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奶奶和宋媽媽中間站起來，把指尖最後一抹濃精推進自己腿間。穴口濕得厲害，吸著我的手指不放，像餓了很久。我慢慢抽出手，站起來。腿有點麻，地板上的體液黏住腳底，發出輕微的「啵」一聲。
客廳裡沒人說話。
小菁兩條腿夾得更緊，裙角被抓成一團，指節都泛白了。雅文的手擱在膝上，指尖還留著一點亮，她自己低頭看了一眼，臉紅到耳根，卻沒把手拿開。阿雪坐在靠窗那張椅子上，低著頭，只看得見鼻尖上細密的汗珠，兩片嘴唇抿成一條線。阿桃的手攏在杯口上，食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杯緣，眼睛從我的手移到我臉上，嘴角微微一動，沒笑。
我把沾著混精的手抬起來，轉了一圈，讓每個人都看清楚。指縫間的精液在客廳的日光燈下泛著淡白的光澤，黏稠地拉出一條細絲，從中指連到無名指。
「從今天開始，」我說，嗓子有點啞，但一個字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這屋裡所有人的精，都歸我管。」
奶奶先點頭。她癱在長沙發上，褲子還掛在膝彎，腿間那一片又紅又腫，臉上掛著剛哭過的淚痕，眼角和鼻頭都泛紅。可是眼睛亮亮地看著我，嘴角慢慢浮上一點弧度，像終於鬆了什麼綁了很久的東西。
宋媽媽也點頭。她還趴在餐桌邊，額頭貼著手臂，嘴裡含著自己一綹散下來的頭髮，聲音悶悶的，從髮絲縫隙裡傳出來：「我聽妳的。」
阿桃哼了一聲。
那聲很短，從鼻子裡出來，說不上是同意還是瞧不起。但她沒有移開眼睛，手指在杯口上敲了一下，像蓋章。
「哼什麼？」我轉向她。
「哼妳終於說了一句人話。」阿桃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她的眼睛還是盯著我，黑眼珠裡有一點光，硬硬的。「我這幾十年，最恨精白流。誰射的，流進誰的肚子，都得有人管。妳要管，行，不要只會用手刮。」
「不然用什麼刮？」我說。
「用規矩刮。」阿桃往後靠進沙發，雙臂交叉在胸前，那根插在髮髻上的筷子晃了一下。「用規矩，不是用手。手洗一洗就乾淨了，規矩洗不掉。」
我看著她，點點頭。這個女人進門才多久，說話比這屋裡誰都硬。但她的話沒毛病。
「行。」我說。「用規矩。」
小明站在我身後，雞巴還硬著，龜頭上的精已經乾了大半，結成一層薄薄的膜。他沒穿好褲子，就那麼站著，胸口全是汗，鎖骨窩裡積了一小窪，襯衫濕透貼在背上。我回頭看他的時候，他正好也在看我。
「你聽到沒有？」我說。
「聽到。」小明伸手抹了一把臉，掌根從額頭推到下巴，把汗和幾滴濺上去的體液都擦掉。他的聲音很穩，跟在公司開會報告進度一樣。「媽說的是規矩。」
「不只是規矩，」我加了一句，「是你以後射在誰裡面，都要跟我說。不是我同意，是我要知道。」
「知道。」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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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之後，屋子裡的日子像是忽然快轉。
