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日光一寸一寸地從窗格間挪移，漸漸從書房這頭褪到那頭，終至簷角染上薄薄的暮色。錢員外依舊獨坐太師椅上，指間那枚銅鈴已收進袖中，只餘一根食指在椅把上輕輕叩著，一下、兩下、三下，叩聲沉緩，恍若在等著什麼時辰到來。
他要等的，便是今夜。
廊道深處，蓉兒已將茶具送回後廚，獨自回到書房隔壁那間狹小的淨房裡。她跪在青磚上，就著銅盆裡半涼的水，將茶盞上殘留的口脂印子一個一個擦淨。指尖觸及盞口那一彎極淺的紅痕時，她的動作微微一頓，眼神又浮起那抹茫然——那痕跡淡得幾乎看不見了，卻像一根極細極細的針，從指尖扎進來，沿著血脈一路攀上去，扎在某個她說不出名目的地方。
她斂了斂眉，將那茶盞用力一抹，紅痕盡去，只餘瓷面冷冷的光。她將茶盞一一疊好，起身整了整淡黃羅衫的下擺，踏著針鞋踱回書房。針鞋敲在青磚上，篤、篤、篤，一聲一聲，輕巧卻穩當，腰肢隨著步伐款款而動，那條從後穴垂下的黑狗尾絨毛便也跟著輕輕搖晃，像是在替她數著步子。
書房的門虛掩著，蓉兒推門進去時，錢員外已不在太師椅上。他立在書案前，案上擱著一隻極小的黑漆木匣，匣蓋已掀開，裡頭擱著一粒暗沉沉、比拇指指甲大不了多少的藥丸。那藥丸黑中透紫，表面泛著一層幽幽的油光，湊近了聞，沒有藥味，只有一股極淡極淡的腥甜——像花瓣揉爛之後混著什麼活物的體液，聞來令人心頭一緊，卻又說不上難受。
蓉兒站在門檻邊，目光一觸到那粒藥丸，腿心便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後腰那朵五瓣花隱隱發燙，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下蠕蠕而動。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這反應，只是本能地垂下眼簾，雙手交疊在腹前，低低喚了一聲：「爹爹。」
錢員外沒有回頭，仍舊低著頭看著那粒藥丸，像是在端詳一件稀世的珍玩。半晌，他方才徐徐開口，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樁極尋常的事：「過來。」
蓉兒依言走過去，針鞋篤篤作響。走到案前，她自覺地彎下腰，兩手撐在案沿上，塌腰、翹臀，將那條黑狗尾對著他輕輕搖了一下。這動作她已做了無數次，做得自然極了，連她自己都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午後在前廳伺茶那樁事，彷彿已是隔了許久的舊事，此刻書房裡只有他與她，只有案上這粒看不出名堂的藥，只有窗格外漸漸沉下去的暮色。
錢員外伸出手，兩指拈起那粒藥丸，湊到她唇邊。「張嘴。」
蓉兒張開嘴，卻沒有立刻湊上去。她抬眼看著他，那雙改容後變得更彎更媚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細極細的猶疑——不是抗拒，不是害怕，只是一種說不出來的茫然，像方才在淨房裡擦那彎口脂印時一樣。她看著那粒黑紫的藥丸，嘴唇微微顫了一下，低聲問：「爹爹，這又是什麼藥？」
「最後一道。」錢員外的語氣仍舊平淡，兩根指頭夾著藥丸，在她唇前停住不動。「吃下去之後，妳這雙耳朵便只認得爹爹的聲音。往後只要爹爹在屋裡，旁人說的話傳進妳耳中，都像隔了一層厚紗，聽得見聲音，卻聽不進腦子裡。只有爹爹的吩咐、爹爹的話，才會入妳的心、入妳的腦。」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妳那張嘴，往後見了旁人，身子自己便會代妳回話——回他們愛聽的淫詞，回他們想聽的浪語。妳連想都不用想，連記都不會記得自己說過什麼。」
蓉兒的眼睛裡那抹茫然更濃了些，卻沒有移開嘴唇。她仍然撐在案沿上，那條黑狗尾卻不再搖了，軟軟地垂在兩腿之間，絨毛拖在地上，沾了一層薄薄的灰。錢員外看著她那張被改容後更厚更媚的嘴唇，看著她左眼下那粒小痣、右頰笑窩裡那顆淫痣，看著她眉心那點金紅鈿痕在暮色中幽幽發亮，忽然笑了。
