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厅的窗帘被风掀起一角,午前的光线斜斜打在地板上,把那条光带拉得更长了些。
导演在观众席第一排翻着笔记本,铅笔在纸上划了几道,喊了一句“全体休息五分钟”。赵静从音响旁的折叠椅站起来,走到窗边跟張赫说了句什么,张赫点点头,把水杯放在窗台上,拿起剧本翻了两页。
苏婉还站在林逸旁边。她没再提那句台词的事,只是低头看了眼手机,说赵静在群里发了下午的排练安排。林逸凑过去扫了一眼屏幕——三点开始走全本,五点导演验收,晚上六点之后自由练习。消息后面跟着一排已读,張赫回了个“收到”,赵静回了个“👌”。
“你渴不渴?”蘇婉把手机收进口袋,从折叠椅上拿起自己的水壶递过去。那是她从出租屋带出来的保温杯,杯盖拧开之后还冒着热气。林逸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才意识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几乎没喝过水。
“谢了,”他把杯盖拧紧,还给她。
苏婉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那个触碰很短,但她没有立刻挪开。她看着他的脸,目光从他修过的眉毛移到他的嘴唇,再到假发鬓角贴着脸颊的那条线。她看了大概有三秒,然后笑了一下,说:“你出汗了。”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
林逸接过来按了按额头和鬓角。雪纺衫的领口也有点潮,假发底下的头皮闷了一上午,他开始习惯了这种闷热感,甚至觉得那是女装的一部分,像第二层皮肤贴在身上。他把纸巾揉成团塞进口袋,看见张赫从窗边走过来。
張赫没拿剧本,两手空空,黑色运动裤的裤脚蹭到球鞋后跟,走路的步子跟刚才对戏的时候一样稳。他在林逸面前停下来,不是那半米的距离,是普通人之间站着说话的距离。他看了林逸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向苏婉。
“你们中午在哪吃?”张赫问。
蘇婉眨了眨眼,说:“还没想好,可能去食堂,或者骑车回去自己做。”
“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張赫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个大家都知道的事实,“我上周三吃过一次,还行。如果你们要去,可以一起。”
他说“你们”的时候,眼睛看的不是蘇婉,是林逸。
林逸把那口水吞下去。张赫的语气没有多余的东西,没有之前在台上那句“我要吻你了”的低沉,也没有说“很轻”时那种只有他能感觉到的不对劲。就是普通的邀约,班长对同学说的那种。但林逸注意到苏婉的目光在张赫和他之间快速转了一圈,然后她说:“那就食堂吧,我也想试试那个糖醋排骨。”
“行,”張赫说,“我先去把剧本放回包里,咱们门口碰。”
他转身往窗台走,拿了水杯和剧本,从排练厅侧门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没发出什么声音,只有弹簧轻轻喀哒一声合拢。
苏婉开始收拾折叠椅旁边的东西。她把林逸的水瓶塞进自己的帆布袋,把纸巾包放回口袋,拉上袋口的拉链。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说话,但林逸能感觉到她有什么话想说。她每次有话想说又没想好怎么开口的时候,手指就会反覆去摸同一个东西——现在是帆布袋的拉链头,她用拇指来回蹭了好几下。
“走吧,”蘇婉说,没抬头看他。
两人从排练厅出来,走廊里没什么人,只有楼梯口那两个下午也要排练的学生在对台词,声音隔着半条走廊传过来,听不太清楚。他们下到一楼,推开活动中心的玻璃门,外面的光线一下子亮得有点刺眼。張赫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肩上挎着一个黑色运动背包,手里没拿咖啡,大概是喝完了。
四月的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跑道橡胶被太阳晒过的气味。三个人沿着校道往食堂走,张赫走在最外面靠马路那侧,苏婉走中间,林逸走在靠花坛那侧。影子落在水泥地上,三条长短不一的灰黑色剪影并排往前移,林逸那条最长,因为假发和雪纺衫的轮廓让影子的形状变得不像他自己。
“下午走全本,”張赫边走边说,“导演可能会把第二幕那段对白再改一轮。他早上跟我说觉得冲突还不够。”