每天早上，小明先到我房裡。他的腳步很輕，但木板走廊會出賣他，從他推開門的那一刻我就醒了。我們會在晨光裡再做一次，有時候是他在上面，有時候是我騎著他，床墊的彈簧被壓得吱嘎響。結束後他會抱我一會兒，把臉埋在我頸窩裡，呼吸慢慢從急促變成平緩，然後起身去沖澡。我躺在床上聽浴室的水聲，等他出來，再換我進去。
下樓的時候，廚房裡常常同時站著兩個、三個女人。雅文負責煮粥，她用湯勺攪白粥的姿勢很認真，像在做什麼精密實驗。阿雪熱豆漿，她堅持要用小火慢慢滾，說大火煮出來的豆漿有焦味，喝了喉嚨會癢。瓦斯爐上的東西沒熄過，從早到晚都冒著熱氣，鍋蓋被蒸氣頂得喀喀響。
客廳的窗簾白天也半拉著，陽光從布縫裡篩進來，落在地板上，切成一道一道細長的光帶，照著幾條交錯的腿——奶奶的、小菁的、宋媽媽的。我們不怎麼再分誰的房間、誰的床，誰累了就靠著誰睡。沙發上常常疊著兩個人，一條毛毯蓋兩雙腳。半夜起來上廁所，走兩步就可能踩到誰的手，那人只會嘟囔一聲「靠北喔」，翻個身，又睡了。
醒了旁邊總有體溫。
一個月之後，我的乳房脹得比之前更厲害，奶頭一碰就痛。有一天早上刷牙，刷到一半忽然乾嘔，趴在洗手檯上吐了三分鐘，吐到眼淚都出來。我抬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但眼睛亮得不像話。我用毛巾擦嘴角，摸了一下肚子，那時候還很平，什麼都摸不出來，可是我心裡很清楚。
我去藥局買驗孕棒的時候，藥師多看了我兩眼。一個四十六歲的女人，買驗孕棒，大概很少見。我沒理她，付了錢就走。回家路上經過便利商店，又進去買了六根——不同牌子，不同包裝，藍的、粉紅的、綠的，像在集點數。
隔天早上，我把七根驗孕棒一字排開在餐桌上。
白色塑膠殼，七根並排，間距一樣，像某種我賣了半輩子的保單要保書。每一根中間那格都是兩條線，有的深得像用奇異筆畫上去的，有的淺，淺的也清清楚楚，不是眼花，不是光線問題，不是哪個牌子的誤差。我數了三遍，七根，沒有一根例外。
「都兩條。」我說。
客廳裡很靜。窗外有鳥叫，隔著玻璃，聽起來像從很遠的地方來。廚房裡那鍋粥還在滾，咕嘟咕嘟地冒泡。不知道誰忘了關水龍頭，一滴水打在不鏽鋼水槽裡，滴答、滴答。
小明站在餐桌前，低頭看著那排驗孕棒。他穿著上班的白襯衫，釦子扣到第二顆，領帶還沒打，掛在脖子上，兩端垂在胸前。他看了一陣，伸手拿起最左邊那根，翻過來看背面，又放下。再拿中間那根，用拇指抹了一下顯示窗，像在確認那條線不是畫上去的。最後七根都看完，才抬起臉。
「都我的。」他說。
聲音不大，沒有笑，也沒有慌。就像在說今天捷運會誤點，他知道了，然後想辦法繞路。他臉上甚至沒有太多表情，只有眉心微微皺了一下，又鬆開。
我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他比我矮半個頭，我的下巴正好擱在他肩膀上，胸口貼住他的背。白襯衫底下很熱，他的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撞在我乳房上，隔著兩層布料都感覺得到。我收緊手臂。
「對，都你的。」我低聲說。
奶奶在長沙發上笑了出來。她穿著寬鬆的家居裙，裙襬撐得有點繃，一隻手放在肚子上，手指慢慢畫圈。笑聲不大，像從肚子裡滾上來的，帶著氣音，斷成幾截，中間還夾了兩聲咳嗽。
「活該。」她笑著說，眼睛瞇起來，眼尾的皺紋擠成一團。「你這孩子，射那麼多，遲早出事。你以為你那些精是自來水喔？水龍頭打開就有，流完就沒事了？現在好了，七個，一人一根，整整齊齊，我看你怎麼收。」
