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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公厕

1 · 簽約的陷阱

接到吳教授電話那天,我剛從第三十二場面試的會議室走出來,手機螢幕上跳出那個熟悉的號碼,我愣了好幾秒才接起來。

「嘉慶,妳還在找工作嗎?」吳教授的聲音隔著聽筒傳來,溫和又沉穩,像是冬天裡喝到的第一口熱茶,從耳朵一路暖到胸口。

那時候我站在陌生辦公大樓的一樓走廊,外頭的陽光毒辣,冷氣從玻璃門縫隙裡漏出來,吹得我小腿發涼。我握緊手機,覺得自己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吳教授……」我的聲音有點啞,大概是在剛才的面試裡講太多話的關係。其實也沒講什麼,面試官看我的履歷只翻了兩頁就放下了,問了幾個不痛不癢的問題,最後說「有消息會通知妳」,連眼神都沒怎麼對上。

這一年來我聽這句話聽過太多次了。

吳教授說環衛局正在招人,職位叫「城市衛生治理專員」,薪水不錯,還有宿舍可以申請。他說他跟局裡的幾位長官打過招呼,只要我去簽個約,這份工作就是我的了。

掛掉電話之後我在那棟大樓的出入口站了很久,久到保全來問我有沒有什麼事。我說沒有,然後轉身走向捷運站,一路上把吳教授的話在腦子裡反覆播放了好幾遍。

我知道自己不擅長跟人打交道。

這個毛病從很小就開始了。我出生在陝西一個連名字都很難在地圖上找到的村子,爸媽種蘋果,也種麥子,日子過得緊緊巴巴。我是獨生女,農村裡獨生女不多見,不是因為政策,是我媽生我時候難產,差點把命丟了,醫生說子宮保不住。我爸在產房外面蹲了一整夜,抽掉兩包最便宜的煙,最後跟我媽說,算了,一個就一個。

但我爸其實一直想要兒子。

這件事他沒說,我是從他看隔壁王叔家兩個兒子的眼神裡看出來的。那種眼神我很熟悉,帶著羨慕,又帶著不甘,像是我再怎麼拿第一名、再怎麼考上大學,都沒辦法填補的某個空缺。

所以我從小就很乖。乖到沒有存在感,乖到老師在成績單上寫的評語永遠是「文靜內向,品學兼優」,乖到同學下課約去小賣部買冰棒的時候,我永遠說不用了,然後一個人坐在教室裡寫作業。

不是真的不想吃冰棒,是口袋裡沒錢,也不想欠誰人情。

高中畢業那年我考上了這所大城市裡的大學,全村放了鞭炮,我爸難得笑了,喝了很多酒,逢人就說他女兒有出息。我媽在旁邊幫他倒酒,眼眶紅紅的,一句話也沒說。

那是我最後一次看到爸媽為我感到驕傲的樣子。

上了大學之後,什麼都變了。

我發現自己跟這個城市格格不入。同學們聊的偶像劇我沒看過,他們去的咖啡廳我消費不起,他們穿的衣服是百貨公司買的,我的是淘寶上幾十塊的特價品。這些還不是最難的,最難的是我不知道要怎麼開口加入他們的談話,不知道要怎麼笑著說「對啊」「真的假的」「好好笑喔」,不知道要怎麼讓自己看起來沒有那麼像一個從泥土裡爬出來的人。

所以我乾脆不說了。

大一的時候還有幾個同學試著跟我做朋友,約我吃飯、找我分組,但我每次都拒絕了。不是不想去,是怕去了之後不知道要說什麼,怕自己坐在那裡像個傻子,怕人家覺得跟我講話很累。久而久之就沒有人再約我了。

我覺得這樣也好。

一個人吃飯不用想話題,一個人去圖書館不用等人,一個人走路回宿舍不用配合誰的速度。我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島,然後告訴自己這樣很自由。

唯一沒有被我推開的人,是吳教授。

他教環境倫理學,大三的時候選修課認識的。那時候我在課堂上交了一份關於農村水污染的報告,寫的是我家鄉旁邊那條被工廠廢水染成鐵紅色的小河。下課後他叫住我,說報告寫得很好,有親身觀察,不是那種從網路上抄來的空話。

我記得那天他穿著一件洗到領口有點變形的襯衫,袖口的扣子沒扣,露出乾瘦的手腕,眼鏡後面的眼睛笑起來有一點皺紋。他看起來不像個教授,比較像鄰居家會分你糖吃的那種老先生。

我很緊張,站在講台前面,手指絞著衣擺,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大概看出來了,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拍拍我的肩膀說:「李嘉慶,好好讀下去,妳這個科系有前途,將來可以為環境做很多事情。」