“哪段?”林逸问。
“就是女主跟男主摊牌那段,说‘你心里根本没有我’那几句。导演觉得情绪太平,要再加两句。”張赫把手插进运动裤口袋,偏过头看了林逸一眼,“你女声那块其实已经能用了,下午注意情绪转折,别让声音跟着紧张跑掉。”
“行,”林逸说,“昨晚在屋里又练了半小时,台词差不多背熟了。”
张赫点点头,没再多说。他们拐过体育馆的转角,食堂的招牌就出现在前面那栋三层楼的米白色建筑上。中午的队伍已经排到门口,糖醋排骨的窗口在最里面,队伍大概有十几个人。三个人排进去之后,张赫站在最后面,苏婉在中间,林逸站在他们两个之间。排队的时候苏婉往后靠了半步,肩膀和林逸的手臂碰在一起。
“下午那场戏,第二幕的,”苏婉压低声音说,“你演的时候可以放开一点。导演要冲突,你就给他冲突。反正你在台上不是你自己。”
反正你在台上不是你自己。
林逸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雪纺衫的领口,那排细密的钮扣,还有那些女装独有的短袖褶皱。他已经穿着这些东西站了整个上午,排练的时候没有人觉得不对,張赫没有觉得不对,导演没有觉得不对,蘇婉也没有。他们只是在等他演得更好。
“知道了,”他说。
队伍往前挪了三步,張赫从后面探过头来,说:“第二幕那场戏排完之后,第三幕开头那场我们单独对一下,那几句台词的节奏我昨晚又过了一遍,觉得有两个地方你可以换气换得更从容。”
“好,”林逸说,“什么时候?”
“吃完饭回去,开场之前还有一个小时,够了。”
苏婉转过头看了張赫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像是在听他们说话时自然浮现的表情,但林逸认得那个表情——她衡量过什么之后,决定不说话的时候就会这样笑。
队伍到了窗口,三个人端着托盘找了角落靠窗的四人桌坐下。張赫坐林逸对面,苏婉坐林逸旁边。托盘里的糖醋排骨冒着热气,酱汁在米饭上渗出一小片深褐色。张赫吃饭很快,筷子夹起排骨直接放进嘴里,不怎么说话。苏婉吃了两口,把手机拿出来放在桌边,说赵静在群里发了几张上午排练的照片。
她把屏幕转向林逸。照片是从观众席拍的,光线不算太好,但能看清台上两个人——張赫低着头,林逸仰着脸,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只剩几公分的光。林逸看着照片里的自己,那件雪纺衫在舞台灯光下看起来比平时更透,裙摆落在小腿旁边,假发的长卷垂在肩后。他试着在照片里找自己原来的样子,找了两秒发现找不到。
“发给我也行,”张赫抬起头说,筷子停在半空。
蘇婉把手机收回来,在群里把那几张照片转发给張赫。张赫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扫了一眼,锁屏,放回桌面。他没评价照片,只是在继续吃饭之前,抬眼看了林逸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短到苏婉可能没注意到。但林逸注意到了。那不是在排练厅里说“很轻”时的那种目光,也不是台上说“我要吻你了”时的那种。那是一个只是在看他的目光,单纯、直接,没有戏里戏外的分别。
林逸低下头继续吃饭。筷子碰到盘子边缘发出一声轻响,苏婉把手放在他膝盖上,没使劲,只是轻轻搭着。他没躲开,也没抬头看她。他就这么坐着,嘴里嚼着那块糖醋排骨,甜的,酸的,两种味道同时在舌头上化开。
窗外操场上的跑步声还在继续,有人吹了哨子,一群穿运动服的学生从跑道那头跑过来,鞋底踩在橡胶地面上的声音闷闷的,隔着玻璃听不太真切。食堂里人声嘈杂,餐具碰撞的叮当声和交谈声混在一起,把他们这张桌子围在一个很小的、只属于三个人的空间里。
张赫先把盘子收了,端到回收口,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三杯奶茶。他把第一杯放在蘇婉面前,第二杯放在林逸面前,第三杯自己拿在手里,吸管还没拆。
“食堂新出的,”他说,“买二送一。”
苏婉拆开吸管戳进杯子,喝了一口,说太甜。林逸也喝了一口,觉得还好。张赫站在桌边没坐下,吸管咬在嘴里,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说十一点四十五,回去还来得及走一遍第三幕。
三个人把托盘收了,从食堂出来。回活动中心的路上影子变短了,太阳爬到了正上方,风也停了。林逸走在蘇婉和張赫之间,感觉自己身上的雪纺衫已经完全贴在了后背上。他没有伸手去扯,也没有问蘇婉下午要不要坐近一点看。
他已经知道她会坐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