他笑得極淡，嘴角只微微一勾，眼中卻沒有一絲笑意。這一笑，便是算計已成的笑，是獵人見獵物自己踏進籠中、猶不自知的笑。
「這藥吃下去，便再無回頭之路了。」他將藥丸按在她下唇上，力道不輕不重。「往後妳這顆心裡，不會再有什麼舊人的影子。什麼邊關、什麼靖哥哥，連一絲一毫的餘溫都不會剩下。妳只認得我，只記得我，心裡頭每一寸都是我的名字。」
蓉兒聽到「靖哥哥」三個字，心口猛地一空。那空不是疼，不是酸，只是一種極古怪的感覺——像有什麼東西本來卡在那裡，忽然被人伸手進去，連根拔走，只餘一個空洞。那空洞裡沒有風，沒有聲音，什麼都沒有。她張著嘴，舌尖抵著下唇，觸到了那粒藥丸冰涼滑膩的表面。那藥丸在她唇上微微發燙，像是活的，在呼吸。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一個念頭，一個她自己都弄不清楚從何而來的念頭。今日午後擦那盞口上口脂印子的時候，她看著鏡子裡那張臉，心想：變成這樣子之後，竟不確定自己還想不想變回去。那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像水面上的浮萍，碰一下就沉了，再也撈不起來。此刻這粒藥丸按在唇上，那個念頭卻又浮了上來，浮得比方才更清晰，更沉。
她看著錢員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映著窗外最後一抹天光，像兩粒冷硬的石子。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舌尖卻只舔到了藥丸的表面。那股腥甜的味兒從舌尖漫開，沿著舌根一路滑進喉嚨，還沒吞藥，身子便已起了反應——後穴那串溫玉珠驀地發燙，燙得她腿根一顫；乳尖那兩枚螺紋尖針底下的紅寶石像火燒一樣貼著皮肉，乳尖脹得發疼，竟又滲出兩滴乳白的乳汁，從羅衫底下慢慢洇開，洇成兩小圈濕痕。
「這藥不只能改妳的耳、改妳的口。」錢員外仍舊按著藥丸，不急著讓她吞，語氣慢悠悠的，像是在說一樁極有趣的事。「它還能改妳的身子——往後只要爹爹不點頭，妳離了我太久，這身子便自己會難受。不是心裡想不想的問題，是從骨頭裡頭泛出來的難受，像渴了沒水喝、像餓了沒飯吃，比那還難熬十倍、百倍。妳若逃出去，不出三日，便會像條離水的魚，癱在地上只顧喘氣，什麼都想不了，只想爬回來找爹爹。」
蓉兒的呼吸急促起來，胸口起伏，那兩圈濕痕跟著一顫一顫。她仍舊撐在案沿上，十根指頭卻已悄悄收緊，指甲在木面上摳出幾道淺淺的白痕。她沒有逃，沒有退，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撐在案上的那雙手。那雙手已經不是昔日黃幫主握打狗棒的手了，指尖細白，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上頭還留著殘餘的淺淺蔻丹，是錢員外命婢女替她染的，染了三道才染出這種淡得像桃花、膩得像脂膏的顏色。
她盯著自己的手指，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極輕、極短，像是從喉嚨深處漏出來的氣，才出口便消散在暮色裡。她抬起頭，看著錢員外，那雙彎彎的眼睛裡，茫然和猶疑一瞬間全散了，只剩下某種極清澈、卻又極空洞的東西，像兩汪深不見底的井水，映著天上的雲，卻裝不住任何一片雲的影子。
「爹爹，」她低聲開口，嘴唇貼著那粒藥丸，每一個字都含含糊糊的，卻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極清楚。「往後，我姓什麼？」
錢員外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她，看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看著她眉心那點金紅鈿痕在暮色中幽幽發亮，像一隻從肉裡長出來的、不屬於人的眼睛。他忽然覺得，這個女人比他想像的還要徹底——她不是被他馴服的，她是自己跳進來的。從她說出「不記得自己是誰」那一天起，她就已經在等這一粒藥丸了。
