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林舒站在經紀公司辦公大樓的地下停車場裡,手裡握著一杯還燙的美式咖啡,正準備按電梯上樓。她今天沒有通告,只是想來公司拿幾份待簽的代言合約。趙潔說文件已經放在她辦公室桌上,簽完就能走。
電梯門還沒開,一輛黑色賓士悄無聲息地滑到她身後。車門打開,一個穿深藍色西裝的中年男人下車,態度客氣卻不容拒絕:「林小姐,周先生請您過去一趟。」
林舒認得他。他是周崇文的私人司機,姓鄭,跟了周崇文十幾年,從不多話,也從不多看。他在這個圈子裡的存在感,就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你永遠只看見鞘,卻知道裡面的東西隨時能要人命。
「我還有事。」林舒說,語氣平靜。
鄭司機微微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彷彿已經預演過無數次。「周先生說,您會這麼回答。他讓我轉告您,二十二分十七秒的事,不急在這一時半刻,但也不該拖太久。」
林舒的手指收緊,咖啡杯在手中微微變形。她看著鄭司機那張毫無波瀾的臉,忽然覺得荒謬。三天前的那個夜晚之後,周崇文沒有再聯繫她。手機還在他那裡,錄音還在不在,她不知道。她試過用備用機撥打自己的號碼,響了三聲就被掛斷,再打就關機了。這三天裡她照常生活、照常工作,甚至還去了一趟健身房,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但每天早上醒來,她都能感覺到那隻手還按在她手腕上,那張臉還貼在她額角,那個聲音還在耳邊沉沉地響。
她沒有報警。不是不想,是不敢。周崇文在這個圈子裡紮了三十年的根,從地方電視台的廣告業務員一路爬到現在的位置,手裡握著半個娛樂圈的命脈。她手裡的錄音若是公開,的確能讓他難堪,但能不能真的撼動他,她沒有把握。更何況,錄音現在不在她手上。
「去哪?」她問。
「周先生和一位朋友在等您。」鄭司機說,伸手接過她手裡的咖啡,順手放在旁邊的水泥柱上。「不會太久。」
林舒上了車。車門關上的瞬間,她聽見中控鎖落下的聲音,很輕,卻像某種判決。賓士駛出停車場,匯入午後的車流,沒有開往公司,而是穿過市中心,拐進一條她從未注意過的巷子。巷子深處是一棟不起眼的灰磚建築,門口沒有任何招牌,只有一個穿黑色制服的門衛。鄭司機搖下車窗,門衛看了一眼車牌,退後一步,鐵門緩緩滑開。
車子停在地下的私人車庫。鄭司機領她穿過一條鋪著深色地毯的走廊,走進一部需要刷卡才能啟動的電梯。電梯門打開時,林舒聞到一股沉鬱的木質香調,混合著皮革和某種她叫不出名字的花香。
這是一間私人會所。走廊兩側的牆上掛著大幅黑白攝影作品,構圖精緻卻讓人不適——繩索、皮革、金屬、以及人體在束縛中呈現的弧度。林舒的腳步慢了一拍,鄭司機沒有催她,只是停在前面等她,像一個盡職的嚮導,領她走向某個她並不願抵達的目的地。
包廂的門是厚重的實木,推開時毫無聲響。房間比她想得更大,暗紅色的絨布沙發佔據了一整面牆,頭頂的水晶吊燈光線調得很暗,在絨面上投下細碎的光斑。牆上掛著一幅油畫,畫的是一個被紅繩束縛的女人背影,筆觸細膩到能看清繩子勒進皮膚的紋理。空氣裡有雪茄的餘味,以及另一種更淡的、她辨認不出的氣息。
周崇文坐在沙發正中央,手裡轉著一只威士忌杯,冰塊撞擊玻璃的聲音清脆而冷。他今天換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式對襟衫,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一些,但眼角那幾道刀刻般的紋路依舊深得讓人心悸。他看見林舒進來,沒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像在打量一件已經屬於自己的物品。
他的旁邊坐著另一個人。
五五身材,深灰色三件套西裝,頭髮往後梳得一絲不苟,油亮得幾乎反光。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不大,卻很亮,像兩顆被精心擦拭過的棋子。他比周崇文年輕一些,五十出頭,但保養得更好,皮膚光滑得近乎不自然。他看著林舒走進來,嘴角掛著一抹淡笑,目光從她的臉一路滑到小腿,再慢慢收回來,不帶任何掩飾,也不帶任何急切——就像一個已經知道獵物跑不掉的人,正在享受最後那一點等待的樂趣。
「林小姐。」他先開口,聲音溫和,甚至稱得上好聽。「久仰。我是沈晉東。」
星光影業的沈晉東。林舒當然知道這個名字。國內超過一半的票房大片背後都有他的投資,他在圈子裡的名聲是「最會花錢也最會賺錢的人」。但此刻坐在這間包廂裡,在那盞水晶吊燈昏黃的光線下,他看起來更像是另一個物種——一種棲息在權力和金錢深處的、冷血的生物。
「坐。」周崇文指了指對面的單人沙發。
林舒沒有動。她站在門邊,背脊挺得很直,手裡還拎著那個裝了兩份代言合約的帆布袋。她看著周崇文,等著他開口。三天前的那個夜晚教會了她一件事——在這個男人面前,所有的偽裝都是多餘的。他看穿了她,而她對他幾乎一無所知。
周崇文笑了笑,沒有勉強她。他放下酒杯,從茶几下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封面印著燙金的兩個字:《囚籠》。
