醒的。她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把半个身体藏在了楼梯的阴影里。迈克站在她前面,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穿着警服——对,他是警察,一个应该保护公民、阻止犯罪的警察。他就那样站着,看着我被人从床上拖下来。
“哥!”我的声音已经不像是我自己的了,“迈克!你是警察!你——”
迈克移开了目光。他看向了窗外,看向了那棵圣诞树上的彩灯,看向了任何需要他看的地方,唯独没有看我。
那个抓着我头发的村民用力一拽,我从床上摔了下来,膝盖磕在硬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疼痛从膝盖骨蔓延上来,沿着大腿一直窜到脊椎。我的眼泪终于涌出来了,滚烫的液体流过冰冷的脸颊,滴在地板上,很快就被灰尘吸干。
“求求你们——”我哭喊着,手抓住门框,指甲抠进木头的纹理里,“爸!妈!你们说句话啊!你们——”
父亲杰森的嘴唇还在哆嗦,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愧疚、有恐惧、有后悔,但所有这些情绪加在一起,也没能让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手在桌面上攥成拳头,然后又松开,反反复复,像一条搁浅的鱼在沙滩上无力地翕动鳃盖。
两个村民一左一右架着我的胳膊,把我从卧室拖向堂屋门口。我的脚后跟在门槛上磕了一下,疼得我弓起身体,但他们没有停。我的身体被拖过堂屋的旧木地板,那些粗糙的木板摩擦着我的背、我的臀、我的大腿,留下了一道道红色的擦痕。我尖叫,我挣扎,我用手去抓一切能抓到的东西——桌腿、椅子、门框——但他们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像掰开一只螃蟹的腿。
雪地出现在我眼前。
我被拖出了门。光裸的后背砸进冰冷的积雪里,那种冷不是慢慢渗进来的,而是一瞬间像千万把刀子同时刺进我的皮肤。我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牙齿不受控制地互相撞击,发出咯咯的声响。我试图蜷缩起来,把膝盖抱到胸前,但两个村民按住了我的胳膊和腿,把我整个人摊开在雪地上。
村民们围了上来,围成一个圈。他们低头看着我,目光从上往下,像在审视一件商品。我听见有人在小声说话,声音被风撕成碎片,但我还是捕捉到了几个词——“皮肤不错”、“骨架小”、“肉质应该嫩”。他们在讨论我,像在讨论一头猪。
贝西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东西。那是一个项圈。粗厚的皮革,边缘磨损发白,上面镶着生锈的铁环,铁环上挂着一根粗麻绳。她在雪地上蹲下来,把项圈围在我的脖子上。皮革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我发出了一声连自己都没听过的嚎叫——那种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而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像一只被夹断了腿的野兽。
“不要——不要——求你们——”
贝西没有理我。她收紧项圈上的皮带,扣上铜扣。项圈很紧,紧得我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皮革勒进喉咙的压力。她把麻绳的另一端交给村长约翰逊,村长接过来,在手上绕了两圈,然后轻轻一拽。项圈勒紧了我的气管,空气被截断了一瞬,我发出一个嘶哑的喘声。
我跪在雪地上。雪还在下,越下越大,雪花落在我的肩膀上、落在我的头发上、落在我的睫毛上。我全身都在抖,因为冷,因为疼,因为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恐惧。我的手指抠进雪里,抓出十道深深的沟痕,指甲里塞满了冰碴子。
我抬起头,看向外婆家的门口。
母亲莉娅站在门框里,她的脸被阴影遮住了一半。她的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擦着,擦着,像是在擦一件永远洗不干净的东西。哥哥迈克还站在楼梯口,他的轮廓在昏暗的室内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剪影。美娜已经不见了,楼梯阴影里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黑暗。
外公贝森走了出来。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咖啡。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白发上,他没有抖掉。他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咖啡,然后转身走回了屋里。
外婆麦迪拉是最后一个出现的。她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手里还捏着那条围裙。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昨晚在炉火旁我还觉得它们很暖。现在它们看着我,没有温度,没有感情,只有一种苍老的、属于这深山的耐心。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伸手握住了门把手。
大门缓缓关上。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那声音拖得很长,像一声叹息。门缝越来越窄,越来越窄,窄到只能看见外婆的半张脸,然后是一条线,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门关上了。
我听见门闩从里面落下的声音。
那一刻,我身体里的某个东西断了。不是骨头,不是肌肉,而是比那更深的东西——是那种你以为会永远存在的东西,那种你以为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有人站在你身后的确信。那个东西在门闩落下的声音里碎掉了。
我的眼泪流干了。
村长约翰逊拽了一下绳子,项圈再次勒紧。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一倾,手撑在雪地上,膝盖在积雪里拖出两道深深的长痕。
“走吧。”村长说。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叫他养的狗,“还有很多路要爬。”
我张了张嘴。我想喊,想叫,想再说一次“救我”,但那个词还没出口就碎在了嘴边。因为我已经知道了——没有人会来救我。这扇门不会再打开了。
雪还在下。硕大的雪花落在我的后背上,融化了又结冰,结冰了又融化。我的皮肤已经失去了知觉,分不清哪里是冷哪里是疼。我跪在雪地上,脖子上的项圈连着麻绳,麻绳的另一端握在村长约翰逊手里。他转过身,开始往前走。
麻绳绷紧了。我被拽着往前一倾,手在雪地上爬了一下。粗糙的麻绳摩擦着脖子上的皮肤,留下一圈火辣辣的疼痛。我手脚并用地在雪地上爬行,膝盖磕在冻硬的雪壳上,每一下都像磕在石头上。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拖痕,像是某种动物被拖往屠宰场的路。
村民们跟在两侧,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他们的靴子在雪地上踩出整齐的脚印,那些脚印围成了两条线,中间是跪着爬行的我。
外婆家的木屋在我身后越来越小。我没有回头。我不敢回头。我知道那扇门不会再打开了,就像我知道这个村庄的雪不会停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