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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日常的界線

九月的陽光穿過禮堂高窗,落在主席臺那排新進教師身上。沈清站在麥克風前,掌心滲出薄汗。她穿著合身的白色襯衫與深色窄裙,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剛踏出校門的學生——事實上,她也的確才畢業不到三個月。

「各位同學、師長好,我是新來的國文老師沈清,請多多指教。」

她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整個禮堂,聽起來還算平穩。她彎腰鞠躬時,視線無意間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頭——然後她就看見他了。

顧城坐在禮堂最後一排靠走道的位置。他沒有跟旁邊的同學交頭接耳,也沒有低頭滑手機,只是靜靜地坐著,目光穿過大半個禮堂的距離,筆直地落在她身上。那雙眼睛隔著細框眼鏡,平靜得像深潭,卻帶著某種無言的壓迫感。沈清感覺心臟被什麼東西掐了一下,接下來的自我介紹她幾乎是憑著本能唸完的。

回到座位後,她連那位主任說了什麼都沒聽進去。

上午第一堂課就是她負責的班級。沈清站在教室門口,深呼吸了三下才推門走進去。四十幾個學生,她一眼就看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顧城正低頭翻課本,姿態從容得像每一個普通的男高中生。她走上講臺,打開點名簿,手指卻不聽使喚地微微顫抖。唸到「顧城」兩個字時,她的聲音不自然地頓了一下。

「到。」

他站起來,揚起一個禮貌的微笑。沈清覺得自己的臉頰燒了起來,連忙低頭在點名簿上打勾,卻發現自己連翻頁的動作都做得笨拙不堪。

整堂課她幾乎不敢往最後一排看。可是那道視線就像實質的重量,壓在她的後頸、肩膀、背脊,她轉身寫板書時,能感覺到那目光沿著她的脊椎一路往下滑。她寫錯了好幾個字,擦了又寫,寫了又擦。講到〈嶽陽樓記〉時,她甚至把「先天下之憂而憂」說成了「先天下之樂而……」,然後整個教室安靜下來,等她改正。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她轉向黑板,掩飾自己的慌亂。

下課鐘聲響起,她幾乎是鬆了一口氣。學生們陸續起身離開,她忙著收拾講桌上的課本與講義,沒有注意到顧城是什麼時候走到講臺邊的。

「老師辛苦了,放學早點回家休息。」

他的聲音很低,只有她能聽見。語氣恭敬得像在對長輩說話,可是那雙眼睛裡的笑意,讓她從腳趾一路麻到頭頂。她只能僵在原地,勉強擠出一句「再見」。

顧城點點頭,轉身離開。背影挺拔,步伐從容,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下午四點半,放學鐘響。沈清整理好辦公桌上的東西,揹起提包走出校門。秋日的陽光斜斜地照在街道上,她在校門口停了一下,視線越過車流,落在對面的街角。

顧城站在那裡。

他沒有走近,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幾秒後,他轉身離開,臨走前回頭投來一記意味深長的眼神。那個眼神她太熟悉了——那是看奴隸的眼神。

她的腳幾乎軟了一下。

沈清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低頭看著腳尖,腦海裡反覆播放今天白天的每一個畫面:禮堂裡的那道目光、課堂上她紅著臉寫錯字、他經過講臺時那句看似恭敬的話。每一秒的紀律、每一秒的壓抑,都像一層層繃緊的絲線纏繞在她身上,勒得她既喘不過氣,又隱隱期待著什麼。

她摸了一下領口。

那條細細的黑色項圈安靜地貼在她的脖子上,窄版設計,沒有任何墜飾,看起來就像一條普通的時尚頸鍊。沒有人會多看一眼,沒有人會知道它真正的意義。只有她和顧城知道——那是主奴之間的象徵,是她作為奴隸的連結。

她走進公寓大門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螢幕亮起,是顧城傳來的訊息。

「到家,如常。」

四個字。沒有表情符號,沒有多餘的修飾。沈清咬著下唇,將手機貼在胸口,心臟砰砰跳得幾乎要撞破肋骨。她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感受那條項圈在頸間的觸感。

白天的界線終於要結束了。

夜晚,才是他們真正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