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才剛開始沒幾天,週末的陽光從落地窗斜斜切進來,把客廳的木地板曬得發亮。顧城坐在餐桌前,手裡捏著一片吐司,慢條斯理地抹著奶油,眼睛卻沒在看食物,而是輪流掃過對面兩個女人。沈清捧著馬克杯小口喝著熱豆漿,頭髮還沒梳整齊,幾縷碎髮黏在臉頰上,身上穿著顧城的舊T恤,寬大的領口歪向一邊,露出鎖骨下方那條黑色項圈的邊緣。蘇瀅坐在她旁邊,穿著細肩帶背心和短褲,正低著頭在手機上滑班群訊息,嘴裡咬著半根油條。
「離島,三天兩夜。」顧城把吐司放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下星期日出發,禮拜二回來。」
沈清抬起頭,嘴唇上還沾著豆漿的白印子,眨了眨眼。「這、這麼突然?」
蘇瀅放下手機,目光從螢幕移到顧城臉上,眼裡已經亮了起來。她用膝蓋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沈清的大腿,側過頭對她笑了一下。「好啊,暑假欸,反正我們也沒排別的事。」
沈清看看蘇瀅,再看看顧城,臉頰慢慢浮上一層薄薄的紅。她把杯子放下,手指摸著杯緣轉了兩圈,小聲說:「那我去……我去跟學校確認一下暑期輔導的課表。」
「已經確認過了。」顧城端起自己的咖啡,啜了一口,視線隔著杯沿看沈清。「妳那個班禮拜四才開始上課,禮拜二還是空的。」
沈清愣了一下,嘴唇微微張開,想說什麼又吞回去。她知道顧城從來不做沒準備的事——他說了要去,就是全部已經查清楚了。她只好點點頭,耳根燙得像是被他當面戳穿了什麼。
蘇瀅已經在旁邊點開手機的天氣預報,興奮地把螢幕湊到沈清面前。「妳看,這幾天都是晴天,海溫二十七度,超適合下水。」
「我、我沒有泳衣……」沈清的聲音越來越小。
「買啊。」顧城拿起吐司咬了一口。
隔天下午,蘇瀅拉著沈清走進市區那棟百貨公司時,沈清還在碎碎唸著「我其實不太會挑這種東西」。蘇瀅根本沒在聽,直接拖著她搭手扶梯上四樓的泳裝專區。
專櫃小姐迎上來要介紹新款,蘇瀅微笑著說「我們自己看就好」。她拉著沈清在一整排比基尼和連身泳裝前面來回走了兩遍,手指撥過一件又一件的吊牌,偶爾抽出一件在沈清身上比一下,瞇著眼打量兩秒,又掛回去。
「這件。」蘇瀅從架上取下一套白色比基尼,上身是簡單的三角形罩杯,下身是側邊綁帶的低腰褲。她把泳衣塞進沈清懷裡,歪著頭笑。「白色配妳的膚色剛好,而且——主人一定喜歡。」
最後那句話她故意壓低了聲音,貼在沈清耳邊說的。沈清整張臉瞬間紅透,抱著那套比基尼站在原地,手指抓著布料,指節都泛白了。
「妳不要在那邊——」
「試穿,快去。」蘇瀅已經把她往試衣間推,順手又從旁邊的架上拎了一件淺藍色的連身裙,薄薄的棉麻布料,領口開得低,腰間有一條細細的綁帶。「這件也拿去,搭在外面穿。」
沈清被推進試衣間,簾子刷地拉上。蘇瀅在外面靠著牆,環著手臂等,嘴角一直掛著笑。過了幾分鐘,簾子拉開一條縫,沈清只探出半張臉,聲音悶悶的。「……會不會太露了?」
「出來給我看。」
沈清猶豫了一下,還是拉開簾子走出來。白色的三角形布料僅僅遮住重點,腰側的綁帶在她髖骨上打出兩個小小的蝴蝶結,鎖骨、小腹、大腿——全部赤裸裸地攤在百貨公司的冷白燈光下。她兩手不知道該放哪裡,最後交疊在肚子前面,低著頭不敢看鏡子。
蘇瀅站直了身子,慢慢地從上到下看了她一圈。她伸手把沈清的下巴輕輕抬起來,強迫她看鏡子裡的那個自己。
「很漂亮。」蘇瀅說,語氣難得沒有半點戲弄,認真得像在說一件毋庸置疑的事實。「買。」
沈清在鏡子裡看見自己鎖骨下方那條黑色項圈,和白色的比基尼疊在一起,有種說不出的矛盾,但也有特別的種調和。她咬著下唇,沒有再說不要。
蘇瀅自己的泳衣挑得很快。她拿起一套粉紅色三點式,上身是極細的綁帶,下身是高衩剪裁,在鏡子前面比了一下就決定了。另外她又從洋裝區撈了一件碎花長洋裝,米白底色上散落著小朵小朵的黃花,V領開到胸口,肩帶細得像是隨時會斷。
「妳這樣穿去海邊,主人可能不會讓妳下水。」沈清已經換回原來的衣服,抱著那袋戰利品,看著蘇瀅手上的洋裝,忍不住小聲說了一句。
蘇瀅轉頭看她,挑起一邊眉毛。「那就不要下水啊。」她笑得很甜,眼裡卻閃著跟顧城有幾分相似的光。「反正我們挑的衣服,就是打算讓他脫的。」
沈清倒抽一口涼氣,伸手就要去捂蘇瀅的嘴,蘇瀅笑著往後閃,兩個人在走道上鬧了幾步,差點撞到旁邊的假人模特兒。