我鬆開小明，退一步看奶奶。她笑起來的時候，整張臉都鬆開了，眼角的紋路擠在一起，嘴角上揚，像以前過年打牌贏錢那樣。那笑容太亮，我看著看著，忽然有點想哭。這女人從頭到尾沒抱怨過一句，從我們三人搞在一起的那天，到懷孕，到手術臺，到現在又懷上，她唯一的反應就是笑。
阿桃就坐在奶奶斜對面。她穿著一條黑長褲，白上衣，頭髮盤得鬆鬆的，一根筷子插著。她手裡還端著那杯水，從一個小時前喝到現在，還剩半杯。她的眼睛落在奶奶肚子上，看了很久。客廳裡沒人催她，連小菁都安靜了，只聽見廚房水龍頭沒關緊，一滴一滴打在鐵盆裡，滴答、滴答、滴答。
終於，阿桃張開嘴。
「姊。」
就一個字。很輕，像從很深的水底撈出來的，帶著一點氣泡從水底往上冒的悶響。那個字在客廳裡停了一秒，然後散開。
奶奶的笑聲停了。她轉過頭，看著阿桃。兩個人的視線撞在一起，隔著半張茶几。二十年像一瞬間縮在一起，擠成很小很小的一點，小到能卡在喉嚨裡，吞不下也吐不出。奶奶的嘴唇抖了兩下，沒應出來，只把手從肚子上移開，朝阿桃的方向伸了一下又收回，手指在空氣裡彎了彎，像怕碰壞什麼東西似的。
「妳叫我什麼？」奶奶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被砂紙磨過。
「姊。」阿桃又喊了一次，這次更穩。她放下水杯，雙手交握在膝蓋上，指節互相捏了一下。「妳也懷上了，總不能讓我兒子以後叫妳姨婆吧。姨婆跟媽差一輩，亂了。」
奶奶怔了兩秒，噗一聲笑出來，眼淚跟著掉。那眼淚不是慢慢流的，是直接從眼眶裡濺出來的，打在她手背上。她用力拍了一下膝蓋，啪一聲，笑得整個人往後仰，後腦勺擱在沙發扶手上，長髮散成一片，肚子在裙佈下隆起一個小小的弧度，跟著笑聲上下起伏。
「死ㄚ頭，嘴巴還是這麼壞，」奶奶邊笑邊抹臉，手指在臉頰上亂擦，聲音都糊了，「二十幾年了，妳回來第一句叫我姊，第二句就損我，妳是他媽的什麼妹妹啊妳——」
「妳他媽的什麼姊姊。」阿桃回嘴，嘴角卻彎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像在忍耐什麼。「二十幾年不找我，還要妳媳婦打電話，丟不丟臉。」
「我打電話妳會接嗎！」奶奶笑到岔氣，咳了兩聲，眼淚和笑聲攪在一起。「妳連我的號碼都封鎖了！」
「我沒封鎖，」阿桃說，「我只是看到林秀玉三個字不接而已。」
「幹，那不是封鎖是什麼！」
兩個加起來一百多歲的女人隔著茶几對罵，聲音越來越大，笑聲也越來越大。阿桃終於沒忍住，嘴角那個弧度裂開了，露出牙齒，笑了一聲。很短，一下就收回去了，但屋裡所有人都聽到了。
笑聲還沒落，宋媽媽先垮下臉。
她坐在餐桌邊的椅子上，手裡還捏著自己那根驗孕棒——粉紅色包裝那款，她說她最信這個牌子。她捏得很緊，塑膠殼被壓得微微變形，指腹壓在顯示窗上，把兩條線都遮住了。臉上的紅潮退得一乾二淨，嘴角慢慢往下拉，整張臉像被水淋過的紙，從額頭一路垮到下巴。
「我老公那邊，」宋媽媽說，聲音很輕，輕得幾乎像在自言自語，「要怎麼交代？」
沒人接話。她抬起頭，眼睛先看奶奶，再看我，最後停在小明身上。她的眼眶紅了，但不是要哭的那種紅，是慌了但哭不出來的那種。
「我上次跟他說，我去學插花。」她把驗孕棒放在桌上，手指推開，像在推開什麼很髒的東西。「我一個禮拜去兩次，帶幾朵康乃馨回來，他就信了。現在肚子大起來，是要跟他說這花插到肚子裡去了嗎？說我插花插到懷孕？」
「說妳被花刺到了。」阿桃接了一句，聲音很乾。