後來我常常去找他請教課業問題,他從來沒有不耐煩,每次都講得很仔細,有時候還會問我吃飽了沒,說我看起來太瘦了。有時候下課時間晚了,他甚至會叫我去辦公室拿他從家裡帶來的蘋果。我說不用,他偏要給,說是他老伴買太多吃不完。

在學校裡那些關於我們師生的閒言碎語開始流傳,我後來才從同班的一個女生口中聽到,她們說我是吳教授的女人,說我靠身體換成績,說難聽的還有更多。我想解釋,但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解釋,也沒有人真的想聽我解釋。

吳教授說不用理會,清者自清。

我信了。

一直信到今天。

環衛局的位置在市區邊緣,一棟灰撲撲的五層樓建築,外牆的瓷磚掉好幾塊,露出底下發黑的水泥。門口掛的牌子倒是擦得很亮,金色的字體寫著「環境衛生管理局監測中心」,旁邊擺了一盆快枯掉的發財樹。

我到達的時候是下午兩點,陽光正烈,整條街上沒什麼人。自動門打開的瞬間一股冷風夾雜著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櫃檯一個綁著馬尾的年輕小姐看我一眼,我說找吳教授,她打了通內線電話,然後指向走廊盡頭的一扇木門,說「會議室在裡面,他們都在等妳」

他們都在等妳。

這句話聽起來有點奇怪,但我那時候太興奮了,沒有多想。心跳得很快,手心有一點汗,我在裙擺上擦了擦,然後推開那扇門。

會議室比我想像中大,長方形的空間,中間一張深褐色的長桌,兩側坐著七八個穿西裝的男人。空氣裡有菸味,很濃,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有一支在閃,發出很細微的嗡嗡聲。窗簾全部拉上了,外頭的陽光透不進來,整間會議室只剩下那幾盞白得刺眼的燈光。

吳教授坐在桌子最裡面,看到我之後站起來,笑容滿面地朝我招手。

「來來來,嘉慶,快過來坐。各位,這就是我說的李嘉慶,非常優秀的學生,環境治理專業第一名畢業的。」

那些穿西裝的男人轉頭看我。他們的眼神說不上來,就是很奇怪。我後來回想,覺得那種眼神比較像在打量一件物品,而不是在看一個人。

但是那時候我什麼都沒發現。我甚至還覺得他們很友善,其中一個胖胖的中年男人還對我笑了一下。他的門牙有一顆缺角,笑起來的樣子其實很可怕,但我就是沒看出來。

「這就是合約。」吳教授把一疊厚厚的文件推到我面前,紙張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聽起來特別清楚。他從胸前的口袋裡拿出一枝鋼筆,筆蓋轉開的動作很慢,慢到我記得每一圈的紋路。

「嘉慶,這些都是制式文件,妳不用花時間看啦,直接簽名就好了,上次我跟妳提的宿舍申請,今年的名額只剩兩個,妳再不簽就來不及了。」

我拿起筆。

紙張的質感很硬,印著密密麻麻的字,有些段落還用了紅色的粗體。我翻到最後一頁,右下角有一個簽名欄,旁邊蓋著環衛局的紅色圓章,看起來非常正式。

「我真的不用看內容嗎……」我小聲問了一句,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一公分的地方。

「傻孩子,老師還會害妳嗎?」吳教授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他的手掌放在我肩膀上,乾燥又溫暖,跟以前在學校的時候一模一樣。「快簽,簽完我們就去吃頓好的慶祝。」

我在簽名欄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嘉」的最後一筆寫完的瞬間,一股刺鼻的甜味突然從背後包圍過來,像是消毒用的藥水混合某種化學溶劑,濃到我的鼻腔瞬間發酸。

一塊溼透的厚布緊緊壓在我的口鼻上,力量大到我的頭往後仰,撞在一個軟軟的身體上。我掙扎,手腳亂揮,鋼筆從手裡飛出去,撞在桌子上彈了兩下,墨水噴出來,在合約最後一頁簽名的地方灑成一片黑色。

吳教授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他甚至沒有站起來。

我記得他那時候的表情,跟以前一模一樣,眼鏡後面的眼睛帶著笑意,嘴角微微上揚,那張和藹可親的臉,看起來就像在說「老師在這裡」「沒事的」「妳做得很好」

有人從後方架住我的手臂,我的腳離地了,裙擺往上翻,膝蓋撞到桌腳,很痛。嘴巴想喊,但所有的聲音都被那塊溼布吞掉,只剩下喉嚨裡發出的、像小貓一樣細微的嗚咽。

視野開始模糊。

會議室裡那些穿西裝的人影變得扭曲,像是透過盛滿水的玻璃杯看出去的畫面。我最後看到的,是吳教授站起來整理合約的樣子,他把紙張對齊,用訂書機釘好,動作從容得像是剛開完一場無關緊要的會。

門打開了。走廊上的日光燈比會議室更亮,一道刺眼的白光射進來,照得我閉上眼睛。

然後再也睜不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