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隊伍沒有盡頭。我數著計數器的聲音,每一聲喀噠都代表一個人進來,一個人離開。四十五。五十。六十。七十。我的身體已經不是我的了,只是一塊肉,一個洞,一個可以被任何人使用的東西。那些面孔在我眼前晃過,男人的、女人的、年輕的、老的,他們的表情都差不多——好奇、厭惡、滿足。沒有人跟我說話,沒有人把我當人看。
我學會了不看他們的眼睛。看他們的眼睛只會讓事情更難熬。
下午的陽光從門縫裡透進來,又從門縫裡消失。天色暗下來的時候,我聽見走廊裡的腳步聲變了,不再是匆匆忙忙的,而是拖拖拉拉的,像是最後幾個客人在猶豫要不要進來。一個年輕人走進來,站在我面前,看了很久,然後拉開褲子拉鏈,把尿撒在我的臉上。他射完了,拉上拉鏈,說了一句「真他媽的噁心」,然後走出去。
計數器。一百一十二。
然後是第一百一十三、一百一十四、一百一十五。愈到後面,進來的人愈隨意。有些人連門都不關,站在門口就開始幹。有些人幹完了也不擦,直接走出去。有一個男人在我的嘴裡射精之後,蹲下來捏了捏我的乳房,說:「皮膚還真好,不像被幹了一整天的樣子。」他站起來,走出去,門在他身後關上。
一百二十。一百二十五。一百三十。
走廊裡的聲音愈來愈少。我聽見有人說:「差不多了,今天到這裡吧。」另一個人回答:「才一百三十七,比預期多。」聲音很遠,像是從走廊的盡頭傳來的。然後是腳步聲,鎖門的聲音,金屬撞擊的聲音。
安靜了。
我躺在地上,全身都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身體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停了。陰道在一陣一陣地收縮,像在回憶那些進進出出的東西。肛門腫得合不起來,感覺得到空氣在裡面流動。喉嚨裡有一股鐵鏽味,不知道是血還是精液。
門被推開了。
走廊的燈光照進來,兩道影子被拉得長長的。胖女人和瘦女人走進來,胖女人手裡提著一個塑膠箱,瘦女人拿著一個文件夾。
「今天累計一百三十七人次,比預期多。」瘦女人說,聲音像是在報天氣一樣平靜。
胖女人蹲下來,把塑膠箱放在地上,打開。裡面是藥膏、紗布、針筒、一綑繃帶,還有一個用布包著的長條形的東西。她沒有急著拿出來,先是檢查我的身體。她的手很粗,翻開我的陰唇,伸進去,在我的陰道壁上按了按。我痛得全身僵住,但叫不出來。
「撕裂,輕微的,」她說,「肛門腫脹,有裂傷。其他地方還好。」
她拿出一條白色的藥膏,塗在手指上,伸進我的陰道。藥膏涼涼的,碰到傷口的時候像被電到一樣刺。她塗得很仔細,從陰道口到深處,每一寸都塗到了。然後是肛門,她的手指伸進去的時候我忍不住叫了一聲,像動物的叫聲,不是人的。
「忍著點。」她說,聲音沒有感情。
她塗完了,站起來,在布上擦了擦手。然後她從塑膠箱裡拿出那個用布包著的長條形東西,打開。是一根鐵條,大概小指粗細,一端焊著一個圓形的金屬片,上面刻著三個數字——001。
她把鐵條遞給瘦女人。瘦女人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打火機,點燃,燒那根鐵條的末端。火焰在鐵條上跳動,金屬開始變紅,從中間往外擴散,像一朵花在開放。
我看著那根鐵條,我知道那是什麼。
「不要。」我說。聲音很小,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胖女人走過來,蹲在我的左邊。她一隻手按住我的肩膀,另一隻手把我的左乳從身體上拉起來,拉得長長的。乳房在她手裡變形,乳頭朝上,像一個準備被釘住的目標。
瘦女人走過來,手裡拿著那根鐵條,末端已經燒成橘紅色,散發出熱氣。熱氣撲在我的皮膚上,我的乳頭感覺到那股熱,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不要。」我又說了一次,這次聲音大了點,像是一隻動物在叫。
瘦女人沒有理我。她把鐵條壓在我的左乳上方,壓下去。
我聽到了聲音。
滋——
像是烤肉碰到鐵板的那種聲音。然後是一陣劇痛,從我的胸口炸開,像有人在我的身體裡點了一顆炸彈。我的身體彈起來,鐵環扯著我的手腕和腳踝,金屬撞擊的聲音在廁所裡迴盪。我尖叫,叫聲撕破喉嚨,從我的身體最深處衝出來,像是要把我的靈魂一起叫出來。
胖女人按著我的肩膀,不讓我動。瘦女人壓著鐵條,數了五秒,然後拿開。
「好了。」她說。
我躺在地上,胸口在燒。那種痛不是表面的,是從裡面往外燒的,像有一塊燒紅的木炭嵌在我的骨頭上。我低頭看,看到左乳上方有一個圓形的印記,邊緣焦黑,中間的皮膚變成了白色,白色的皮膚上浮現出三個數字——001。
烙印。
我是一個編號。
胖女人從塑膠箱裡拿出一瓶葡萄糖水,擰開蓋子,遞到我的嘴邊。「喝。」
我張開嘴,水進來了,甜膩膩的,像糖漿。我吞了幾口,然後開始咳,水從嘴角流出來,沿著脖子往下流,滴在磁磚上。
