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兰把第三张按摩床的床单抚平,指腹沿着棉布的纹理慢慢捋过去。
这张床今天下午只排了陈雅婷一个人。
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两点四十五分。还有十五分钟。林秀兰走到洗手台前,用肥皂仔细搓洗手指,指缝、指甲缝、掌心纹路,每一处都洗了两遍。镜子里映出她微胖的圆脸,细眉底下那双眼睛正看着自己,眼神里有一点她自己都不敢细想的东西。
她垂下眼皮,把水关掉。
陈雅婷是三个月前开始来的。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店门口,长头发扎成低马尾,白衬衫扣到第二颗,手里攥着钱包,声音轻得像怕吵到谁。林秀兰一眼就看出她和自己是同类——那种在人前连领口都不敢多解一颗扣子的人。
但陈雅婷躺在按摩床上闭起眼睛的时候,嘴唇会微微张开。
林秀兰记得很清楚。第一次按摩按到肩膀,陈雅婷的呼吸就变了,不是痛,是那种想忍又忍不住的轻喘。林秀兰当时没敢多看,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指,耳朵却把每一声喘息都收得干干净净。
门上的风铃响了。
林秀兰转过身,陈雅婷推开玻璃门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银白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紧实的髻,脸瘦,颧骨微微凸出来,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襟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站在陈雅婷身后半步,眼睛扫了一圈店里,什么也没说。
“林姐,这是我婆婆。”陈雅婷侧过身,声音比平时更轻了一点,“她最近腰不舒服,我想让她也试试。”
林秀兰点了点头,目光从陈雅婷脸上移到刘慧君脸上。
刘慧君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
“两张床都空着,你们一起?”林秀兰问。
陈雅婷看了婆婆一眼,刘慧君没说话,自己走到靠窗那张床边,把布袋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开始解扣子。她的动作很慢,一颗接着一颗,手指头瘦得像冬天的枯枝,但很稳,没有犹豫。
林秀兰转开视线,去调空调的温度。
“林姐,我先吧。”陈雅婷已经走到靠墙的那张床边,侧身坐下,开始解头发。
林秀兰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等她躺下来。陈雅婷躺平之后,两只手交叠放在小腹上,眼睛看着天花板,睫毛一颤一颤的。林秀兰把按摩油倒在掌心搓热,指尖先落在她的肩膀。
陈雅婷的肩颈很紧,斜方肌硬邦邦的一整条。林秀兰用掌根压上去,慢慢推,推到第三下的时候,陈雅婷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嗯”。
那声音很短,几乎是一出来就被咽回去了。
林秀兰的手没停,指腹沿着她的脖根往耳后推。陈雅婷的皮肤很白,白到能看见耳朵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林秀兰的拇指按到她耳垂后面那个凹陷处,陈雅婷的下巴微微抬起来,嘴唇又张开了。
林秀兰的呼吸也跟着慢了半拍。
她把手往下移,从肩膀推到手臂,再推到手腕。陈雅婷的手指头在她的掌心里蜷了一下,又松开。林秀兰翻过她的手掌,拇指按在她掌心的肉垫上,一圈一圈揉。
陈雅婷的呼吸声变重了。
“酸吗?”林秀兰问。
“嗯……有一点。”陈雅婷的声音像蒙了一层纱。
林秀兰没抬头,但她知道靠窗那边的刘慧君正看着这边。那道目光不重,像一片落下来的灰,但林秀兰能感觉到。她没去看,继续按陈雅婷的手臂。
按到背的时候,陈雅婷翻过身,脸埋在按摩床的洞里,头发散在两边。林秀兰把她的衣摆往上推了一点,露出后腰。陈雅婷的腰很细,细到两边的胯骨微微突出来,皮肤底下没有多余的肉。
林秀兰的掌根压到她的腰眼上。
陈雅婷闷在床洞里的嘴发出一声喘。这一声比刚才长,而且尾音往上翘了翘,像一根手指轻轻勾了一下。
林秀兰的手指差点发抖。
她稳住手,继续推。推到腰椎两侧的时候,陈雅婷的臀部不自觉收紧了一下,胯骨往上顶了一点点。那个动作很轻,但林秀兰看见了。
她咽了一口口水。
“这边紧吗?”林秀兰问,指尖点在腰侧的位置。
“紧……很紧。”陈雅婷的声音闷闷的。
林秀兰用力按下去。陈雅婷整条脊椎都弓起来,哼了一声,手指抓住了床单。林秀兰看着她抓床单的手,指节发白,指甲是干净透明的,没有涂任何颜色。
她想起了上周那一次。
上周陈雅婷一个人来的,按正面的时候,林秀兰的手指不小心擦过她胸侧的弧线。那一瞬间陈雅婷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紧紧闭着,可是她没有躲开。林秀兰的手指在那条弧线上停了一秒,两秒,然后才若无其事地移开。
两个人都没提那件事。
但今天陈雅婷带了婆婆来。
林秀兰按完她的背,让她翻回来。陈雅婷翻过身的时候,脸有点红,眼睛没看林秀兰,盯着天花板。林秀兰把手按在她的锁骨上,沿着胸口往下推。
推到胸口上方的时候,林秀兰的食指边缘擦过了一层薄薄的布料底下微微凸起的地方。
陈雅婷的呼吸停了。