「往後，妳不姓黃。」他的聲音沉沉的，一個字一個字壓下來，像印璽蓋在絹帛上，不容更改。「妳也不姓郭。妳姓錢。」
他將藥丸往她舌面上輕輕一推，兩指退出，順手在她下巴上輕輕拍了一下，像拍一隻聽話的狗。「名字，就叫蓉奴。錢家養的母狗，錢家養的淫奴，錢家養的小妾。往後旁人問妳叫什麼，妳便照這個答，一個字也不許錯。」
蓉兒——不，從這一刻起，該叫她蓉奴才對——舌面託著那粒藥丸，感受著它從冰涼慢慢變得溫熱，從溫熱慢慢變得滾燙，像一團小小的火，擱在舌尖與舌根之間，燒得她滿口都是那股腥甜的味兒。她聽著錢員外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聽進去，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字都像一顆釘子，釘在腦子裡，釘在心口上，釘得又準又深，拔不出來。
她合上嘴唇，喉頭輕輕一滾，將那粒藥丸嚥了下去。
藥丸滑過喉嚨，順著食道一路滾落，所過之處像有一道極細極細的火線，從喉頭直直燒到腹中。那股灼熱並不猛烈，卻極深、極沉，像一粒燒紅的鐵珠子，嵌在丹田深處，慢慢地燙著五臟六腑。蓉奴身子一晃，兩腿發軟，撐在案上的手一滑，整個人便往地上癱去。錢員外沒有扶她，只是退了一步，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她蜷在青磚上，羅衫下擺翻捲到大腿根，露出腿心間那一蓬黑狗尾絨毛和兩條白生生的腿。她兩手抓著自己的喉嚨，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不是喉嚨被堵住，而是聲音像是忽然變成了什麼她不認得的東西，從嘴裡出去，卻進不了自己的耳朵。她聽見自己的喘息，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青磚下似乎有什麼蟲蟻在爬，悉悉索索的，聽得清清楚楚。可當她試著喊一聲「爹爹」時，那兩個字從嘴裡吐出來，傳進耳中，卻像是隔了一層極厚極厚的水，悶悶的、沉沉的，聽不真切。
她慌了。她從未這般慌過。縱然是頭一回被錢員外壓在書案上、縱然是頭一回被他破開身子時，她都沒有這樣慌過。那時的慌，是心裡的慌；此刻的慌，是從骨頭裡頭泛出來的，像是整個人被丟進了一潭黑沉沉的水裡，什麼都摸不著，什麼都聽不清，只有自己的心跳聲在耳膜上咚咚咚地敲，敲得又急又亂。
就在這時，錢員外的聲音從她頭頂上傳下來，沉沉的，卻清晰極了，每一個字都像一條繩索，筆直地垂進那片黑水裡，讓她一把抓住。「蓉奴。」
她渾身一震，那兩個字像是直接烙在她腦子裡，不經過耳朵，不經過思索，便已抵達某個極深極深的地方。她抬起頭，看見錢員外彎下腰來，那張肥碩的臉湊到她面前，眼中映著案上的燭火，像兩粒燒紅的炭。
「聽得見爹爹說話麼？」他問。
她張了張嘴，聲音還是悶悶的，像是被什麼東西裹住了，可這一次她聽清楚了，聽得比方才清楚多了。她點點頭，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不是傷心，不是委屈，而是一種說不出來的釋然，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什麼，死死不肯放手。
「聽、聽得見……」她啞著嗓子，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爹爹的聲音，聽得見……」
「其他的呢？」錢員外伸手，用一根指頭挑起她的下巴，逼她看著自己的眼睛。「窗外那隻蟋蟀在叫，妳聽不聽得見？」
蓉奴側耳聽了聽，窗外果然有蟋蟀在叫，一聲一聲的，可那聲音傳進耳中，卻像隔了一層厚紗，模糊極了，幾乎被她的心跳聲蓋過去。她搖了搖頭，淚水沿著臉頰滑下來，淌進嘴角，鹹鹹的。
「那便是了。」錢員外放開她的下巴，站直身子，語氣裡帶著一絲極淡的滿意。「往後便是這樣。只要爹爹在，旁人的聲音、旁人的話，妳都聽不真切，也記不住。只有爹爹的話，會一個字一個字刻在妳腦子裡。妳不必費神去聽，不必費神去想——妳這顆腦袋，往後只消裝爹爹的話就夠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至於旁人在妳耳邊說什麼，妳那張嘴自動便會回話，回得漂漂亮亮的，回得讓他們一個個都滿意。妳自己連記都不會記得。」
