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晨,公告欄前擠滿了人。
光太揹著書包從走廊那頭跑過來,蓬鬆的棕色短髮被晨風吹得亂七八糟,他嘴裡還咬著半塊福利社買的草莓麵包,圓圓的大眼睛盯著那堵人牆,心裡只想著一件事——再不看清楚今天有沒有被點名扣分,他這學期的操行成績就真的要完蛋了。
「借過、借過一下——」他硬是從人群縫隙裡鑽進去,肩膀撞到好幾個人的後背,換來幾聲不耐煩的嘖聲,但他習慣了,笑嘻嘻地說著抱歉,一路擠到最前面。
公告欄上貼著兩張名單。左邊那張是「學業績優獎勵名單」,灰諺的名字排在第一個,光太看了一眼,心想班長果然又拿第一了,真不愧是全年級榜首。右邊那張的抬頭,讓他嘴裡的草莓麵包差點掉在地上。
「性奉仕員編制名單」。
六個人的名字,他的排在最下面。
五年三班。光太。
「……靠。」他小聲地罵了一句,聲音被周圍此起彼落的竊竊私語蓋過去。旁邊有學長在笑,說今年新進的貨色看起來不錯;有人在討論點數要怎麼存才划算,好像這些話都是再正常不過的閒聊。光太瞪著自己的名字,腦袋裡一片空白,那幾個字明明他都認識,湊在一起卻像是一道他永遠解不開的數學題。
「光太。」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抓住他的手腕。
他轉頭,看見維里站在人群外圍,那張本來總是笑嘻嘻的小白臉此刻蒼白得像紙,金色的頭髮軟趴趴地垂在額前。維里什麼都沒說,只是用眼神指了一下公告欄的右邊——光太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名單第三個位置,寫著維裡的名字。
兩個人對看了一眼。
「你也……」光太話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
維里扯了一下嘴角,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我他媽昨天還在跟他們打籃球。」
他們。光太知道維裡在說誰,那群平常一起混的現充仔,下課就聚在操場邊聊哪個班的男生身材最好,笑話永遠開不完的那群人。他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草莓麵包的甜味卡在舌根,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五年三班的光太!」一道尖銳的嗓音從走廊那頭劈過來,教務處的工讀生學長拿著平板,像在點名一樣對著人群喊,「性奉仕員立刻到保健室報到,不要拖拖拉拉的!」
光太還沒反應過來,另一個穿西裝的身影已經從樓梯口轉了出來。
綾人老師永遠是那副樣子——深灰色的三件式西裝燙得筆挺,領帶結打得一絲不苟,皮鞋踩在走廊的磨石子地上,叩叩叩的聲音像節拍器一樣規律。他的視線越過一整排學生的頭頂,準確地落在光太身上,嘴角微微揚起一個不太像笑的角度。
「光太同學。」綾人停在他面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耳朵裡,「名單上寫得很清楚,不需要我再重複一遍吧?」
「我、我看到了……」光太的聲音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小。
「那就走。」綾人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姿態優雅得像在邀請誰入席,但他的眼神完全不是那麼回事——那雙眼睛從光太的臉一路掃到他的領口、腰線,再慢慢收回來,像是在打量一件剛到貨的商品,正在估算這東西值不值得他花時間。
光太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某個人的胸口。他回頭,看見灰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他身後,那張精緻的臉上表情淡得像戴了面具,但深灰色的長髮因為走得太急還在微微晃動,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直直盯著綾人。
「老師,」灰諺開口,語氣平穩,「保健室的檢查流程,按照規定應該由校醫單獨執行。」
綾人連頭都沒轉。「班長今天倒是很熱心。」
「我只是在確認程序。」
「程序。」綾人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像是聽到了一個有趣的笑話。他終於轉過頭去看灰諺,兩個人隔著光太的肩膀對視,空氣裡忽然多了一種說不上來的緊繃感。「灰諺同學,你的程序課學得很好,成績單上寫得很清楚。但這件事情——」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光太的肩膀上,「歸我管。」
光太的肩膀僵住了。隔著一層夏季制服的薄布料,他能感覺到那根手指的溫度,還有指尖下面那種類似宣示主權的力道。
「光太同學,保健室,現在。」綾人收回手,轉身就走,皮鞋聲叩叩叩地敲在走廊上,根本沒打算回頭確認光太會不會跟上。
光太看了灰諺一眼。班長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喉結動了一下,像是嚥下了什麼話,最後只對他微微點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小到幾乎看不見,但光太看見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是「撐住」還是「對不起」,或者兩者都有。
