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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公厕

10 · 截肢與永恆

手術刀切入皮膚的時候,我以為會痛到尖叫。

可是沒有。局部麻醉劑順著血管流進四肢,像冰涼的蛇鑽進骨髓,把痛覺一口一口吞掉。我什麼都感覺不到,只聽見聲音——那種聲音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骨鋸啟動時發出尖銳的嗡鳴,從腳踝開始,金屬齒輪咬進皮肉,穿過筋腱,在骨骼上來回拉動。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我瞪著天花板。手術燈白得刺眼,像要把我燒穿。旁邊有人按住我的大腿,手套上的橡膠味混著血腥,鑽進鼻孔。我咬著嘴唇,咬到嘗到鐵鏽味,但還是沒有叫出來。我不知道為什麼——也許嗓子已經壞了,也許這一年來我已經把能喊的都喊完了。

鋸子停了。有人在數什麼,金屬器械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然後是電燒止血的滋滋聲,一股燒焦的甜味飄過來,像烤肉。我的小腿被移走了。我感受不到它,但我知道它不在了。它被裝進某個不鏽鋼盤裡,連同那隻被鐵環磨出繭的腳踝、那五根曾經能屈伸的腳趾一起,變成一團編號標籤上的紅字。

「左小腿,移除完畢。」有人說。語氣和醫院裡報手術程序一模一樣。

另一隻腳踝也開始了。骨鋸重新啟動,嗡——

我轉動眼球,去看門的方向。吳教授站在那裡,雙手插在西裝褲口袋裡,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平靜得像在監考期末考試。他旁邊是環衛局長,肥胖的身子靠在牆上,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燃的菸,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的製作過程。

骨鋸穿過脛骨的時候,我的背弓起來,痙攣從脊椎一路竄上後腦杓。不是痛——麻醉還在——但身體知道自己正在被切開,像被人活生生扯斷樹根。我的手指摳住不鏽鋼台的邊緣,摳到指甲發白。

「右小腿,移除完畢。」

「轉上臂。前臂預備。」

他們把我的手臂拉直,用束帶綁緊在支架上。我感覺到酒精棉花從手肘擦到手腕,涼得我渾身一抖。然後手術刀沿著關節劃了一條線,血滲出來,有人用紗布擦掉。骨鋸第三次啟動。

我終於閉上眼睛。

黑暗裡,聲音變得更清楚了。骨鋸的嗡鳴、電燒的滋滋、金屬器械的碰撞、手術鞋踩在磁磚上的窸窣。還有門外傳來的腳步聲。很多人。他們在排隊。凌晨六點,天還沒全亮,已經有人在等了。我甚至能聽見有人低聲交談,語氣和排隊買早餐沒兩樣。

「聽說今天做永久固定,弄完就能用了。」

「真的假的?那以後就一直在那裡了?」

「合約寫的啊,永久設施。不用每次解鎖了,直接進門就能用。」

「那我排第一個好了。」

「你他媽排前面一點啦,上次我等了快一個小時。」

對話飄進手術室,飄進我的耳朵。他們在討論我。討論哪個洞比較緊,哪個姿勢比較好用,討論我的嘴和屁眼哪個更適合他們今天的心情。我躺在手術台上,四肢正在被一根一根鋸下來,而他們在外面排隊,像等著進去用一間公共廁所。

喀喀喀喀喀——

左前臂也離開了。我試著動左手的手指,腦子發出指令,神經末梢卻什麼也沒摸到。手指不在了。手掌不在了。它們被放進另一個鋼盤裡,和我的小腿放在一起。

「右前臂,最後一步。」

吳教授動了。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過來,在我頭頂的位置停住。我睜開眼,看見他的倒影映在手術燈的燈罩上——一張模糊的臉,眼鏡反光,看不清表情。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我最後一條手臂被鋸下來。

骨鋸停下。

「手術完成。永久固定準備。」

他們用電燒處理完最後四處切口,綁上紗布,然後把我從手術台抬下來。四個穿藍色手術服的人,一人托一個殘肢,把我運回那間廁所隔間。一路上我看見走廊,看見頭頂的日光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其中一盞在閃爍,和一年前我失去意識那天一模一樣。