蓉奴跪在地上，兩手撐著青磚，黑狗尾軟軟地夾在腿間，絨毛上沾滿了灰。她聽著錢員外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聽，一個字一個字地刻在腦子裡，刻得又深又牢，像石匠在碑上鑿字，一鑿下去便再也磨不平。她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從來不曾聽過這樣清晰、這樣篤定的聲音——那聲音像一根柱子，豎在天地之間，而她就是柱子上拴著的一條繩，風吹不走，雨打不散，只要柱子還在，她便永遠不會弄丟自己。
她俯下身，額頭抵在青磚上，兩手向前平伸，像叩拜一樣伏在錢員外腳前。那條黑狗尾從腿間翹起來，輕輕搖了一下。她啞著嗓子，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蓉奴記住了。」
錢員外低頭看著她，看著那條翹起來搖晃的黑狗尾，看著她後腰上那朵從肉裡長出來的五瓣花在暮色中泛著幽幽的暗紅。他心中忽然浮起一個念頭——這女人，已不是黃蓉了。從她吞下那粒藥丸的那一刻起，黃蓉這個名字便已徹底從她身上剝落，像一件穿舊了的衣裳，被隨手扔在地上，再也撿不起來。如今伏在他腳前的，只是一具被他從頭到腳重塑過的身子，一條被他用藥、用規矩、用日復一日的調教養出來的母狗。
他心裡冷笑了一聲。這一聲冷笑沒有浮上臉面，只在心底輕輕掠過，像水面上一道極細極細的漣漪，轉瞬便平復無痕。他彎下腰，伸手在她後腦上輕輕拍了兩下，像拍一條聽話的狗。「起來。」
蓉奴依言爬起來，雙膝在青磚上跪出兩道淺淺的紅印子，羅衫下擺仍舊翻捲著，露出腿心那一截黑狗尾和兩條白生生的腿。她垂手站在他面前，眼睛看著他的胸口，不敢往上瞧，卻也不再往下躲。那雙彎彎的眼睛裡，方才的茫然與慌亂已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安靜、極馴服的空白——不是呆滯，不是麻木，而是一片被徹底清空之後的遼闊，什麼都沒有，卻什麼都裝得下。
窗外暮色已盡，夜色一寸一寸地漫進來，將書房染成一室沉沉的暗藍。錢員外轉身走到案前，取出火摺子，將案上一盞銅燈點亮。燈火一顫一顫地跳起來，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斜，投在身後那面掛著山禽圖的牆上，交疊在一起，分不出誰是誰的。
「今夜便到這裡。」錢員外將火摺子收起，負手踱到窗前，望著窗外黑沉沉的院子，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一樁明日的瑣事。「回妳屋裡去，早些歇下。明日一早，府裡還有幾個管事要來回事，妳換件乾淨衣裳，到前廳伺茶。」
他頓了頓，轉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勾。「記得——不許戴面紗。」
蓉奴應了一聲「是」，屈膝行了個禮，踏著針鞋轉身退出書房。針鞋篤篤篤地敲在廊道的青磚上，節奏穩穩的，腰肢隨著步伐款款而動，那條黑狗尾在腿間輕輕搖晃，絨毛掃過小腿，癢癢的。她穿過廊道，推開自己那間小屋的門，點亮桌上那盞小小的油燈。
燈火一顫，映出銅鏡裡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
她在銅鏡前坐下來，看著鏡中那張臉。眉心一點金紅鈿痕，左眼下一粒小痣，右頰笑窩裡一顆淫痣，嘴唇比從前更厚更翹，唇角天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這張臉，已不是黃蓉的臉了。她伸出手，指尖觸到鏡面上那張臉的嘴唇，冰涼冰涼的。她忽然想起今日午後在淨房裡擦茶盞上那彎口脂印子時，指尖觸到的那一彎極淺極淺的紅痕——