他跟著綾人走進保健室的時候,校醫已經在裡面等著了。那個穿著白袍的中年男人臉上掛著公式化的微笑,指了指屏風後面的檢查檯,「同學,衣服脫掉,全部。」
光太的手指搭在制服釦子上,解了第一顆,第二顆,到第三顆的時候手開始抖。綾人就站在屏風旁邊,雙臂交叉在胸前,視線毫不掩飾地盯著他,像在欣賞什麼有趣的畫面。校醫走過來量他的身高體重、聽他的心跳、叫他張開嘴檢查口腔,每個步驟都用平板的語氣報出數字,旁邊有人啪啪啪地敲著鍵盤輸入資料。
「轉過去,彎腰。」校醫說。
光太照做了。他感覺到身後的目光變得更加灼熱,像是有重量一樣壓在他的後背上。他盯著保健室白色瓷磚的縫隙,試著在心裡從一數到一百,數到三十七的時候就亂掉了,因為有一隻手按上了他的腰側——是綾人的手,隔著薄薄的醫療用手套,沿著他的脊椎一路往下摸,動作很慢,像在確認每一節骨頭的位置。
「骨盆結構不錯。」綾人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來,語氣平淡得像在評論一份學生的體檢報告,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讓人發毛的親密感。「肌肉彈性也在標準以上。」
「老師——」光太的聲音有點發抖。
「不要動。」那隻手離開了,但那種被摸過的感覺還殘留在皮膚上,光太覺得自己全身的雞皮疙瘩都站起來了。校醫繼續報著數據,鍵盤聲沒停過,好像這一切都不過是流水線上的某個標準程序。
檢查進行了大概十五分鐘。對光太來說這十五分鐘像十五個小時那麼長。當校醫終於說「可以穿衣服了」的時候,他幾乎是用搶的把制服扯回身上,手指還在抖,釦子扣了兩次才扣對。
綾人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他打開某個APP,光太看見螢幕上出現了自己的照片——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時候拍的,照片裡的他穿著制服,笑得很燦爛,是上學期福利社買一送一的時候被抓拍的。
「身體檢查,通過。」綾人用大拇指在螢幕上滑了一下,像在批改一份普通的考卷,「身高體重、三圍、體脂率、肌力評估……都建檔了。」他抬起眼,隔著手機螢幕的邊緣看向光太,嘴角那個不像笑的角度又出現了。「光太同學,你的資料已經上線了。」
光太抓著書包帶子,指節捏得發白。
綾人把手機收回口袋,走過他身邊的時候,彎下腰,嘴唇湊近他耳邊——近到光太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古龍水味道,冷冷的,像是薄荷混了什麼他不認得的香料。
「明天見。」三個字,說得很輕,但語氣裡的笑意濃得像是已經等不及了。
綾人走出去的時候,皮鞋聲還是叩叩叩的,規律得像鐘擺。光太站在原地,耳朵裡嗡嗡作響。他慢慢走出保健室,維裡靠在外面的牆上等他,那雙本來總是亮晶晶的眼睛現在紅了一圈,顯然也剛從另一個隔間被檢查完。
兩個人又對看了一眼。
維裡這次沒有笑,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光太的肩膀。光太也拍了拍他的。誰都沒有說話,因為這種時候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那天下午的課光太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桌上攤著課本,眼睛卻一直盯著窗外操場上跑步的學弟們,看著他們揮汗如雨地跑了一圈又一圈,想著自己昨天也是那樣在跑,跑完還跟維里搶販賣機最後一罐運動飲料。
放學鐘響的時候,他沒有馬上去社團,而是一個人走到了空無一人的三年級自習室。夕陽從西邊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把整排桌椅都染成橘紅色。光太隨便挑了一個位子坐下來,書包放在腳邊,覺得自己應該想些什麼,可是腦袋裡空空的,什麼都想不了。
手機在他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拿出來,螢幕上跳出一條通知。APP的圖示是一個看不出什麼意思的抽象符號,通知欄裡躺著一行字——「您的奉仕員資料已生效,明天起開放預約。」
光太盯著那行字。
窗外的夕陽又往下沉了一點,橘紅色的光慢慢變暗,變成灰藍色的暮光。空教室裡只剩下他一個人,還有螢幕上那行冷冰冰的字。他的手指握著手機,指節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明天,真的會有人點開那個APP,在他名字下面按下「預約」的按鈕。而那個人可能是任何一個他認識的、不認識的學長或同學。
他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蓋在桌上,但那個通知的震動感還殘留在他掌心裡,甩不掉。教室外面有人在笑,是足球社的學弟在收操,笑聲隔著窗戶傳進來,聽起來好遠。光太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然後把書包揹起來,推開教室的門,走進走廊已經亮起的日光燈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