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我就聽見警笛甩進農舍後窗,一聲接一聲,像把整個村子都從土裡翻起來。有人用擴音喇叭喊話,聲音被晨風撕成碎片,只聽得清幾個字:「編號001……立刻開門……」陳浩翻身下床,抄起木凳堵在門後,又抓了鐵鍬,壓低身子湊到門縫往外看。
那一眼讓他整張臉白得像被抽乾的血。
「三輛警車,十幾個警察,全都帶槍。」他退回我身旁,背貼著泥牆,胸膛劇烈起伏。門外槍栓拉動,子彈上膛的脆響像冰錐一樣刺進來。我縮在牆角,兩手抱住小腿,膝蓋抵著下巴。地是涼的,腳心是冷的,窗縫裡漏進來的警燈把整間屋頂染成藍紅色,一明一滅,像在給這間農舍打上重犯的記號。
「屋裡的人聽著,你們已經被包圍。李嘉慶涉嫌違反城市公共衛生設施管理條例,經上級批准強制帶回。陳浩,你涉嫌協助公共財產逃亡,不要做無謂抵抗。」喇叭裡的聲音平得像在唸判決書。
陳浩回頭看我,眼裡有火也有慌。他嘴唇發抖,手把鐵鍬握得指節發白。「我不會讓他們帶走你。」他說。
我搖頭,喉嚨像被那隻記憶裡的大手重新掐住,只能擠出兩個字:「別去。」
他沒有等我,轉身把木凳重新頂在門後。外面的喇叭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腳步,皮靴踩在碎石地上,十幾個人一起向屋門靠近。戰術手電的白光從門縫和窗紙外直射進來,把我們兩個照得無處可躲。光柱裡塵土飛揚,像整間屋子都懸在半空,等著往下墜。
門被一腳踹開。
門閂斷了,木凳飛出去,砸在地上發出巨大聲響。三四個持槍警察同時湧入,黑漆漆的槍口對準我們,嘴裡吼著同一句話:「不許動!不許動!」陳浩掄起鐵鍬朝最近的人揮去,警察側身避開,右邊兩人撲上,肩膀和膝蓋同時壓下去。陳浩被按倒在泥地上,臉貼著地,一管槍口抵住他太陽穴。他的手還想抓,手銬已經「喀」的一聲扣上,緊得像要把腕骨絞斷。
「李嘉慶!別怕!」他吼,嘴角被壓在地上磨出血,幾點暗紅濺進土裡。
我還沒站直,兩名警察一左一右架住我胳膊,把我從地上拎起來。他們的手掌像鐵鑄的,拇指按進我上臂肌肉,手腕往外一擰,手銬就合上了。金屬貼著皮膚,冰得我全身一縮。我赤著腳,被半拖半提地帶出農舍,腳趾在門檻上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踉蹌,膝蓋狠狠磕在門框邊。沒人停下來。
清晨的霧氣裹住我,又濕又冷。院子外三輛警車橫停在泥路上,車門大開,警燈紅藍交錯,把霧都攪成一塊一塊的血色。十幾名警察站在車旁,有人平端著槍對準屋門,有人手持盾牌,有人在對講機裡低聲回報。陣仗大得離譜,像抓一個手持武器的重犯,而不是一個二十出頭、體重五十多公斤的女人。可我沒有力氣去覺得荒謬,我的身體只是不停地抖,白裙子被晨霧打濕,貼在大腿上,涼意沿著脊椎爬上去。
我被押著走過他們中間。一地槍影,滿耳對講機裡的雜訊和皮靴摩擦碎石的聲響。天邊剛泛出灰白,幾粒星子還沒退盡,田裡早起的烏鴉被警燈驚起,嘎嘎叫著掠過頭頂。我像踩在別人的腳上往前走,每一步都虛晃晃的。
經過第三輛警車時,我看見了那輛黑色轎車,以及車旁站著的人。
一個穿鐵灰西裝的環衛局官員背著手,面色冷淡地朝我瞟了一眼。他身邊站著我爸和我媽。父親低著頭,兩手在身前不住地捏,指節裡全是黑黃的土。母親紅著眼眶,嘴唇抖得說不出整句話,手絞著衣角,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襖裹在她清瘦的身子上,像是從我小時候就穿著沒脫下過。
我忽然全明白了。天還沒亮,警車就開進村裡,幾十條槍指著一間破農舍,不是因為他們真的把我當成重犯,是因為要戲給人看,也要讓驚動的人不敢問。他們找了父母,告知我簽的是合法合約,如果不出面作證、不配合把人交出來,全家就要背上妨礙公務的罪名。我父母一輩子種田,見過最大的官是村支書,槍口一亮,他們腿就先軟了。環衛局要的不是我跑不掉,是要連我最後的退路都一起剷平。