「慢慢喝。」胖女人說,語氣比之前緩和了一點。
她餵我喝了半瓶葡萄糖水,然後從箱子裡拿出一個保溫瓶,打開,是稀飯。她舀了一匙,吹了吹,送到我的嘴邊。
「吃。」
我張開嘴,稀飯進來了,溫溫的,沒有味道。我嚼了兩下,吞下去。第二匙,第三匙。我的喉嚨在抗議,吞嚥的時候像有刀片在割,但我還是吞了。我需要力氣。我不知道為什麼我需要力氣,但我需要。
吃到第五匙的時候,我吐了。
稀飯從我的嘴裡噴出來,混著胃酸,濺在胖女人的手上。她沒有生氣,只是把手在制服上擦了擦,又舀了一匙,送到我嘴邊。
「再試一次。」
我張開嘴。這一次我沒有吐,但稀飯從嘴角流出來,我吞不了。我的喉嚨不聽使喚了。
胖女人看著我,嘆了一口氣。她把保溫瓶放下,用手掌擦掉我臉上的稀飯,動作比之前輕了一點。「習慣就好。」她說。
習慣就好。
我聽到這句話,眼淚終於流下來。從醒來到現在,這是第一次流眼淚。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裡,癢癢的。胖女人沒有幫我擦眼淚,她站起來,收拾東西,把藥膏和紗布放回塑膠箱裡。
瘦女人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手錶。「午夜了。」
她們走出去,門在她們身後關上。鎖扣的聲音,清脆的,像一個句號。
走廊的燈光從門縫裡透進來,一條細細的線,橫在我的臉上。我看著那條光線,胸口的烙印在痛,一陣一陣的,像心跳一樣有節奏。我把手伸向那條光線,但我的手指夠不到它,鐵環扯著我的手腕,金屬磨著我已經破皮的皮膚。
我閉上眼睛。
然後我聽到了腳步聲。
一個人的腳步聲,皮鞋踩在磁磚上,一步一步,很穩,很慢,從走廊的盡頭走過來。腳步聲在我的門前停下來。
門被推開了。
走廊的燈光照進來,一個人的影子立在我面前。他是瘦的,中等身材,穿著深藍色的西裝。走廊的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我看不清他的臉,但我知道他是誰。
是簽約那天會議室裡的一個西裝男。
他走進來,門在他身後自動關上,門縫裡的燈光消失了,廁所陷入黑暗。我聽到他蹲下來的聲音,西裝布料摩擦的聲音,皮鞋在地面上移動的聲音。
他的手伸過來,摸到我的左乳上方。指尖碰到烙印,輕輕地按了按。痛,像觸電一樣,從胸口傳到全身。
「嗯。」他發出一個滿意的聲音。
他的手沒有拿開,就放在我的胸口,手掌覆蓋著烙印,掌心的溫度傳到我的皮膚上,熱熱的。
「從明天開始,」他說,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你會習慣這個節奏的。」
他站起來,皮鞋踩在地面上,轉過去,門被打開,走廊的燈光照進來,他的影子從我身上移開,然後門關上,腳步聲遠去,一步一步,愈走愈遠,最後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安靜了。
我躺在黑暗裡,胸口的烙印在痛,手腕上磨破的皮膚在痛,陰道在痛,肛門在痛,全身都在痛。我睜著眼睛,看不到任何東西,只有黑暗,濃稠的黑暗,像液體一樣包裹著我。
我不知道現在幾點。我不知道明天什麼時候會來。我只知道,當明天來的時候,門又會被打開,又會有人走進來,又會有人使用我。一百三十七個人。今天是一百三十七。明天會更多,後天會更多,永遠不會停。
我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急促的,像是被什麼東西追趕著。
眼淚又流下來了,從眼角滑進耳朵裡,癢癢的,溫溫的。
我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胸口的烙印還在痛,那種痛不會消失,會一直在我身上,永遠跟著我。我摸不到它,但我感覺得到它,像一個燒紅的鐵塊嵌在我的骨頭上。
001。
我不再是人類了。我是一個編號,一個設施,一個公共廁所。
我閉上眼睛。
黑暗在我的眼皮後面,和外面的黑暗一樣濃。
我想起吳教授的臉,想起他微笑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想起他拍我的肩膀的時候,手掌的溫度。然後我想起他把腳踩在我的乳房上的時候,他射精在我的嘴裡的時候,他把我的合約收進公事包的時候。
那些畫面在我腦子裡輪流播放,像一台壞掉的投影機,跳針,重複,跳針,重複。
我睜開眼睛。
黑暗。只有黑暗。
我把目光轉向門縫,那條光線還在,細細的,亮亮的,像一根金色的針。我看著那根針,一直看,一直看,看到眼睛發酸,看到視線模糊,看到那根針變成一片金色的光。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撐到明天。
但我知道,明天會來的。
它總是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