就停了那么一下。然后她的胸口起伏得更快了,林秀兰看见她脖子上的皮肤泛起一层浅粉色,像桃花瓣泡在水里的颜色。
“林姐……”陈雅婷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秀兰把手收回来,转过去拿毛巾。
她转身的时候,对上了刘慧君的目光。刘慧君坐在靠窗的床上,衣襟敞开着,里面是一件白色的棉布背心。她正看着林秀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双眼睛很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林秀兰垂下目光,给陈雅婷擦掉背上的油。
“阿姨,换您了。”她说。
刘慧君站起来,走到另一张床边,动作很慢,每一个步子都落得稳。她躺下来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手指搭在身侧,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林秀兰把按摩油搓热,手放上去。
刘慧君的肩膀硬得像一块木板。林秀兰用了点力,掌根压下去,那块硬板纹丝不动。她又加了一分力,刘慧君才慢慢松下来。
“很紧。”林秀兰说。
刘慧君“嗯”了一声,没有多话。
按到腰部的时候,林秀兰发现刘慧君的腰比陈雅婷还僵。那种僵不是累出来的,是长年累月绷着、收着、不敢松下来的那种。林秀兰的掌根压到她脊柱两侧的肌肉,拇指慢慢往两边推。
刘慧君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那口气吐得很长,像压在胸口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挤出一点缝隙。
林秀兰的目光落在她的后颈上。刘慧君的脖根处有一颗小痣,深褐色的,嵌在皮肤里像一粒芝麻。她的白发根处新长出来的发茬是灰白色的,衬着脖子上的皮肤,显得她整个人都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摊开的旧纸。
林秀兰的手接着往上移,按到她后脑勺和脖子交界的地方。
刘慧君的手指尖动了动。
林秀兰看见了。那五根瘦长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慢慢摊开。这个动作和陈雅婷一模一样。
她忽然意识到,陈雅婷正坐在靠墙那张床边,看着这边。
林秀兰没回头,但她能感觉到陈雅婷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落在她拇指按着刘慧君后颈的那个位置。那道目光灼热又羞怯,像一个隔着门缝偷看的人,既怕被发现,又舍不得移开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的风吹着窗帘轻轻晃动,下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刘慧君的背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线。
林秀兰的手沿着那条亮线往下推。
刘慧君的背肌在她的掌根底下一寸一寸松开来。每松一寸,她的呼吸就深一点。到后来,林秀兰把手指按到她腰侧的凹陷处时,刘慧君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疼吗?”林秀兰问。
“不疼。”刘慧君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就是……酸到骨头里去了。”
林秀兰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按。
她心里清楚,刚才陈雅婷说过的那个“紧”字,和刘慧君说的这个“酸”字,都不是在说身上那几个地方。
三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按摩结束的时候,陈雅婷站起来付钱,手指在林秀兰的掌心里多停了一秒。林秀兰接过钞票,抬起头,看见陈雅婷正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满脸通红地低下头笑了。
那笑意很短,一下就收住了,但林秀兰看得清清楚楚。
刘慧君站在门口等儿媳,背挺得直直的,手里拎着布袋。她出门的时候回过头来,冲林秀兰点了点头。
“下次,还来。”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秀兰站在店门口,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巷子里。陈雅婷走快两步跟上婆婆,两个人的肩膀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风铃还在轻轻响。
林秀兰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按摩油的手。她的掌心里还留着刘慧君皮肤的温度,和刚才陈雅婷指尖在她掌心里多停的那一秒。
她慢慢把手指蜷起来,握住手心那点温度,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下次。
下次会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