我被架著經過他們面前。父親仍然低著頭,只有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抬頭又抬不起來。母親終於哭出聲,顫巴巴地朝我伸出手,又縮回去。
「閨女,你就認了吧……」她說,尾音碎在風裡,像刀片削在耳膜上。
我停下腳步。那兩名警察也沒有推我,也許他們也在等。我轉頭看著她,她眼淚已經流到下巴,面皮被晨風吹得通紅。我想問她,媽,你知道我簽的是什麼嗎。你知道那間廁所每天進出多少人。你知道我身上被燙了哪個數字。可我嘴唇動了動,問不出來。她的眼神太重了,裡面全是怕,而那個怕,比我被拖回去更讓我絕望。
我沒有哭,也沒有說話。我只是把臉別開,看向那條長長的泥路。烏鴉已經飛遠了,天又亮了一些。
警察把我押上中間那輛警車。車門關上的瞬間,我聽見後面另一輛車裡,陳浩在吼,嗓子已經啞了:「李嘉慶!李嘉慶!」他的聲音穿過鐵皮和警笛,像被人用拳頭一下下打著,愈來愈遠。警車起步,車輪碾過泥坑,車身晃得我額頭撞在車窗上。我卻覺得不痛,只覺得自己正被運回一個早就知道的結局。
我沒有問要去哪裡。我是001號。
下午,車停在那棟熟悉得讓我噁心的建築後門。兩名警察一左一右把我拖出來,走廊裡的光是冷的,消毒水味越來越濃,混著我記憶深處洗不掉的那些氣味,一陣一陣從通風口壓下來。我被帶到廁所鐵門前,有人從腰間解下鑰匙,鎖芯轉動,門吱呀一聲打開。
那股味道先湧出來,像一百多個人的體液同時在磁磚上發酵。我站在門口,膝蓋忍不住抖。身後的警察推了我一把,我赤腳踩進去,地板冰得像冬天結霜的井沿。地磚縫裡還積著暗紅色的水痕,排水槽邊緣結了一層淡黃的垢。牆角的鐵環擦得發亮,像是在等我。
他們把我按倒,手腳重新分開,銬回四個方向的鐵環裡。鎖扣一個一個合上,喀、喀、喀、喀,像重新啟動一台被暫時關掉的機器。我沒有抵抗。我的手很冷,腳踝被金屬勒得血液不暢,指頭開始發麻。
鐵門外響起皮鞋聲。環衛局長走進來,肥胖的身子幾乎占住整個門框,他穿深灰西裝,打著藏藍領帶,皮鞋擦得可以反光。他站在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像在檢查一件被退回的貨物。
「編號001,未經許可擅自離開指定服務區域,情節嚴重。依合約第五十八條及城市公共衛生設施管理細則,予以永久固定:截去四肢,以殘餘身軀固定於本隔間內,繼續履行公共設施義務。」他的聲音不疾不徐,每個字都咬得清楚,像在會議室裡做報告。
幾個穿淺藍手術服、戴口罩的人提著工具箱從他身後魚貫走進來,靠牆排開,開始戴手套。有一盞手術燈被推到隔間上方,燈頭垂向我,像一隻巨大的眼睛。我認得這一切,卻不知道哪一樣更可怕。
吳教授站在門邊,白髮梳得一絲不亂,金絲眼鏡後的眼睛靜得沒有一點波紋。他一直沒有看我,直到局長把話說完,才慢慢踱過來,蹲下身。氣味和他身上的古龍水混在一起,讓我胃裡一陣翻攪。
「合約就是合約。」他說,語氣和多年前在辦公室裡替我講解專業知識時一樣平靜。好像我從來不是那個他曾經說要好好讀書、別理閒話的學生,好像他從來沒有在三天後笑著坐到我身上。
我閉上眼睛。
我不想再看他,也不想再看任何人。我躺在這塊被無數陌生人踩過的地上,手腕和腳踝被鐵環勒住,動一動手指,每一根都還能屈伸。我最後一次感受自己的四肢,從肩膀到指尖,從髖骨到腳趾,長長地、慢慢地感受了一遍。它們還在。可我知道,它們很快就會不在了。
手術燈亮了,白色的光透過眼皮,把整個世界照成一片空蕩蕩的霧。有人按住我的左臂,用酒精棉花從上臂擦到手腕,涼得像冬天的河水。我聞到酒精,也聞到自己身上那層洗不掉的酸腥。然後,手術刀貼上皮膚,那一下冰得我整個人都繃緊了,腳尖勾起來,背弓離地面。
可我沒有睜開眼睛。
鐵門外,似乎有人輕聲說了句「開始吧」。門軸發出細小的吱呀聲,隔間外響起手術燈低沉的嗡嗡聲,一直持續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