隔間的磁磚地還是冰涼的。他們把我放下去,殘肢對準地上的金屬環,用螺絲固定。四個點:左上臂、右上臂、左大腿根、右大腿根。金屬環扣進殘肢末端,螺絲一根一根鎖緊,發出吱嘎吱嘎的尖銳響聲。我躺在那裡,呈大字型,和這一年來的每一天一樣。唯一的差別是,現在就算沒有鐵環鎖著,我也動不了了。我再也沒有能屈伸的手指,再也沒有能站起來的雙腿。我只是這塊磁磚地上一塊被釘死的人形洞口。

環衛局長走進來,皮鞋踩在我頭頂旁邊的磁磚上,低頭看我。「編號001,城市永久公共衛生設施,即日起生效。合約期限:無限期。」他說完,掏出胸前口袋裡的金屬牌,彎腰掛在隔間門上。牌子比去年那塊更大,上面刻著紅色大字:「永久設施——編號001」

吳教授是最後一個走進來的。他蹲下身,和從前每一次一樣,把褲襠解開。我看著他,不知道為什麼沒有移開目光。也許我只是想記住這張臉,想把它刻在腦子裡,像骨鋸刻在我的骨頭上一樣。他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掐住我的下顎,把嘴掰開,然後把陰莖塞進去。他的動作很慢,不像懲罰,也不像洩慾,倒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龜頭抵住我的喉嚨深處,他雙手撐著地面,抽動了幾下,射了。濃稠的精液直接灌進食道,我吞下去,連嘔吐的力氣都沒有。

「這就是你的餘生。」他說,語氣和多年前說「好好讀書」一樣溫柔。

他站起來,繫好皮帶,轉身走出去。皮鞋聲一響一響,消失在門外。

我閉上眼睛。沒有淚水。我不知道淚腺是不是已經被藥劑弄壞了,還是這一年來我在這塊地上流的眼淚已經多到再也擠不出一滴。我只是閉上眼,感受鐵環扣在殘肢上的冰冷,感受門外那條永遠不會縮短的隊伍每個人腳底踩在磁磚上的震動。

鐵門開了。

第一個人走進來。皮鞋。深色西裝褲。我看見他的皮帶扣,金屬光澤在日光燈下閃了一下。他站在我兩腿之間,解開褲襠,陰莖已經半硬。他沒有看我,目光直接落在我的腿間——那裡今天早上剛被女職員塞過擴張器,紅腫的陰唇微微外翻,像一條被反覆撐開的裂口。

他沒有任何前戲。不是因為急,是因為不需要。他把龜頭抵在陰道口,腰一沉,整根插到底。我感覺得到——感覺得到他陰莖的每一條血管貼著內壁滑進來,感覺得到他的恥骨撞在我沒有腿的胯骨上。剛縫合完的傷口被扯動,紗布下滲出一絲血。麻醉還沒完全退,但深處某個地方開始隱隱發痛,像有人用鈍刀在陰道最深處來回刮。

他開始抽插。不快,但每一記都又深又重。我的身體被撞得往地面擠,殘肢上的鐵環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他的呼吸加重,手撐在我胸口,壓住左乳上那個烙鐵燙出來的編號——001。他低頭看了一眼那三個數字,嘴角微微一抽,像是看到某個產品型號。

「操,還真的都固定好了。」他自言自語,腰的動作沒停。龜頭撞在子宮口上,一下一下,像在敲門。我不知道他在敲什麼——子宮裡早就空了,這一年來連血都不太來了。

他射了。和所有其他人一樣,把精液留在陰道深處,抽出來,抖兩下,塞回褲子裡。他從口袋掏出一枚硬幣,叮一聲丟在我肚子上,銅板在肋骨之間滾了一圈,停在肚臍眼裡。然後他轉身,皮鞋踩過門檻,走了。

門沒關。第二個人已經進來了。

一個穿工地背心的男人,褲管上沾著水泥乾掉的灰白印子。他沒脫褲子,只是把褲襠的拉鏈拉下來,雞巴拉出來,蹲到我臉旁邊。他一手抓著我的頭髮,把我的頭轉向他,一手把半硬的陰莖往我嘴裡塞。我的嘴唇貼上去,舌頭自動繞上來——這一年來我的嘴比我的手還靈活,它已經學會了怎麼在最短的時間內吸到最硬。「幹,這個嘴比我家那個還會吸。」他粗聲粗氣地說,屁股開始前後頂。龜頭撞在喉嚨後壁,一次比一次深,撞得我喉頭一縮一縮。他射了,精液灌進食道,我吞下去,喉嚨發出咕嚕一聲。他沒丟錢,只是把陰莖在我臉上抹了兩下,擦掉殘精,站起來走人。

