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暮色中驶入深山,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掉。
我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片白雾,透过那层雾气,我看见了外婆家所在的村庄——那些散落在山谷里的木屋,屋顶堆着厚厚的积雪,烟囱里冒着青灰色的烟,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村庄中心的广场上立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彩灯在雪夜里一闪一闪的,像是童话里的场景。
“到了到了!”我忍不住叫出声来,转身去拉母亲的衣袖。莉娅——我的母亲——正在整理行李,被我拽得身子一歪,却没有生气,只是用那种一贯的、温柔到近乎沉默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伸手帮我把围巾重新裹紧了些。
“凯蒂,别急。”她说,声音轻轻的。
哥哥迈克从对面的座位上站起来,高大的身材在狭小的车厢过道里显得有些局促。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警服外套,肩膀很宽,手臂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紧绷绷的。他伸手从行李架上取下最大的那个箱子,动作轻松得像是在拿一个空纸盒。姐姐美娜坐在角落里,戴着耳机,似乎对这一切都不太关心,只是在我叫唤的时候抬了抬眼皮。
父亲杰森从车厢连接处走回来,搓着手,脸上带着被冷风吹红的痕迹。“站台上有冰,小心点。”他说,然后看向我,笑了,“凯蒂,等不及要见外婆了?”
我用力点头。
我是真的想念外婆麦迪拉。自从我有记忆以来,每年圣诞节我们都会回这个藏在深山里的小村庄。外婆家的木屋很大,有一个石头砌的大壁炉,她总会在我到的那天晚上,搂着我坐在壁炉前,给我讲山里的故事。她的怀抱很暖,身上总有松木和烤面包的味道,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抚过我的头发时,我觉得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了。
火车缓缓停靠在那个小小的站台上。门一开,冷风就灌了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我缩了缩脖子,把围巾拉到鼻子上方,只露出一双眼睛。我的睫毛很长,这是母亲说的,棕色的头发从羊毛帽子的边缘露出来,被风一吹就乱了,贴在脸颊上。
站台上已经有人在等了。
外婆麦迪拉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厚实的深绿色羊毛大衣,头上包着灰色的头巾,雪落在她的肩上,她似乎完全不在意。她比去年老了一些,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一看到我,整张脸就笑开了。
“我的凯蒂!”她的声音穿过风雪,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沙哑和温暖。
我几乎是跑下车的。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雪没过脚踝,但我顾不上冷,一头扎进了外婆张开的双臂里。她把我搂得很紧,比我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要紧,像是要把我揉进她瘦削的身体里。
“长高了,”她松开我,双手捧着我的脸,仔细端详,“也更漂亮了。这皮肤,这眼睛……”她的拇指擦过我的颧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满意,又像是别的什么。但那种感觉只是一瞬间,她立刻又恢复了慈爱的笑容,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外公贝森站在外婆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是个粗壮的男人,虽然已经七十二岁,但那身骨架还是大得吓人。在镇子里当了一辈子屠户,他的手比我见过的任何人的手都要大,指节突出,皮肤粗糙得像砂纸。他穿着一件沾着暗色污渍的皮围裙,外面罩了件旧棉袄,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外公。”我走过去,有些怯怯地叫他。
贝森低头看我,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他伸出手,那只杀了一辈子猪的大手在我头顶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估量什么。然后他朝父亲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便转身去帮迈克搬行李了。
村长约翰逊也来了。他站在站台的木棚下,穿着一件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黑色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的羊毛围巾,五十五岁的年纪,保养得比村里其他人要好得多。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
“杰森!莉亚!”他热情地走过来,和父亲握手,又和母亲拥抱,“每年都盼着你们回来。村里圣诞节少了你们,总觉得缺点什么。”
他转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笑容随即变得更加和煦。“凯蒂又长了一岁?今年十八了吧?”