宋媽媽瞪她一眼。「我是說真的！他每天跟我吃同一桌飯，蓋同一條棉被，肚子大起來他會看不出來？他那個人什麼都不會，就是會看我的肚子，結婚三十年，我胖一公斤他就問是不是有了——」
「那妳就說有了。」奶奶從沙發上坐起來，裙襬被壓皺了，她隨手扯了扯。「跟他說老蚌生珠，恭喜他老來得子。」
「林秀玉！」宋媽媽連名帶姓喊出來，「妳當我老公是白痴啊？我幾歲了？我五十六了！五十六歲的女人懷孕，他要嘛帶我去醫院檢查是不是腫瘤，要嘛直接懷疑我偷人——」
「妳就是偷人啊。」阿桃說，端起水杯又喝一口。
「林秀琴妳閉嘴！」
小菁在旁邊突然出聲：「那我怎麼辦？」
她的聲音細得像從指縫漏出來的，尾音往上飄，快要破掉。她坐在椅墊邊邊，兩條腿一直在抖，膝蓋互相撞，手裡的驗孕棒被她拗得發出細微的喀喀聲。她從剛才就一直沒說話，臉色白得跟牆壁一樣。
「我不敢讓我爸媽知道，」小菁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像在跟自己說話，「我真的不敢。他們知道了，會打死我——我爸上次只是看到我手機裡有男生的訊息，就摔了我整臺電腦。如果他知道我懷孕，搞不好連驗孕棒都塞回我嘴裡——」
她說到後面只剩氣音，開始換氣過度，胸口劇烈起伏。我把手按在她肩膀上，掌心壓住她的鎖骨，用力往下按。
「小菁，呼吸。」我說。
她抖了一下，吸了一大口氣，嗆到，咳了兩聲，眼淚就掉下來了。「怎麼辦啦——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我不敢回家——」
「妳不用回家。」小明忽然開口。他走過來，在小菁面前蹲下，兩手撐在膝蓋上，視線跟她齊平。「妳就住這裡。妳爸媽那邊，我陪妳去說。」
「你說什麼？」小菁瞪大眼睛看他，「你要跟我爸說『你女兒懷了我的孩子』？他會拿菜刀砍你！」
「那就讓他砍。」小明說，聲音很平。「砍完我還是要說。我的孩子，我負責。」
小菁愣愣地看著他，眼淚掛在下巴上，忘了擦。
阿雪沉默了很久。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扣著自己裙擺上的線頭，繞一圈，又拆開，反反覆覆，那根線頭被她玩到快斷了。她從頭到尾沒看任何人，視線落在自己膝蓋上，像在研究裙子的織紋，手卻按著肚子。陽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她肩膀上，把衣服的棉絮照得一清二楚。
終於開口時，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也不知道怎麼跟我老公講。」她說。手指停下來，線頭從指尖滑掉。「我嫁他十二年了，他一直以為我是不孕，現在我卻懷了別人的孩子。」
客廳裡所有人都轉頭看她。
「我們試過很多年。」阿雪繼續說，聲音還是很平，平到讓人發毛。「看過中西醫，喝過草藥，做過兩次試管，都失敗。他跟我說沒關係，沒有孩子他還是愛我。去年我跟他提領養，他考慮了三天，跟我說好。表格都拿了，放在抽屜裡，還沒填。」
她苦笑一下，嘴角只扯起一點點，又落回去。那個弧度比哭還難看。
「現在我要告訴他，不是我不孕，是我以前都給錯人。」她抬起頭，眼眶乾的，但眼白全是血絲。「十二年，我讓一個男人相信我這輩子生不出孩子。然後現在，我肚子裡裝著別人的種，回去跟他說，對不起，老公，其實我可以。」
她說完，客廳裡靜了三秒。
「妳老公會不會打妳？」阿桃先開口。
「不會。」阿雪搖頭。「他連吵架都不會。他會看著我，然後說，『這樣啊』，然後去陽臺抽菸，抽完整包，回來問我晚飯想吃什麼。」
