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明從我體內退出來的時候，我整個人都還浮在那種半昏半沉的酥麻裡，客廳沙發的皮革被三個人汗濕的身體蹭得嘰嘰作響。我側過頭，看見奶奶仰躺在貴妃椅那一端，兩條長腿還掛在小明肩膀上沒放下來，胸脯起伏得像剛跑完百米，白嫩的乳肉上全是紅紅的指印。地上散著五六個保險套的鋁箔包裝，但其實那都是之前用的，我們三個早就沒在戴了——打從第一次嘗過小明那根二十五公分不帶套的滋味之後，我跟奶奶就再也回不去了。隔著那層橡膠根本搔不到癢處，高潮像隔著玻璃在撈，撈得到卻抓不實。所以後來每次做，小明還沒開口問，我們自己就先跨上去把他那根沒戴套的雞巴往裡面塞，誰還管什麼保險套。
「媽的，這次特別爽。」奶奶的聲音還有點啞，她伸手拍了拍小明的屁股，那小子還趴在我身上喘氣，聞起來全是汗跟體液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懶懶地推了推他的肩膀，想坐起來去沖個澡，結果上半身剛離開沙發，一陣噁心就從胃底翻上來，完全沒有預兆。
我摀著嘴衝進一樓廁所，膝蓋跪在磁磚上的時候乾嘔了好幾下，什麼也沒吐出來，眼淚倒是飆了滿臉。我扶著馬桶邊緣喘氣，聽見客廳裡小明在問「媽怎麼了」，然後是奶奶踩著拖鞋走過來的聲音。
「海倫，妳還好吧？」奶奶站在廁所門口，身上隨便披了件薄浴袍，帶子也沒綁，就這麼敞著。她彎腰看我的表情，我正想說沒事，她自己的臉色也變了一下，忽然轉頭對著洗手檯的方向吞了口口水，喉結滾動的幅度大得不太自然。
「妳也——」我盯著她看。
「最近幾天早上起來都這樣，胃酸一直往上衝，吃什麼都想吐。」奶奶皺著眉，用拇指揉了揉太陽穴，「我還想說是外食吃壞肚子。」
我慢慢站起來，靠在門框上，跟奶奶面對面看著對方。她比我高半個頭，平常說話總是中氣十足，現在眼眶下面卻掛著淡淡的黑暈。我們兩個幾乎同時想到同一件事——我腦袋裡像有人忽然按了靜音鍵，客廳裡小明走來走去的腳步聲變得好遠。
「妳那個……來了嗎？」我壓低聲音問。
奶奶愣了一秒，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我們之間不需要說得太明白，上個月我們三個去墾丁玩的時候她還跟我借過衛生棉，那次我的量少到她還笑我說是不是更年期提早報到。但這個月？我完全沒有印象抽屜裡的衛生棉有被動過。
更讓人心裡發毛的是，我這幾年拍片接伴遊，客人不愛戴套的多了去了，導演也說無套畫面才賣座，我從來沒出過事，久到自己都覺得大概是不孕體質。奶奶更誇張，跟隔壁那對夫妻搞了快兩年，每次也都是無套內射，照樣沒半點動靜。我們兩個私底下還開過玩笑，說這副身體大概是子宮打了蠟，精子游不進去。結果現在——
「靠。」奶奶用力閉了一下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掐著自己浴袍的領口。
小明這時候抱著一個藥妝店的紙袋走進廁所，表情說不上是心虛還是興奮，他把袋子放在洗手檯上，從裡面掏出三支不同牌子的驗孕棒，整整齊齊排在磁磚檯面上。
「我前幾天就覺得不對勁，昨天晚上下班順便買的。」他說話的語氣平穩得像在報告專案進度，但那雙眼睛在我跟奶奶之間來回掃，瞳孔亮得不太正常，像在確認什麼他期待已久的事情終於要成真了。
「你——你知道我們可能——你還買？！」我聲音不由自主拔高，但喉嚨還殘留剛剛乾嘔的酸澀感，尾音破了個亂七八糟。