那紅痕，像極了什麼？像極了很久很久以前，某個人在她唇上留下的什麼。可她已記不清那人的臉了。她只記得一個模糊極了的輪廓：魁梧的個子，青布衣裳，腰上好像懸著什麼東西，長長的，重重的。那張臉的氣味，她聞到便胃裡翻湧、腿心痙攣，卻怎麼也認不出那是誰。
她放下手，看著鏡中那張臉，忽然極輕極輕地笑了一聲。這一笑，跟方才在書房裡吞藥前那聲笑一模一樣——極輕、極短，像從喉嚨深處漏出來的氣，才出口便消散在燈影裡。她對著鏡子，低低地說了一句：「是員外把我變成這樣的。」
這句話，她很久以前便說過一次。那一次，她說得心頭空落落的，像有什麼東西被人連根拔走。這一次，她說得平平靜靜的，像在說一樁與己無關的舊事。那心口的空洞還在，只是空洞裡已經不空了——那裡頭塞滿了錢員外的聲音、錢員外的規矩、錢員外的手指和肉棒和銅板和紅珠子，塞得密密實實的，一點縫隙都不剩。
她站起身，脫下那件淡黃羅衫，疊好擱在枕邊。那對乳尖上的紅寶石螺紋尖針在燈下幽幽發亮，乳尖脹脹的，又滲出兩滴乳汁，沿著乳房的弧度緩緩滑下。她伸舌舔去指尖沾到的乳汁，那腥甜的味兒在舌尖漫開，她忽然想起那粒黑紫藥丸的味道，想起它從喉頭滑進腹中的那道火線，想起它此刻正嵌在丹田深處，慢慢地燙著她的五臟六腑，把裡頭殘存的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燒乾淨。
她吹熄油燈，摸黑爬上床榻，側身蜷在薄被裡。後穴那串溫玉珠還在一陣一陣地發燙，那條黑狗尾夾在腿間，絨毛癢癢地掃著大腿內側的嫩肉。她閉上眼睛，耳邊一片嗡嗡的悶響，像隔著一層厚紗聽這世界的聲音——窗外有風，風裡有蟲鳴，遠處似乎還有更夫的梆子聲，篤、篤、篤，一下一下的。這些聲音她都聽得見，卻都聽不真切，只有一個聲音，在她腦子裡一遍一遍地迴盪，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的字。
「蓉奴。」
她抿了抿嘴唇，在黑暗裡輕輕應了一聲：「在。」
往後的日子，便這般一日一日地過下去。
府裡的人，漸漸都知道了這樁事——錢員外身邊那個女人，已不叫蓉兒了，叫蓉奴。她是錢員外的母狗、淫奴、小妾，三個名頭一個身子，哪個場合該用哪個，錢員外自會吩咐，她從不出錯。
每有來客，她便換上乾淨的羅衫，不戴面紗，端著茶盤娉娉婷婷地走進前廳。她踏著針鞋，腰扭得款款生姿，那條黑狗尾在腿間輕輕搖晃，客人們有的瞪大了眼、有的紅了臉、有的強作鎮定，卻沒有一個不盯著她那張改容後更媚更艷的臉，盯著她眉心那點金紅鈿痕，盯著她乳尖那兩枚穿透羅紗若隱若現的紅寶石尖針。
她舔盞口、吞嚥作聲、喝茶時眼睛看著男人不看茶碗——這些規矩，她做得行雲流水，連想都不用想。客人跟她說話，她那張嘴自動便回出話來，回得又嬌又軟，句句都留著縫，讓人心癢難搔。可她自己，往往記不得方才說過什麼。那些話只是從身子裡自己流出去的，像汗水，像唾液，不經過腦子，也不留下痕跡。
只有在錢員外開口的時候，她的耳朵才忽然變得清明起來。他的聲音穿過那些嗡嗡的悶響，筆直地抵達她腦子最深處，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線，牽著她的四肢百骸，讓她坐便坐、站便站、跪便跪、笑便笑。
有一回，她端著茶盤退出前廳，在廊道上遇見阿福。阿福提著一桶水，正要往後院去，見她迎面走來，連忙側身讓到一旁，低著頭喚了一聲：「蓉主子。」
蓉奴停下步子，轉頭看著他。她看著他那張老實憨厚的臉，看著他低垂的眼睛，看著他褲襠裡微微隆起的形狀——那裡頭的形狀、大小、氣味，她閉著眼都辨得出來。她忽然覺得，這男人在她眼裡，已不像一個人了，只像一根會走路、會說話的陽具。那陽具的形狀、粗細、長短，她清清楚楚；可他那張臉有什麼特徵、他這人有什麼脾性，她竟想不起來。
她對他笑了一笑，那笑容跟對著客人時一模一樣——嘴角彎彎的，眼波軟軟的，腰肢輕輕一擺，黑狗尾從腿間翹起來，在他面前搖了一下。「阿福，辛苦了。」她說這話時，聲音自動變得又嬌又黏，像是從嗓子眼裡捻出來的糖絲。說完她便端著茶盤繼續往前走，針鞋篤篤作響，腰扭得一步一搖。
走過好幾步之後，她忽然想不起自己方才對阿福說了什麼。她只記得自己停下來過，對他笑過，然後就走了。說了什麼？不記得了。她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記不得便記不得吧，又不是什麼要緊的事。