第三個。

第四個。

第五個。

門外的人越來越多,他們排著隊,有些人等得不耐煩,直接在門外開罵:「裡面那個好了沒啊?弄快點啦,他媽的我還要上班欸!」有人在笑,有人在閒聊。「欸,你昨天用過嗎?口交那個洞是不是鬆了一點?」「哪有,我覺得還是很緊啊,早上那個消毒的每次都給她塞緊縮劑吧?」他們聊天的方式像在討論一台公共飲水機,說水溫有點涼,說水流變小了,說下次要不要帶自己的杯子來接。

第六個人是個年輕的學生,穿高中制服,書包還背在肩上。他看起來很緊張,雞巴拉出來的時候手在發抖,頂了幾下沒插進去,低聲罵了一句「靠北」。他蹲下來,用手指掰開我的陰唇,把龜頭對準穴口,用力一頂。進去了。他呼出一口氣,開始快速抽插,節奏亂七八糟,不到兩分鐘就射了。他站起來的時候臉色通紅,不敢看我,拉鏈也沒拉好就衝出門外。

「怎麼樣,爽嗎?」門外有人問他。他沒有回答,腳步聲一路跑遠。

第七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伯,走路拄著拐杖,褲子脫下來的時候手都在抖。他蹲不下來,只好跪在地上,把我兩條殘腿中間的洞對準他的雞巴。他插進去,動了幾下,軟了。他罵了一聲,拔出來,用鞋尖踢了一下我的腰側。「廢物。」他說。然後拄著拐杖走了。

第八個。一個穿窄裙的女人,高跟鞋踩在磁磚上答答響。她沒有脫裙子,只是把裙擺撩起來,從公事包裡掏出一根黑色假陽具,蹲下來,把它塞進我的陰道。她沒有動,只是把它留在裡面,站起來看我兩腿之間露出一截黑色的矽膠,像在看一件裝置藝術。她拍了張照片,手機螢幕亮了一下,然後她轉身走了,鞋跟答答答越走越遠,假陽具還插在裡面。

第九個進來的是個警察。我認得那件制服——深藍色,肩上有銀色徽章。和一年前在老家門口把我押上警車那些人穿得一模一樣。他解開皮帶的時候,金屬扣嘩啦一聲響,我聽見那個聲音,胃猛地一縮。

他插進來的時候和所有人一樣。陰莖又粗又燙,撐開陰道,抽插,射精。他射完沒急著拔出來,而是趴下來,把嘴湊到我耳邊。「你那個男朋友,」他低聲說,語氣像在交代一件不重要的事,「在拘留所裡上吊了。」

我的眼睛睜開。

「今天早上的事。」他繼續說,把陰莖從我體內慢慢抽出來,塞回褲子裡。「本來要關五年的,組織越獄,持械襲警,數罪並罰。結果昨天半夜把囚衣撕成布條,掛在鐵窗欄桿上,吊死了。」他邊說邊扣皮帶,語氣輕得像在說今天早餐吃了什麼。「上面說這件事就不公開了,省得麻煩。」

他說完就走了。

我瞪著天花板。

燈泡開始閃爍,一明一滅,一明一滅。就像一年前我被迷暈那一天,像今天凌晨我被推進手術室那一刻。我的嘴張著,裡面還有上一個人的精液沒吞乾淨,沿著嘴角流下來,流進耳蝸。假陽具還塞在陰道裡,黑色的矽膠隨著我不自覺的收縮一抖一抖。

第十個人進來了。他瞥了我一眼,把假陽具拔出來,丟在旁邊地上,然後把自己插進去。

第十一個。

第十二個。

他們持續進來。有時幾分鐘一個,有時連續兩三個人同時擠在隔間裡,一個用嘴,一個用穴,另一個等不及就在旁邊自己打手槍,把精液射在我肚子上、胸上、臉上。我躺在地上,殘肢被金屬環鎖死,連抽搐的空間都沒有。我只能被使用,只能任由每一個市民把他們不想帶走的體液灌進我身體的任何一個洞口。