「知道啊。」小明拆開第一支驗孕棒的包裝，把說明書攤平在洗手檯上，動作有條不紊，「媽，妳先還是奶奶先？」
奶奶看著那三支驗孕棒，表情很複雜，像想笑又像想罵人，最後她伸手搶過其中一支，嘴裡嘟噥著「死小孩，這種事還預先準備」，但指尖捏著塑膠殼的力道輕得不太尋常，我注意到她指節的地方微微發白。
我接過另一支的時候，手心全是汗。廁所的日光燈照得三個人臉色都有點慘白，小明靠在門邊，雙手抱胸，視線輪流落在我跟奶奶的肚子上。我們都還穿著浴袍或隨便套了件衣服，布料底下小腹平坦如常，但我忽然覺得那個部位的存在感變得異常強烈，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裡面悄悄醞釀。
「我先。」奶奶深吸一口氣，啪地關上廁所門，把小明的視線擋在外頭。我聽見她在裡面撕包裝的聲音，然後是馬桶蓋掀開又放下。等她開門出來的時候，臉上掛著刻意裝出來的從容，把驗孕棒面朝下放在洗手檯邊緣，說：「等三分鐘。」
輪到我的時候，蹲在馬桶上那幾秒，腦袋完全是空的。我盯著浴室磁磚的花紋，想起小明小時候第一次發燒，我也是這樣半夜蹲在廁所門口等退燒藥生效，手心冒汗，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跳出來。現在他二十二歲了，我卻因為跟他做愛沒戴套，蹲在這裡等驗孕結果，這件事荒謬到我差點笑出來，但眼眶卻莫名其妙地發燙。
我把驗孕棒跟奶奶的排在一起，兩支白色的塑膠棒躺在冰涼的磁磚上，像某種沉默的判決書。小明走過來站在我們中間，一手搭著我的肩膀，一手摟著奶奶的腰，三個人擠在這間不到兩坪的廁所裡，呼吸聲此起彼落，誰都沒說話。
客廳的電視還開著，遠遠傳來新聞播報的聲音，什麼股市漲跌、哪裡又發生車禍，那些事情忽然都跟我們無關了。這個空間裡只剩下三個人、兩支驗孕棒，還有一個正在倒數的懸念。
「時間到了。」小明說。
我跟奶奶同時低下頭。
兩條線。兩支都是。清清楚楚的兩條線。
我膝蓋一軟，直接蹲了下去，後背撞上浴缸的邊緣，痛感還沒傳到大腦，眼淚就先掉了——不是傷心，也不是害怕，是一種太過巨大、來不及分類的情緒直接壓垮了身體的反應。我抬頭看奶奶，她把驗孕棒捏在手裡反覆看了三遍，嘴唇抿成一條線，然後用力往洗手檯一拍，那聲悶響在廁所裡迴盪開來。
「幹，真的中獎了。」奶奶的聲音像從齒縫裡擠出來的，眼角卻泛著水光。
小明蹲下來，一隻手摟住我的肩膀，另一隻手環過奶奶的後頸，把我們兩個同時拉向他。他的手掌很熱，指尖微微發抖，但嘴角的弧度完全壓不住，那種笑不是平常開心的笑，是帶著某種深沉的、佔有慾被滿足之後的亢奮。他把下巴抵在我頭頂上，說話的氣息吹動我額前的頭髮。
「如果是真的，那就生下來。」
我跟奶奶同時側頭看他。他的表情認真得不像在開玩笑，二十二歲的小男生，剛出社會沒幾年，說這句話的時候卻篤定得像已經把所有事情都想過一輪了。
奶奶先回過神來，推了他肩膀一把，力道不輕：「你說生就生喔？這是你媽、我是你奶奶欸，肚子裡那個算你什麼？兒子還是弟弟？你有沒有想過——」
「我想過了。」小明打斷她，語氣平靜到讓我跟奶奶都愣住，「從我第一次不戴套插進妳們兩個裡面那天晚上，我就想過了。妳們那時候爽到腿夾著我的腰不放，高潮的時候裡面吸得那麼緊，妳們以為我感覺不出來嗎？跟戴套的時候完全不一樣。那時候我就知道，妳們以後不會再讓我戴了。」