「今天請妳來,是想談一個項目。」他的語氣隨意得像在討論天氣。「沈總手上有個劇本,磨了三年,拿過坎城的最佳劇本獎提名。導演已經定下來了,攝影指導拍過《羅馬》,美術指導是拿過奧斯卡的。現在就差一個女主角。」
「我不缺戲拍。」林舒說。
「這部戲不一樣。」沈晉東接過話頭,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他的姿態謙和得像一個真正熱愛電影的藝術投資人,如果忽略他眼神裡那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戲謔的話。「這不是商業片,是衝著三大影展去的。劇本我看過不下十遍,每一遍都覺得——這不是演出來的,是從骨頭裡長出來的。」
他頓了頓,目光又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
「女主角是一個被囚禁的女人。不是物理上的囚禁,是心理上的、身體上的、慾望上的。她以為自己在逃,其實每一步都在往深處走。整部電影的核心就是她與權力之間的關係——屈服、反抗、沉溺、毀滅。林小姐,我看過妳所有的作品,妳身上有一種東西,是這個圈子裡大多數女演員沒有的。」
「什麼東西?」林舒問。
「不服。」沈晉東笑了笑,鏡片後的眼睛彎起來,卻毫無溫度。「那種明明已經被逼到牆角,還要頂一記膝蓋的狠勁。周老闆跟我說過妳的脾氣,但我覺得那不是脾氣,是天賦。」
林舒的手指在帆布袋的提手上收緊了。她看向周崇文,後者正慢條斯理地給自己倒酒,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流轉,像液態的火焰。
「片酬翻三倍。」周崇文頭也不抬地說。「殺青之後,沈總會親自帶妳去洛杉磯,見幾個好萊塢的製片人。妳不是一直想走出去嗎?這條路,比妳自己慢慢熬,快得多。」
「什麼題材?」林舒問。
沈晉東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一個精緻的金屬煙盒,打開,取出一支細長的雪茄,卻沒有點燃,只是夾在指尖。他看著林舒,那抹淡笑還掛在嘴角,語氣輕描淡寫:「BDSM。」
包廂裡安靜了幾秒。水晶吊燈的光落在油畫上,那個被紅繩束縛的女人背影在暗影中微微發亮。
林舒沒有立刻回答。她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微微抿了一下嘴唇,目光在周崇文和沈晉東之間來回掃了一遍。她忽然明白了這個包廂的佈置——暗紅色的絨布沙發、牆上的藝術畫、空氣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這不是一個談項目的地方,這是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他們把獵物請進來,關上門,然後開始慢慢地、一層層地剝掉她的退路。
「我對這個題材沒有興趣。」她說,語氣平穩,像在拒絕一個普通的商業邀約。「而且我手上的檔期已經排到明年了,恐怕接不了。謝謝周老闆和沈總的美意。」
她轉身要走。
「林舒。」周崇文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不急不緩,卻像一條無形的繩索,纏住了她的腳踝。「那天晚上的事,妳不會真的以為就這麼過去了吧?」
林舒停住了。
周崇文端起酒杯,淺淺地抿了一口。冰塊撞擊玻璃的聲音在安靜的包廂裡格外清晰。「妳聽到的東西,足夠讓很多人睡不著覺。包括妳自己。這三天妳過得好嗎?有沒有覺得有人在跟蹤妳?有沒有發現手機訊號時好時壞?有沒有在半夜醒來,覺得窗簾後面站著人?」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林舒這三天來刻意壓制的恐懼裡。她轉過身,看著周崇文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忽然覺得那不像一個人的臉,更像一面牆,一面她無論怎麼撞都撞不穿的牆。
「你想怎麼樣?」她問。
「我想幫妳。」周崇文說。他站起來,繞過茶几,一步步走向她。他的步伐不快,卻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的節奏上,直到他停在離她不到一步的距離。他比她高出大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裡沒有怒氣,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篤定。「妳得罪了我,林舒。在這個圈子裡,得罪我的人通常只有兩種下場。一種是永遠消失,另一種是乖乖聽話。」
他伸出手,用指背輕輕碰了一下她的下巴。動作很輕,輕得像情人間的觸碰,但林舒全身的肌肉都在那一瞬間繃緊了。她想起三天前那個夜晚,他把她壓在牆上,唇擦過她耳垂時那種若有若無的觸感。那時候她還以為這是一場博弈,她手裡還有籌碼。現在她明白了,她手裡什麼都沒有。