接近中午的時候,隊伍裡走進來一個女的。我認得她——這一年來她來過很多次。她三十出頭,穿套裝,畫濃妝,每次來都帶著各種玩具。今天她帶了一根比之前更長更粗的,表面佈滿顆粒。她把它塞進我肛門,打開震動開關,然後蹲在我面前,開始自慰。她的陰戶正對著我的臉,她自己用手指揉著陰蒂,一邊喘一邊說:「你知道嗎?每次來你這裡,我都覺得心情變好了。」她高潮的時候,淫水噴在我下巴上,順著脖子往下流。她抽了幾張面紙擦乾淨自己的大腿,把震動棒繼續留在我肛門裡。「送給你。」她笑著說,拎著包包走了。

下午。他們還在排隊。長長的隊伍從隔間門口一路延伸到廁所外,繞過洗手台,沿著走廊排到樓梯口。有人低聲抱怨:「排這麼久,用不到幾分鐘,什麼爛設施。」有人插隊,跟後面的人吵起來,環衛局的瘦女人走過來調解,語氣不耐煩地說:「吵什麼吵?又不是只有一個洞,擠一擠會死嗎?」

傍晚七點,我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把裝備卸下來,上完藥再繼續。」

是胖女人和瘦女人。她們走進來,用鑰匙解開鐵環,把堵塞在我三個洞口裡的管子拔出來,把假陽具抽出來,把那些已經乾掉的精液和汗水用濕毛巾擦掉。我躺在那裡,沒有四肢,像一根被剝了皮的樹幹。胖女人檢查我的傷口,皺了皺眉,「縫合的線斷了一根。」她說,語氣裡沒有擔憂,只是嫌麻煩。

瘦女人已經把醫藥箱打開了,拿出針筒和縫合包。「撐著點,弄完還要掛回去。」她說。針尖刺進殘肢末端的粉紅色疤痕,穿過皮膚,拉緊,打結。我咬著牙,沒有叫——這一年來我學會了一件事,叫也沒有用,不如留著力氣,吞下一根雞巴的時候才不至於噎死。

晚上九點。隊伍終於散了。門外最後一個人的腳步聲走遠,整個廁所安靜下來。日光燈嘶嘶響,那盞閃爍的燈泡終於撐不住,滅了。隔間暗了一半,只有門縫透進來走廊上那盞日光燈的一條光,照在我胸口上,正好打在那塊金屬牌上。在我眼裡,它的反光是暗的,和血一樣。

我閉上眼睛。四肢的幻肢感湧上來——明明沒有了,我卻還能「感覺」到手指在握拳,腳趾在蜷曲。醫生說這很正常。切除之後,大腦還找不到它們在哪裡,就會自己編出一雙手、一雙腳來騙自己。我試著動了動那雙不存在的手指,一根一根握起來,鬆開,再握起來。

門外有人的聲音。輕微的,幾乎聽不見。

「……就說不要再排了,明天早點來不就好了?」

「我明天七點要開會,不現在弄我怕憋不住。」

門開了。

一個人走進來。穿便服,不是西裝,不是制服,只是一個普通市民。他打著呵欠,褲子解到一半,看到我躺在地上沒有四肢的身體,愣了一下。然後他繼續解褲子。

「靠,什麼時候變這樣的?」他自言自語。

他插進來的時候沒有看我一眼。

陰道已經沒有太多感覺了。這一年來被操過上萬次,神經末梢大概早就被磨平了。但我還能感覺到撐開,感覺到他的體重壓在我沒有腿的骨盆上,感覺到精液從穴口倒流出來,淌在磁磚地上,和上一個人的混在一起。

他射完就走了。

門沒關。走廊上那條光從門縫照進來,照在我閉著的眼皮上,透進來一片紅。我想起今天凌晨,手術燈的光也是這樣紅的,透過眼皮,把整個世界照成一片空蕩蕩的霧。我在那片紅光裡,最後一次回想我的四肢。從肩膀到指尖,從髖骨到腳趾。我清楚地記得它們每一吋的形狀、每一條血管的位置、每一個關節能彎到什麼角度。

現在它們沒了。

但我還在。

我永遠都會在。

磁磚冰涼,鐵環緊鎖,精液從三個洞口同時往外淌,慢慢變涼,慢慢結成薄薄一層殼。門外的腳步聲又響起來,新的一天快開始了。凌晨五點四十三分,第一批排隊的人大概已經走到公廁門口了。我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在舌尖嘗到上一個男人留下的鹹腥,然後把嘴張開。

張開到他們進來的時候,不用再費力掰。

這是我的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