廁所裡又安靜下來，只剩下排水孔偶爾傳來的水流聲。我的視線落在洗手檯上那兩支驗孕棒上，兩條線穩穩地浮在那裡，沒有要消失的意思。奶奶的手指還掐著小明的手臂，指節的力道鬆了又緊、緊了又鬆，最後她嘆了口氣，把臉埋進小明的肩窩裡，悶悶地說了一句我聽不太清楚的話。
我閉上眼睛，感覺小明的手掌從肩膀滑到我的小腹上，隔著浴袍薄薄的布料，掌心熱得像要燙進皮膚裡。腦子裡亂成一團——這些年拍片被那麼多男人無套內射過，伴遊的客人也沒在客氣，我從來沒懷孕，還以為自己早就生不出來了。奶奶跟鄰居夫妻搞了那麼久也是無套，照樣沒事。怎麼偏偏是小明、偏偏是我們兩個同時——這機率比被雷打到還低吧？但我沒有推開他，也沒有說話，就這麼蹲在浴室的地板上，讓那個溫度一點一點滲進去。
外面天色開始暗下來，客廳的電視還在播，不知道什麼時候轉到了八點檔的時段，女主角哭喊著什麼「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我忽然覺得很好笑，又覺得很想哭，最後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只是伸手覆上小明壓在我腹部的那隻手，指尖輕輕扣住他的指縫。
奶奶從他肩窩裡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小明一眼，最後罵了句：「你們兩個真的是——」話沒說完就卡住了，她咬了咬下唇，把驗孕棒重新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塞進浴袍口袋裡，像在收一個還不太想面對但已經無法否認的事實。
小明站起身，一手一個把我們從地上拉起來，力氣大得跟他的身高完全不成比例。他把廁所的門推開，客廳的燈光湧進來，照在我們三個人身上。茶几上還留著剛剛用過的衛生紙團跟喝到一半的礦泉水，沙發上的抱枕掉了一地，整個空間都是歡愛過後的痕跡，但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
「明天我請假，」小明說，聲音恢復了工程師那種條理分明的節奏，「早上去醫院掛婦產科，兩個都掛。」
我跟奶奶對看一眼，誰都沒說好，但也誰都沒說不好。奶奶從茶几上摸到她的手機，打開行事曆滑了滑，嘴裡喃喃說「下禮拜本來要去做臉——」，然後自己停住，把手機面朝下蓋回桌上，用一種放棄掙扎的語氣補了一句：「算了，臉哪有肚子重要。」
我聽了就笑了，笑出來才發現臉頰還是濕的。小明轉頭看我，用拇指抹掉我顴骨上的淚痕，那個動作溫柔得不太像他平常在床上的樣子，但眼睛裡的光還是同一種——那種篤定的、什麼都想要的、不打算跟任何人商量的眼神。
客廳窗外的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斜斜照進屋裡，落在三個人交疊的影子上。我低頭看著自己平坦的小腹，手掌還貼在那上面，隔著浴袍，隔著皮膚，隔著一層薄薄的肌肉，很深很深的地方，有東西正在安靜地分裂、生長。
奶奶走過來，把她的手疊在我的手背上，什麼也沒說。小明站在我們身後，兩隻手臂從後面環上來，把我們兩個同時圈進懷裡。
三個人就這麼站著，誰都沒動，誰都沒再開口。客廳裡只剩下電視機模糊的對白聲，還有窗外隱約傳來的摩托車引擎聲，這個週末傍晚跟其他任何一個週末傍晚沒有太大的不同，但從這一刻開始，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