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嬤嬤走後,屋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竹葉相擦的細響。我將妝臺上的首飾匣推開,那支白玉簪還躺在最底層,簪身映著午後的光,像一段凝住的水。我伸手碰了碰,又縮回來。
鏡子裡的人眼下有淡淡青痕,是這幾夜翻來覆去沒睡好的證據。我扯了扯嘴角,想笑自己沒用,可那點笑意還未浮到唇邊,就散了。
蕭子昂說後日來。
我忽然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銅哨貼著枕下,玉墜子貼著心口,白玉簪貼著妝匣,這屋子裡到處都是他的痕跡。我走到門邊,又折回窗下,竹影斜進來,在我手背上搖搖晃晃。我咬住下唇,齒間用了點力,鬆開時唇肉上留了極淺的印子。
「昭昭。」
那人聲音從窗外遞進來,不高不低,像算準了我這刻走神。我整個脊背都繃緊了,猛地轉頭。蕭子昂就立在院中那株老槐下,月白袍角被風掀起一角,鳳眼微瞇,正瞧著我。
「怎麼不應聲?」他又道,唇角慢慢牽起來,卻不是往日那種帶著壓迫的笑,反而像瞧見了什麼趣事。
我下意識往後退了小半步,背抵住窗框,才發覺自己還咬著下唇。我鬆開牙,別開眼去看牆角,嘴裡道:「王爺說後日,如今不過隔夜。」
「我等不及。」
他說得理直氣壯,三個字像石子投進井裡,砸得我胸口發悶。我沒好氣地抬眼瞪他,正要開口刺他兩句,卻見他已走到廊下,隔著半扇窗望我。他眼神落在我臉上,從眉梢滑到下巴,又停在我方才咬出的唇痕上頭。
「又咬自己。」他語氣裡帶著嘆息似的,伸手過來,指腹按在我下唇上。我偏頭躲開,他指尖擦過嘴角,帶著院裡涼涼的風。
「這是太傅府,王爺翻牆進來的?」我往後退,腰撞上衣箱邊角,疼得我眉心跳了跳。
他跨進屋裡,動作自然得像走進自己書房。我還沒看清他怎麼繞的,他人已到了我面前,垂眼看我:「本王是翻牆進來的,如何?」
我被他堵在衣箱與牆壁之間,進不得退不得。他比我高出許多,我一抬眼就撞見他喉間那道線,又急急低下頭。他卻伸手,捏住我下巴逼我仰起臉。他指腹是溫的,力道卻不容我躲。
「你在想我。」他篤定道,鳳眼裡有極亮的光,像獵戶夜裡瞧見了自個兒的獵物。
「誰想你。」我嘴硬,牙不自覺又咬合起來。他拇指忽然按在我下唇瓣上,輕輕一碾,把我那點咬合的小動作碾散了。
他低下頭,湊到我耳邊,熱氣全噴在我耳廓上:「不想,為何把玉墜子貼身戴著?為何對著鏡子發怔?」
我整個人都僵了。他怎麼知道?他到底什麼時候來的?我耳尖熱得厲害,連帶脖子也泛起燙意。我想推他,手剛抬起來,就被他一把攥住。他五指扣住我手腕,不重,卻讓我沒法抽走。
「你來我屋裡,就為了說這些混帳話?」我瞪他,眼裡快逼出水光來,不知是氣還是羞。
他笑了,低低的,胸腔微微震動。他低頭,鼻尖碰了碰我耳垂:「你發脾氣的樣,比裝端莊好看。」
我偏過頭不看他,胸口起伏得急。他捏著我下巴的手鬆了,卻順著我頸側滑下去,停在我的領口邊緣。他指尖勾住那條繫繩,正是我方才繫玉墜子的紅繩。他輕輕一扯,墜子從我領口跳出來,瑩白的一點,貼在他指間。
「你瞧,證據都在這兒。」他聲音低柔,像哄人,又像在陳述天理。