「那妳怕什麼？」阿桃問。
「我怕他那個樣子。」阿雪的聲音終於開始抖了。「我怕他連難過都不讓我看見。他如果打我罵我，我還知道怎麼回應。可他如果只是去陽臺抽菸——我要怎麼辦？我要拿什麼臉坐在餐桌上吃他做的晚飯？」
阿桃沒有再問。她只是把水杯推過去，推到阿雪面前。
「喝水。」她說。
阿雪看著那杯水，沒伸手。
阿桃沒看任何人，只摸著自己的肚子。她站起來，動作慢得像在算每一步的重心。腳底踩在磁磚地上，無聲無息，像貓。她走到奶奶面前，低頭看奶奶，又轉頭看我。
「妳怎麼善後？」她問，視線對著我。
我張了張嘴，沒出聲。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她沒等我回答，又轉向奶奶。「妳呢？妳怎麼跟妳媳婦交代？她也有。你們全家一起大肚子，街坊鄰居不用一個禮拜就排隊來借驗孕棒了。隔壁那個宋媽媽——」她伸手指了一下宋媽媽，宋媽媽縮了一下脖子，「——已經有了。再過去幾條巷子，搞不好還有別的名單。妳們兩個當家的，想過怎麼收尾嗎？」
奶奶看著阿桃，嘴唇動了好幾次，像是把好幾句話吞回去，又換了別句，最後只擠出一句：「我……不知道。」
阿桃的手停在肚子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齊，輕輕壓著腹部的衣料。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慢慢坐回原位。坐下之前，她看了小明一眼。
「你也不知道，對不對？」
小明沒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裡，白襯衫的領口被汗浸濕了一圈，領帶還是沒打，掛在脖子上像兩條垂死的蛇。
客廳裡忽然靜得可怕。
七個孕婦坐在同一間屋子裡，面面相覷。我站在中間，手還放在小菁肩上，指尖冰涼。奶奶的裙子下是微微鼓起的小腹，隔著裙布能看見那一彎弧度。宋媽媽的奶比一個月前更脹，把上衣撐出兩圈深色的濕痕，她難受地扯了扯領口。阿雪的臉圓了一點，顴骨沒之前那麼尖了。雅文趴在茶几上，把臉埋進臂彎裡不動，肩膀微微發抖。小菁還在抖，像停不下來，但她的手指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鬆開了驗孕棒，那根棒子躺在桌上，兩條線朝著天花板。阿桃坐得最直，背脊挺得像有根鐵條釘在裡面，眼睛半閉，像在等誰先開口。
小明站在我們之間。
他還是那個姿勢，白襯衫，沒打的領帶，西裝褲拉到一半，褲頭鬆著。他慢慢轉過身，把七根驗孕棒一根一根排回去，從左到右，間距一樣。他的手指很穩，每一根都擺正，和桌沿平行。排完，他看著那排兩條線，又看向我們每一個人，一個一個看過去。
先看奶奶，再看我，然後阿桃、宋媽媽、阿雪、雅文、小菁。
「我都會認。」他說。
聲音很低，但整間客廳都聽到了。那句話像一塊石頭，穩穩地落在桌上，壓在那七根驗孕棒上面。
可是沒人因此笑，也沒人接話。因為認了之後呢？七個孩子，七個媽，一個爸。這個家連戶口名簿都不知道要怎麼寫。奶奶是孩子的媽，又是孩子的曾祖母。我是孩子的媽，又是孩子的外婆。阿桃是孩子的媽，又是孩子的姨婆。這關係拿去戶政事務所，承辦人員大概會直接叫警察。
那句話像一顆小石子，丟進很深的水裡，連回聲都沉了下去。
