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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裙下臣

第 15 章

凤仪宫回廊上的铜铃声渐歇,斜阳将沈嫣的影子拉得细长,她扶着廊柱缓步往回走,裙裾曳过青砖,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便是此刻,宫城东角旧府侧门外的梧桐树下,那身披袈裟的僧人终于动了。

释昙摩将手中菩提子轻轻一捻,抬步跨过那扇半掩的朱漆侧门。守门的老太监认得他,慌忙躬身行礼,不敢拦,也不敢问。先帝在时曾亲口说过,皇寺掌门入宫不必通传,便是夜半叩门也不得阻拦。这话当时传遍六宫,人人皆知这位皇家出家的血脉在宫中自有旁人没有的体面。

他走得不快,步履沉稳,袈裟下摆拂过青砖缝隙里冒出的野草。宫道两侧的红墙被斜阳染得愈发深沉,像是凝固的血。释昙摩面上无波,眉眼低垂,手中菩提子一颗一颗地捻过,姿态依旧是那副禁欲慈悲的模样,只是袖中那封密札的棱角,隔着袈裟的布料,硌在他的小臂内侧。

裴元度的字迹他认得。三日前密札送来时,他只扫了一眼便合上,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已翻过数重波澜。那上头只写了一句话——

太后近日频召外臣入宫,凤仪宫夜半灯烛常明。

短短十八个字,不涉是非,不论对错,像是一句寻常的告知。可裴元度是什么人,释昙摩比谁都清楚。这位左相大人的每一句话都像他写过的奏疏,字字皆有来历,句句都藏着后手。他将这封密札送到皇寺,送到一个本该不问世事的人手上,用意何在,释昙摩不必猜便已了然。

裴元度要他也入局。

他本可以不来。皇寺远离宫城,青灯古佛之间,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原与他无关。先帝在世时便说过,让他安心修行,不必理会俗世纷扰。可先帝说这话时,眼底分明藏着别的东西——愧疚、补偿,又或者只是想让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离那把龙椅远一些。

释昙摩从未问过先帝究竟待他如何。他自幼出家,十二岁剃度,十八岁升座为掌门,每一步都走得无可指摘。朝中诸公提起他,总说皇寺那位高僧,眉目如画,持戒精严,是先帝在俗世之外留的一炷香火。

可香火也有燃尽的时候。

他在梧桐树下站了许久,从日头偏西站到暮色渐起。凤仪宫的方向亮起了灯,远远望去,像是一点浮在暗色里的萤火。释昙摩捻着菩提子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那不急不缓的节律。

他知道自己不该来。可他还是来了。

宫道上迎面走来一队值夜的太监,为首的掌事太监认得他,慌忙让到路边,躬身道:“掌门大师安好。天色已晚,大师可是要往何处去?奴才命人掌灯引路。”

释昙摩微微颔首,语调平和,如诵经时念出的第一句佛号:“不必。贫僧只是回宫看看旧居,不必惊动旁人。”

掌事太监不敢多问,领着人退到一旁,目送那袭袈裟消失在宫道尽头。待脚步声远了,才有个小太监凑上来低声问:“干爹,这位是?”

“闭嘴。”掌事太监横他一眼,“皇寺的掌门,先帝的亲弟弟。这宫里头谁见了都得弯腰,你少打听。”

小太监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释昙摩穿过长长的宫道,绕过御花园的假山,在一处偏僻的旧殿前停了脚步。这地方他认得。先帝在世时,每逢他入宫讲经,便安排他住在此处。殿后的禅房不大,却有一扇窗正对着凤仪宫的方向。

他推开殿门,尘埃在暮色里扬起,又被晚风卷走。殿内陈设依旧,佛龛前的香炉里还留着半炉冷灰,是先帝最后一次听他讲经时燃过的那一炉。

释昙摩走到窗前,推开菱花窗扇。凤仪宫的灯火便在远处亮着,隔了几重宫墙,隔了满园花木,却依旧清晰得刺眼。

他知道沈嫣此刻正在那座宫殿里。赵崇文倒台后,她手腕上的权柄又收紧了几分。朝堂间已在传,“太后帘后干政已非一日”。这话他听过,不止一遍。

可他想的不是这些。

他想起去年冬至,沈嫣留宿皇寺禅院那夜。雪下得极大,陆昶在门外守到冻僵,被她拉进禅房,他则在佛堂里诵了一整夜的经。木鱼声与风雪声混在一处,可他的心静不下来。他听见她在隔壁禅房翻身的声音,听见她梦中呓语,听见她清晨起身时赤足踩在地板上的轻响。

那一夜他诵完了一部《金刚经》,却一个字都没念进心里去。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释昙摩低声念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他垂下眼帘,菩提子在指尖停住。此刻他站在这座旧殿的窗前,袈裟上还沾着皇寺的檀香,可心底翻涌的念头,早已不是佛门弟子该有的念头。

他听说了太多事。陆昶夜入凤仪宫,萧衍当殿攥过沈嫣的手腕,裴元度告病两日沈嫣便出宫探视。这些事传不到朝堂上,却瞒不过有心人的耳目。裴元度那封密札,不过是将他早已知道的事重新推到眼前——逼他承认,他也在意。

释昙摩将菩提子收入袖中,转身走向佛龛。他拈起一炷香,就着冷灰里残余的一点火星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暮色里散成一缕灰白。

他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额头抵住指尖。

这个姿势他做过千万遍,每一次都能让心静下来。可这一次,他闭上眼,看见的却是沈嫣的脸。

是她去年冬至推开禅房的门,披着一件素白大氅,立在雪地里望着陆昶的背影。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没有眨眼,只是那样望着,像在看一个等不到的答案。

释昙摩那时站在回廊尽头,隔着半个院子看她。她没发现他。他也没有上前。

他只是站在原地,将手中那串菩提子捻了又捻,直到指节发白。

“阿弥陀佛。”他低声念了一句佛号,睁开眼,眼底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他起身,整了整袈裟,将佛龛前的香炉摆正,作出一切如常的模样。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裴元度送来密札时,大约算准了他会来。算准了他会推开这扇窗,会看见凤仪宫的灯火,会想起去年冬至的那场雪。这位左相大人的棋,从来不止落在朝堂上。

释昙摩在窗前站了片刻,暮色愈发浓重,凤仪宫的灯火在他眼底映成两点幽微的光。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抬步往那座宫殿的方向走。

他只是站在这里,站在佛堂与俗世之间,站在慈悲与欲念之间,站在一个他本不该站的位置上。

菩提子在他袖中轻响,声音细碎,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

而他踏进这座宫城的这一步,究竟会在沈嫣的棋局里落出怎样的变数,会在裴元度的算计中生出怎样的枝节,会在萧衍、陆昶、周允各自攥紧的执念里搅起多大的波澜——此刻无人知晓,连他自己也看不分明。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佛龛前那炷香明灭不定。释昙摩伸手拢住那一点火星,掌心被烫了一下,他却没缩手。

烧灼的疼,反倒让他觉得真实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