錢員外有時會坐在書房裡，隔著窗子看她在院子裡走動。她蹲在老槐樹下尿尿的時候，那條黑狗尾自動翹起來，尿液淅瀝瀝地澆在樹根上，跟大黃狗一個模樣。她騎著掃帚從院子這頭走到那頭的時候，兩腿夾著帚柄，腰肢前後搖晃，嘴裡還輕輕哼著什麼不成調的曲子。她見了狗便濕，見了樹便蹲，見了銅板便腿心癢——這些規矩，早已不是規矩了。它們已長成她身子的一部分，像那截與腸肉長成一體的溫玉珠串，拔不出來，也不必拔。
錢員外看著她蹲在槐樹下、尿完了還搖了搖屁股的模樣，心中又掠過那一聲冷笑。這聲冷笑，他已冷笑過無數次了。每一次看她像條母狗一樣在院子裡爬、每一次看她在客人面前自動吐出那些淫詞浪語、每一次看她含著他的陽根抬頭用那雙空洞又馴服的眼睛望著他——他心裡都會掠過這一聲笑。不是得意，不是憐憫，而是一種極冷極淡的、近乎旁觀的審視。
這女人，曾經是什麼丐幫幫主、什麼郭靖的夫人、什麼聰明絕頂的女諸葛。如今呢？如今她蹲在樹下尿尿，搖著一條黑狗尾巴，腦子裡只裝得下他一個人的聲音，連自己姓什麼都不記得了。
真好。他對自己說。至少有用——可以暖床，可以養身，可以用她這具「藥鼎」的身子替他續命，可以用她這張改過的臉和這副搖尾巴的身子替他招攬生意、應酬來客。沈掌櫃回去之後，錦緞行的生意反倒多了兩成，誰都知道錢府有個連面紗都不戴、身上穿環刺青的絕色小妾，去談生意便能見著。她還可以用來娛樂——閒來無事，看她騎掃帚、看她蹲樹根、看她對著狗搖尾巴，也是一樁趣事。
這府中上上下下的人，管家、婢女、阿福，甚至那隻大黃狗，都是他私下授權的「夫子」。每一個人，都在替他調教她。管家用沉默和冷眼教她畏懼，婢女用貼身伺候教她習慣被監視，阿福用他那老實憨厚的臉和一柱擎天的晨勃教她羞恥與順從，大黃狗用牠那根又熱又糙的狗鞭教她褪去最後一層人皮。
她學得真好。錢員外想。
時日久了，蓉奴已不再去數日子。她不知道自己在這宅子裡待了多久——幾個月？一年？兩年？她只記得自己脫下那件叫「黃蓉」的舊衣裳，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件衣裳如今在哪裡？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她只記得，每天早晨醒來，第一件事便是去廊下等阿福。他晨起那泡尿，是她的。她張嘴承接，一滴不漏，吞下去之後還要仰頭對他笑一笑，說一聲「多謝阿福」。然後她去書房，脫衣、趴好，等錢員外來。他若頂她，她便在三息之內夾緊塌腰；他若沒說起，她便不許自己濕。這些規矩，她做得像呼吸一樣自然，連做夢都在做。
有一天清晨，她從書房出來，赤著腳踩在廊下的青磚上，羅衫半敞，乳尖那兩枚紅寶石在晨光下閃閃爍爍。她走到井邊，見阿福正在打水，便倚在井欄上，歪著頭看他。晨風吹過來，撩起她鬢邊一縷碎髮，她抬手將那縷髮絲勾到耳後，忽然開口喚了一聲：「阿福。」
阿福抬起頭，看見她那張在晨光中美得不太像真人的臉，連忙低下頭去。「蓉主子，有什麼吩咐？」
她想了想，卻想不起自己為什麼要叫他。方才那一瞬間，她好像想起了什麼——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個人在清晨的井邊對她說過什麼話。可那人的臉、那人的聲音、那人說了什麼，她全都想不起來了。只有一個極淡極淡的影子，像水面上的浮萍，碰一下便沉了。
她搖搖頭，對阿福笑了一笑。「沒事。」說完便轉身踏著針鞋走了，腰扭得款款生姿，那條黑狗尾在腿間輕輕搖晃。她走到書房門口，正要推門，忽然聽見裡頭傳來錢員外的聲音——他正在對管家吩咐什麼，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進她耳中，像一條繩索，筆直地垂下來，把她從那片嗡嗡的悶響裡撈出來。
「……後日布莊徐掌櫃來，讓她換那件藕色的。」
管家應了聲「是」，隨即聽見腳步聲朝門外走來。蓉奴連忙退到一旁，垂手低頭，臀後那條黑狗尾不自覺地輕輕搖了一下。管家推門出來，看了她一眼，目光冷冷淡淡的，什麼也沒說，便沿著廊道走了。