我看著這個男人——我的兒子，我肚子裡孩子的爸爸——站在七個孕婦中間。他肩膀很寬，撐得起那件白襯衫，可是再寬的肩膀，扛七個孩子能扛多久？他知道自己搞大了所有人的肚子，卻沒有想過，下一步要怎麼收拾。沒有想過誰要跟家裡交代、誰要搬過來住、七個孩子要睡哪個房間、奶粉錢一個月要多少。
他只是站在那裡，說「我都會認」，然後就沒了。
因為他只想到要射在裡面。
風從窗縫吹進來，帶著外面柏油路的熱氣，把那張沒壓住的衛生紙吹到地上。它飄了一下，落在宋媽媽腳邊那灘早就乾掉的水痕上，黏住了。衛生紙吸了殘留的潮氣，慢慢變軟，塌下去。
阿桃把水杯裡最後一口水喝完，杯底輕輕磕在茶几上。
「好，都認。」她說，眼睛看著小明。「那你現在告訴我們，怎麼認？七個，你要怎麼養？一人一個月輪一天？還是全部擠在這間房子裡，每天早上排隊等你的雞巴叫號？」
小明張開嘴，又閉上。
「你沒想過，對不對？」阿桃繼續說。她的手摸著自己的肚子，語氣很平靜，沒有一點責備的意思，只是在陳述事實。「你只想著要射，沒想過射完之後會怎樣。你媽把這屋裡的精都歸她管，很好。但你射出來的東西，除了精，還有七個孩子。這些孩子，誰管？」
奶奶從沙發上站起來。她赤著腳，腳底還有一道淡淡的疤——是上次在舊居踩到碎玻璃留下的，現在已經癒合了，只剩一條淺粉色的線。她走到阿桃面前，伸手按住阿桃的肩膀。
「我管。」奶奶說。「我欠妳二十幾年，妳要我還，我用這條命還。這屋裡的孩子，不管誰生的，都是我的孫子。我一個一個帶。」
阿桃抬頭看她，看了很久。
「妳連匯款單都不敢寄，妳要帶七個小孩？」
奶奶的手沒有縮回去。「對。我不敢寄匯款單，但我敢帶孩子。」
阿桃沒再說話。她只是把奶奶的手從肩膀上拿下來，握了一下，然後放開。
我站在餐桌邊，低頭看著那七根驗孕棒。兩條線，一根一根，排得整整齊齊。肚子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不，不是胎動，還太早了。那是我的胃在翻。
「先吃飯。」我說。
所有人都轉頭看我。
「粥還在滾，豆漿快焦了。」我轉身走向廚房，赤腳踩在磁磚地上，每一步都涼涼的。「要善後，也要先吃飽。餓著肚子想不出辦法。」
我走進廚房，把瓦斯爐上的粥端下來，關掉豆漿的火。鍋蓋掀開，熱氣衝上來，糊了我滿臉。我眨了眨眼，把眼淚眨回去。
客廳裡，我聽到奶奶開始擺碗筷，阿桃在問小菁要不要加糖，宋媽媽還在碎碎唸她老公的事，阿雪終於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雅文從茶几上爬起來，揉著壓紅的臉頰。
小明走進廚房，站在我背後。
「媽。」
「嗯？」
「我不知道怎麼收。」
「我知道你不知道。」我沒回頭，拿著湯勺在粥鍋裡慢慢攪，一圈、兩圈、三圈。「我也不知道。」
「那怎麼辦？」
「不知道。」我放下湯勺，轉過身看著他。他臉上終於有了慌，那種慌不是害怕，是發現自己真的搞砸了，而且搞砸的規模比想像中大太多。我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臉，很輕。「不知道就慢慢想。反正肚子不會今天大起來，我們還有幾個月。」
「幾個月之後呢？」
「幾個月之後，」我說，把粥端起來，「七個孩子，七張嘴。你要負責把這屋裡的每個人都餵飽。不是隻有床上的餵，是餐桌上的餵。」
我走出廚房，把粥放在餐桌上。七根驗孕棒還排在那裡，我沒收掉。
因為已經不需要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