“是的,村长先生。”我礼貌地回答。
“十八岁好啊,”约翰逊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感慨,“正是最好的时候。”
外婆又把我拉回了她身边,一条手臂绕过我的肩膀,那姿势像是在宣布所有权。她的手指在我肩头轻轻敲着,力道很有规律,一下,一下,一下,像是在数什么拍子。
“走走走,回家去,炉子烧得旺旺的,凯蒂肯定冻坏了。”
我们一行人踩雪走向外婆的木屋,雪还在下,路边的松树枝条被压弯了腰。村庄里到处挂着圣诞的装饰——松枝编的花环,红色的蝴蝶结,窗户上贴着金色的星星。路过广场时,我又看见了那棵巨大的圣诞树,树下堆着不少木箱子,几个村民正在往树上挂彩灯。他们看见我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朝我们这边望过来。
那种目光——我不太会形容,只是觉得他们看我的时间比看其他人的时间都要长一些。
“约翰逊村长把村子装扮得真漂亮。”我对外婆说。
“每年都这样,”外婆说,“圣诞节是我们这儿最大的节日。”
回到家——我说的“家”当然是外婆的木屋——炉火果然烧得很旺。堂屋很大,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木桌,桌上已经摆满了食物:烤火鸡、土豆泥、蔓越莓酱、南瓜派。壁炉里的火舌舔着石头炉壁,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整个屋子都被烤得暖烘烘的。
外婆把我的行李拿到她的卧室,那间卧室在一楼,紧挨着厨房,房间里有一张很大的铁架床,还有一个圆形的铸铁火炉。她把我的行李箱放在床边,转身对我说:“今晚你跟外婆睡,像以前一样。”
“好啊。”我高兴地答应了。从小到大,每次回来,第一晚我总是和外婆睡。她的床上铺着厚厚的羽绒被,枕头上有薰衣草的味道,睡在她身边,我总是睡得特别沉。
晚餐很热闹。迈克和外公在谈论打猎的事,父亲和村长约翰逊坐在桌子另一头,已经开始喝酒了。母亲莉娅帮外婆端菜,姐姐美娜给每个人倒饮料,而我坐在外婆旁边,外婆不断地往我盘子里夹菜。
“多吃点,”她说,“看你瘦的。”
“外婆,我不瘦。”我笑着抗议,但还是乖乖把盘子里的东西都吃完了。我的身体不算瘦弱,该有曲线的地方都有,学校的拉拉队服穿在我身上总是引来不少目光。但我喜欢外婆这样照顾我,这让我觉得被爱着。
晚餐结束后,母亲和姐姐去洗碗,外婆拉着我回到她的卧室。她帮我脱下外套,又帮我解开围巾,动作轻柔得像是怕弄疼我。炉火烧得很旺,她把两张扶手椅拖到炉前,让我坐下,自己坐在另一张上,拉起我的手放在她膝盖上。
“让外婆好好看看你。”她说。
她的目光从我的脸开始,一点一点往下移。看我的脖子,我的肩膀,我的胸口,我的腰线,我的腿。那种目光很仔细,像是在查看什么,和我记忆中慈爱的注视有些不同,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同。
“发育得很好。”她说,语气满意。
我以为她只是在感叹孙女长大了,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外婆,你每年都这么说。”
“因为每年都更好。”她伸手把我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我的耳垂,停了一瞬。
我们从炉边聊到上床。外婆让我脱得只剩内衣,说这样在羽绒被里更暖和。我照做了,钻进去的时候,被单凉丝丝的触感让我打了个激灵。外婆随后也躺了进来,她穿着棉布睡裙,身子很瘦,但体温很高,像一块老旧的暖石。她把我拉进怀里,让我的头枕在她的肩窝上,一只手环过我的腰。
“睡吧,凯蒂。”她的嘴唇贴着我的头顶说。
我闭上眼睛,在她的怀抱里慢慢放松下来。炉火还没有熄,暖红色的光透过炉门缝隙落在墙壁上,一跳一跳的。我感觉安全极了,幸福极了,就像是世界上所有的寒冷和危险都被关在了这间屋子外面。
我不知道堂屋里那场酒喝了多久。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和外公、村长一直喝到凌晨两点。威士忌一瓶接一瓶地开,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们从打猎聊到收成,从收成聊到村里的各种事务。村长约翰逊喝酒很有分寸,每次都只是抿一小口,但总能把话题引向他想要的方向。
是父亲主动提起那个话题的——至少村长让他觉得是他主动提起的。
“听莉娅说,村里今年的猪不太够?”父亲说,声音已经有些含糊不清了,酒精把他的舌头泡得肿胀。
村长约翰逊放下酒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愁容。“是啊,杰森。你是不知道,今年的猪要么瘟了,要么被雪压塌了棚子跑了,剩下那几口都是要留着来年下崽的。大后天就是祭典,年猪到现在还没着落,我这当村长的,唉……”
“年猪?”父亲打了个酒嗝,“不就是选头好猪献祭吗?好猪还不好找?我看……”他醉醺醺地笑了,笑得很蠢,蠢得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我看我家凯蒂就不错。那皮肤,那身段,比村里的猪强多了,不如把她当成年猪献了,哈哈哈。”
他说完还觉得自己很幽默,拍着桌子笑出了眼泪。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村长约翰逊笑了。那是一种很轻的笑,像蛇在草丛里游动。他不紧不慢地从大衣内袋里掏出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正显示着录音界面,红色的录音键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杰森,”约翰逊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你是说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父亲大声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那女儿,养了十八年,细皮嫩肉的,当猪好吃得很!你们觉得呢?”
他转向桌边的其他人。外公贝森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端着酒杯,用那双杀了一辈子猪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女婿,嘴角的纹路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
约翰逊轻轻点了屏幕上的停止键,把手机收回口袋。他站起身来,拍了拍父亲的肩膀。
“那好。”他说,“就这么定了。”
然后他走出了堂屋,消失在风雪中。
而父亲还在笑,笑着笑着,头一歪,趴在桌上睡了过去。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什么事情。
我也什么都不知道。在外婆温暖的怀抱里,炉火将熄未熄,窗外风雪愈烈。我睡得很沉,脸颊贴着外婆瘦骨嶙峋的胸口,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在梦里我正站在圣诞树下拆礼物,那些礼物包着彩纸系着丝带,漂亮极了。
外婆没有睡。
她的手搭在我的后颈上,大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我后颈那处微微凸起的骨节。她的眼睛睁着,望着炉火最后一点余烬,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温度,没有感情,只有一种古老的、属于这深山的耐心。
窗外的雪花很大,一片一片落在玻璃上,很快又融化,像很多只白色的眼睛往屋里窥探了一下,又缩了回去。村庄在雪夜里静默如一头巨大的兽,那棵圣诞树上的彩灯还没有灭,在风雪中明灭闪烁,像是对什么仪式做着无声的倒计时。
外婆终于闭上了眼睛。她的手仍搭在我的后颈上,力道不松不紧,像是一道温柔的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