蓉奴推門進去，見錢員外正坐在太師椅上，手中翻著一本帳冊，頭也沒抬。她走過去，自覺地彎下腰，兩手撐在椅把上，塌腰翹臀，那條黑狗尾對著他輕輕搖了一下，低聲喚道：「爹爹。」
錢員外「嗯」了一聲，仍舊看著帳冊，隨口問：「方才在井邊，跟阿福說什麼？」
蓉奴一愣。她想起自己方才確實在井邊停了一會兒，確確實實開口叫了阿福一聲，可叫了之後說了什麼？她蹙起眉頭，想了又想，腦子裡卻一片空白，只有一個模糊極了的畫面——晨光、井欄、阿福低著頭的臉——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蓉奴不記得了。」她老老實實地回答，語氣裡沒有慌張，沒有愧疚，只是一種平平淡淡的陳述，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一樣自然。
錢員外聽了，放下帳冊，轉頭看著她。他看著她那雙彎彎的眼睛裡的一片空洞，看著她那張嘴唇微微張著、等著他說話的模樣，忽然伸手在她臉上輕輕拍了一下，不重，卻也不輕，像在拍一條聽話的狗。「不記得便不記得，沒什麼要緊。」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往後也是這樣。妳這顆腦袋，只消裝爹爹的話就夠了——其他的，記不得最好。」
蓉奴被他拍得臉頰微微一偏，隨即又轉回來，仰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忽然浮起一點極淡極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是快樂，不是滿足，而是一種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近乎安寧的東西。她把臉貼在他膝上，輕輕蹭了一下，那條黑狗尾在身後搖得更快了。
「蓉奴記住了。」她低聲說。「只裝爹爹的話。」
錢員外低頭看著她那張貼在自己膝上的臉，看著她眉心那點金紅鈿痕在自己袍擺上蹭出的細微褶痕，心中又掠過那一聲冷笑。他伸手，用一根指頭挑起她下巴，端詳了片刻，淡淡道：「後日有客，換那件藕色的衣裳。」
「是。」蓉奴應了一聲，仍舊貼在他膝上，沒有起身。
窗外日光正好，一格一格地從窗格間漏進來，鋪在青磚上。遠處院子裡傳來大黃狗幾聲懶懶的吠叫，旋即又安靜下去。書房裡只有翻帳冊的紙頁聲，和她那條黑狗尾輕輕掃過椅腳的沙沙聲。
此後歲月漫長，蓉奴便這般活著——不是像一個人那樣活著，而是像一株被移栽進這座宅子的植物，根系紮在錢員外的聲音裡，枝葉伸展在他的規矩與調教之中，以他的精氣為水，以他的吩咐為光，長得枝繁葉茂，開出一朵又一朵妖豔的花。
她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自己曾經是誰。那張銅鏡裡的臉，她日日看，夜夜看，看得久了，便也忘了這張臉底下曾經有過另一張臉。她不記得靖哥哥這個名字——那三個字，早已被那粒黑紫的藥丸燒得乾乾淨淨，連灰都不剩。她不記得丐幫、不記得打狗棒、不記得桃花島上的桃花、不記得大漠上的風沙。她什麼都不記得了。
她只記得錢員外的聲音。
那聲音，是她的天地，是她的牢籠，也是她心甘情願蜷縮其中的暖巢。
有時錢員外坐在太師椅上，她跪在他腳邊，把頭枕在他膝上，那條黑狗尾懶懶地搭在自己腿側，絨毛蹭著腳踝。她半闔著眼，聽著他翻帳冊的紙頁聲、他喝茶時的吞嚥聲、他指節叩在椅把上的篤篤聲——這些聲音，每一聲都清清楚楚地傳進她耳中，像一條一條細細的繩索，把她牢牢地拴在他身邊，風吹不走，雨打不散。
她覺得這樣很好。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這樣」究竟是不是真的好。她只知道自己每天早晨睜開眼睛，看見書房窗格間漏進來的日光，聽見廊下阿福提著水桶走過的腳步聲，聞到錢員外袍袖上那股淡淡的沉香味，她的身子便自己放鬆下來，穴裡微微張開，泌出一點溫熱的濕意。那不是慾望，不是渴求，只是一種純粹的身體反應——像花在陽光下自己會開，像狗見了主人自己會搖尾巴。