我咬緊牙,眼裡蒙上一層水霧,卻硬是不肯讓眼淚落下來。他俯身,唇落在我眼角,輕輕碰了碰,像嘗那點水汽。我閉上眼,呼吸一窒。
「後日才來,是給足你日子備嫁。可我等不住,想先來瞧瞧你。」他退開時,鼻息仍熱熱地撲在我面上,「順便問你,喜不喜歡那塊玉。」
我慢慢睜開眼,他已站直了身,目光卻仍黏在我臉上。他那副好整以暇的樣,像吃定我非答不可。
「不喜歡。」我啞聲回,下巴揚起來。
他挑了挑眉,眼底笑意更濃,手指卻把我那玉墜子塞回領口,指尖若無其事地擦過我鎖骨。我往後縮了縮,背已頂死在箱上。
「無妨。後日我多帶幾樣來,總有能討你喜歡的。」他退開半步,總算給了我喘息的空。我忙側身從他身側出去,幾步走到門邊,手扶著門框,心跳得鼓槌一般。
「你走。」我背對著他,聲音發顫。
他卻沒再迫近,只在我身後道:「昭昭,你總要學著不逃我。」
我攥緊門框,指節泛白。身後一陣衣袂輕響,我以為他又要過來,整個人都繃成一根弦。可半晌沒動靜。我忍不住回頭,屋裡空蕩蕩的,只剩風從半掩的窗子灌進來,吹得我鬢髮亂舞。
我跑到窗邊向外望,院中老槐枝葉輕晃,半個人影也無。只有窗臺上多了一小枝開得正好的白木香,花心沾著露水,尚未乾。
我撿起那枝花,花瓣柔嫩,帶著極淡的香,無端教我想起他那句「我等不住」。我站在窗邊,手裡的花微微發抖。下一刻,我把花擱在妝臺上,坐到鏡前,看自己那張臉。眼尾是紅的,唇上還有他指腹留下的溫熱觸感。我垂下眼,胸口那塊玉又貼著皮肉暖起來。
他走後,我喚了貼身丫鬟進來,囑她去打熱水。丫鬟瞧見我這副神態,不敢多言,低頭去了。我趁這空檔,從枕下摸出那枚銅哨,哨身冰冷,激得我指尖一縮。我將它握在掌心,捂得微微發汗,又悄悄塞回原處。
熱水送來後,我褪了衣裳坐進浴桶。水面漾開,我低頭,看見鎖骨下方留著他指尖擦過的淡紅印子。那是方才他塞玉墜子時不輕不重帶過的。我又想起他舌尖碰在耳垂上的那一點濕熱,小腹微微發緊。我咬了咬牙,把整個人往水裡沉了沉,讓熱氣將那些混亂念頭蒸散。
可偏偏越蒸越清晰。我記得那夜書案上他從背後壓下來,記得他橫在腰間的手臂,記得他埋在深處時的喘息。我猛地從水裡坐起,水花濺了一地。丫鬟在外頭輕聲問:「小姐,怎麼了?」
「無事。」我聲音有些尖,又清了清嗓子,「你別進來。」
我擦乾身子,換了身乾爽裡衣。夜色已漫上窗紗,我坐在妝臺前,將白日裡那枝白木香插進一隻空瓷瓶。花瓣被燈光照得半透,像他望我時那種亮。
我盯了那花許久,慢慢吐出一口氣。後日。後日他又來,又會怎麼對待我?我既怕他來,又怕他當真不來。我對著鏡子裡的人,低低罵了句:「沈昭,你當真是沒出息透了。」
鏡中那人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裡那點水光已經壓了下去。我起身走到床邊,掀帳躺下。枕下銅哨與白玉簪同眠,頸間玉墜子貼著心口。我閉上眼,耳朵裡卻彷彿還剩著他那一聲「我等不及」。
這一夜,我夢見大婚那日滿府張燈結綵。他立在花轎前,朝我伸出手,修長五指在滿天霞光裡暈成一片溫柔。我正要抬手搭上去,畫面一轉,卻見他俯身,在滿堂賓客前咬住我下唇,低聲說:你此生,只能讓我碰。
我猛地醒來,天已濛濛亮。枕畔的玉簪映著晨光,安安靜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