「這部電影,」周崇文收回手,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淡漠的、談生意的調子,「是妳唯一的出路。拍完了,錄音的事就一筆勾銷。小冉的事,妳也從來沒聽過。妳繼續當妳的一線女星,我繼續做我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不拍——」
他沒有說完,但那個未盡的句子比任何威脅都更重。
沈晉東這時候站了起來。他走到林舒身邊,動作從容得像在欣賞一幅畫。他沒有靠得太近,只是站在一個恰好能讓她感受到他存在的距離,用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
「林小姐,」他的聲音溫和得像在哄一隻受驚的貓,「我理解妳的顧慮。BDSM這個詞,在大多數人眼裡意味著暴力、屈辱和傷害。但這部電影不一樣。我們請的是業內最專業的安全團隊,每一個鏡頭開拍之前都會有醫護人員在場,所有的繩縛和束具都經過安全測試。導演的要求是藝術,不是真實。妳在片場不會受到任何真正的傷害——這一點,我可以親自向妳保證。」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停留在她鎖骨的位置。不是盯著看,而是一種漫不經心的、彷彿在打量一件精緻器物的注視。林舒能感覺到那道目光的溫度,涼的,像蛇鱗擦過皮膚。
「如果我還是拒絕呢?」林舒說。她的聲音比她自己預期的更平穩,但她握著帆布袋的手已經在微微發抖。
周崇文笑了。他回到沙發前,從茶几上拿起另一樣東西——一份裝在牛皮紙信封裡的合約,和一張支票。他把支票放在茶几上,推到林舒面前。上面的數字,是她五年的收入總和。
「二十四小時。」周崇文說。「合約帶回去看,支票也帶回去。明天下午三點之前,給沈總答覆。如果妳同意,後天就進組,一個月殺青,所有的事情都回到正軌。如果妳不同意——」
他又笑了,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
「如果妳不同意,我們再談。」
林舒看著那張支票,看著上面那一長串的零,忽然覺得荒謬至極。她用五年的時間,從一個無名小卒爬到今天的位置,拿過獎、上過封面、被無數人羨慕和嫉妒。但在這間包廂裡,她只是一個被明碼標價的商品。而最讓她恐懼的是——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拒絕的權利。
她沒有拿支票,也沒有拿合約。她轉身推開門,走出包廂,腳步快得像在逃離一場火災。走廊裡空無一人,牆上的黑白攝影作品在她餘光裡掠過,繩索、皮革、金屬、人體——她忽然覺得那些不是藝術,是預言。
她推開洗手間的門,反手鎖上,彎腰撐在洗手台前,大口大口地喘氣。鏡子裡的自己臉色慘白,嘴唇在發抖,精心打理過的短波浪髮凌亂地黏在臉側。她看著鏡子裡那張臉,忽然覺得陌生——那個在頒獎台上意氣風發的林舒,那個在慶功宴上舉杯微笑的林舒,那個以為自己已經掌控了命運的林舒,全都不見了。鏡子裡只剩一個被逼到牆角的女人,手裡沒有籌碼,身後沒有退路。
她從帆布袋裡翻出備用手機,手指顫抖著打開通訊錄,找到那個名字——顧衍,她的律師朋友,從大學時代就認識,是她在這個圈子裡少數信得過的人。她按下撥號鍵,將手機貼近耳朵。
忙音。
她低頭看螢幕——訊號格數是空的,一個叉號冷冷地亮在那裡。
她把手機舉高、走到窗邊、打開門探出半個身子——全部無效。這棟會所像一座被無形玻璃罩扣住的牢籠,隔絕了所有對外的聯繫。她終於明白周崇文那句「今晚時間還很多」是什麼意思。他不是在威脅她刪掉錄音,他是在告訴她——從那一刻開始,她的時間已經不屬於自己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沉穩的、不急不緩的腳步聲,踩在走廊的地毯上,發出極輕的悶響。腳步聲停在洗手間門口,然後是一片沉默。林舒屏住呼吸,盯著門鎖上那個細小的紅色指示燈。
「林小姐。」鄭司機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語調平穩得像一台機器。「周先生讓我送您回去。車已經準備好了。」
林舒沒有回答。她轉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氣,用手指抹掉眼角那一點不爭氣的濕意。她從帆布袋裡拿出口紅,對著鏡子慢慢地、仔細地補了一遍。口紅是正紅色,像一個宣戰的信號。
她打開門,鄭司機站在門外,那張毫無波瀾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走吧。」林舒說。
她跟著他穿過走廊、走進電梯、穿過地下車庫,重新坐進那輛黑色賓士的後座。車門關上的瞬間,中控鎖再次落下。車窗外,午後的陽光正一點點西斜,城市的輪廓在逆光中變成一片模糊的剪影。
她不知道的是,包廂裡,周崇文正把那張支票重新收回信封,遞給沈晉東。
「她會簽的。」周崇文說。
沈晉東接過信封,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彎起來,那抹淡笑終於染上了一絲真正的溫度。「你確定?」
周崇文端起酒杯,將最後一口威士忌一飲而盡。冰塊撞擊杯壁的聲音,像一顆棋子落在棋盤上。
「她沒有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