她從不去想這一切是怎麼開始的，也不去想這一切會怎麼結束。她的腦子已被清得乾乾淨淨，只裝著他的聲音和他的規矩，像一間空蕩蕩的屋子，只擺著一張椅子，那張椅子上永遠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便是她的天。
有一回，錢員外在書房裡翻到一本舊書，翻著翻著，忽然從書頁間掉出一張泛黃的字紙。他彎腰撿起來一看，是一張極舊極舊的紙，上頭用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個字——「蓉」。那筆跡生澀極了，像是用什麼極不順手的東西夾著筆桿寫的，墨跡深淺不一，卻一筆一劃都寫得極用力，像是想把這個字刻進紙面裡。
錢員外看了片刻，忽然想起這張紙的來歷——很久很久以前，他逼她用下身夾著筆寫字，她寫了這個「蓉」字。那時她還叫蓉兒，還會在睡夢中低低喊出什麼人的名字，還會在擦茶盞上的口脂印子時，指尖停在那一彎紅痕上，眼神茫然。
他將那張字紙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忽然冷笑了一聲，隨手將它湊到銅燈的火焰上。紙角一觸火苗，便迅速焦黑捲曲，那個「蓉」字在火焰裡扭曲了一下，轉瞬化成一撮灰燼，落在青磚上，被穿堂風一吹，便散了。
蓉奴跪在他腳邊，仰頭看著那張紙燒成灰的過程，眼神平靜如水。她看見那個字在火裡扭曲，看見它化成灰，卻一點感覺也沒有——那個字，她已不認得了。她不知道那張紙上寫著什麼，不知道那團灰燼曾經是她的名字。她只看見錢員外燒了一張舊紙，燒完了，拍拍手，繼續翻帳冊。
「爹爹，」她輕聲問，「那是什麼？」
錢員外沒有看她，仍舊翻著帳冊，語氣淡淡的。「沒什麼。一張廢紙罷了。」
蓉奴「嗯」了一聲，把頭重新枕回他膝上，那條黑狗尾懶懶地搖了兩下。窗外日光正好，風從窗格間吹進來，將青磚上那撮灰燼的最後一點餘燼也吹散了，散得無影無蹤，像從來不曾存在過。
那一日，午後的光影漫長而靜謐，書房裡只有紙頁翻動的聲音，和她那條尾巴輕輕掃過椅腳的沙沙聲。她枕在錢員外的膝上，半闔著眼，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記得。她只覺得，這便是她的日子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永遠跪在他腳邊，永遠聽著他的聲音，永遠搖著那條從身體裡長出來的黑狗尾巴。
她真心覺得，這樣便很好。
縱然這「很好」，是被人用藥、用針、用規矩、用日復一日的調教，一寸一寸砌出來的；縱然她這具身子裡流著的，早已不是自己的血，而是被他灌進去的精、被他餵進去的藥、被他刻進去的印記——她也覺得很好。
從她吞下那粒黑紫藥丸的那一夜起，她的神智與身子便已被不可逆轉地重新鑄過。往後若沒有錢員外點頭，她離了他過久，身子便會從骨頭裡泛出難以承受的煎熬——不是心裡想不想的問題，是這具被藥改過的軀殼，已離不開主人的聲音、主人的氣味、主人的觸碰。這條命，已牢牢拴在他的褲帶上，解不開，也不必解。
她心甘情願。
錢員外有時夜半醒來，轉頭看見她蜷縮在自己身側，那條黑狗尾搭在自己腿上，眉心那一點金紅鈿痕在暗夜中幽幽發亮。他看著她那張被改容後的臉，看著她那兩枚穿透乳尖的紅寶石在黑暗裡閃爍，看著她腿心那一蓬黑狗尾絨毛隨著呼吸輕輕拂動，心中又會掠過那一聲冷笑。
這女人，曾經是黃蓉。如今，她只是一條有用的母狗。
他伸手，在她後腦上輕輕拍了兩下。她在睡夢中含糊地哼了一聲，身子自動往他懷裡蹭了蹭，那條尾巴捲過來，繞在他手腕上，繞得輕輕的、軟軟的，像一條活物，認了主，便再也不放。
他看著那一截纏在自己腕上的黑毛絨尾，嘴角微微一勾，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窗外夜風穿過廊道，拂過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樹梢沙沙作響。大黃狗趴在樹下，耳朵動了動，又垂下去，闔上眼。整座錢府沉在深深的夜色裡，一片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