最後一站是內衣專櫃。沈清和蘇瀅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沒有多說話,卻同時往高級蕾絲內衣那一區走過去。沈清挑了一套象牙白的,上身是無襯蕾絲,肩帶細得跟線一樣,下身是低腰丁字褲,後腰綴著一小朵緞面蝴蝶結。蘇瀅選了一套淺黃色的,罩杯邊緣繡著白色滾邊,內褲的側邊是全鏤空的,只有兩條細帶子連著前後兩小塊布料。
櫃檯結帳的時候,專櫃小姐多看了她們兩眼,但什麼也沒問,只是微笑著把發票遞過來。蘇瀅接過紙袋,挽著沈清的手臂走出百貨公司,夕陽已經把整條街道染成暖橘色。
「妳說他會不會猜得到?」沈清提著紙袋,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猜不到才有鬼。」蘇瀅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但收到還是會高興啦。」
同一時間,顧城坐在客廳沙發上,筆電擱在大腿,螢幕上開著三個分頁——船票訂位確認、民宿匯款明細、離島潮間帶導覽的預約回函。他把夜遊行程排在第二晚,備註欄裡民宿老闆娘寫了一行字:「晚上礁巖區要穿防滑鞋喔,有藍眼淚但路不好走。」。
他關掉筆電,拿起手機,在三人共用的群組裡打了一行字。
「當天五點半起床,六點出門。不要讓我叫第二次。」
不到十秒,兩則訊息同時跳出來。
蘇瀅:「知道了。」
沈清:「好。」
出發日清晨,天色還沒全亮,三個人揹著輕便的行李站在渡輪碼頭上。空氣裡有海水和柴油混合的氣味,海風一陣一陣地灌過來。沈清穿著前天新買的淺藍色連身裙,裙擺被風吹得一掀一掀,她一手壓著裙子、一手抓著揹包帶子,被風吹得眼睛都瞇起來了。蘇瀅站在她旁邊,碎花洋裝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針織開襟衫,長髮紮成低馬尾,看起來一派輕鬆。顧城穿著簡單的白T和卡其短褲,背著最大的那個後揹包,站在最前面,回頭看了她們一眼。
「上船了。」
渡輪不算大,乘客也不多。三人找到上層甲板邊的座位,顧城靠窗坐,沈清坐中間,蘇瀅坐走道側。船一離岸,引擎的低鳴就從腳底板傳上來,整艘船隨著浪湧輕輕地上下起伏。
開船不到二十分鐘,蘇瀅的頭就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下掉。沈清側頭看了一眼,伸手把蘇瀅的腦袋輕輕按到自己肩上。沈清含糊地哼了一聲,沒有醒,身體自動往沈清身上靠過去,手指無意識地揪住了沈清開襟衫的袖口。
沈清低頭看她,伸手幫她把被風吹到臉上的頭髮撥開,指尖順著她的耳廓滑下來,動作慢得像在摸什麼易碎的東西。她抬起眼,剛好對上顧城的視線。顧城坐在對面,手肘撐在窗框上,正看著她們,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眼裡有一股很淡的笑意,像在看什麼他早就預料到的畫面。
沈清沒有說話,只是對他眨了一下眼,嘴角彎起來。
顧城把視線轉向窗外。海面被陽光照得碎碎的,浪尖上一片一片的白光,遠方隱約可以看見離島的輪廓,灰綠色的山巒浮在藍色的海平面上,像一筆還沒乾的水彩。
船程大約一個半小時。靠岸前十分鐘,顧城輕輕拍了拍蘇瀅的肩膀。蘇瀅猛地睜開眼,一時分不清自己人在哪裡,迷迷茫茫地看著沈清肩膀上自己留下的那一小塊口水印,尷尬得連話都說不出來。沈清低頭看了一眼,笑出聲來,卻沒有拍掉,就讓那塊印子留在洋裝上。
渡輪靠岸時,船身輕輕撞上碼頭的橡膠護墊,發出沉悶的「砰」一聲。船員放下舷梯,金屬踏板敲在水泥墩上,哐噹迴盪在清晨安靜的港灣裡。
顧城第一個走下船。他揹著揹包踩上碼頭,陽光毫無遮攔地砸下來,曬得水泥地蒸出一股乾燥的熱氣。他站定腳步,回頭看。
蘇瀅拖著沈清的手,快步跟上顧城,在踏上碼頭的那一刻把沈清的手塞進顧城掌中。顧城下意識握住,回頭看了一眼。蘇瀅已經繞到他另一側,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像完成一個既定的隊形。海風從側面灌過來,把沈清的長髮整片吹起,在陽光裡散成深棕色的絲線。她來不及壓,就被顧城帶著往前走了一步,手腕上的銀色手鍊在風裡晃了一下。
顧城沒有抽手,也沒有低頭去看,只是牽著沈清轉過身,邁開步子往碼頭盡頭走去。他走了兩步,像是終於沒忍住,嘴角慢慢地勾起來——很輕、很淺,說不上是得意還是別的什麼,但的確是一個笑了。
「走了。」他轉過身,邁開步子往碼頭盡頭的聚落走去。
六隻鞋子踩在碼頭的水泥地上,發出輕快的節奏,海風追在她們身後,把裙擺吹得像兩面小小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