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峰在办公室里一直待到天亮。
不是不想走,是腿像灌了铅。屏幕上测试通过的绿色图标亮了又暗,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凌晨四点的时候他去茶水间冲了杯速溶咖啡,苦得发酸。窗外天光从深蓝变成灰白,再变成刺眼的金。他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咔咔响了两声。
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里全是血丝,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上细密的汗渍。他对着黑掉的电脑屏幕看了看自己的脸,三十岁不到,眼袋已经垂下来了。
算了。回家。
上午八点,他给部门群里发了条消息,把昨天测试的结果、交接事项列了个清单,末尾加了一句“通宵顶不住,回家补觉,有事电话”。然后拿起车钥匙下楼。
地下车库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着。他按下遥控,奔驰SUV的尾灯亮了一下。
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世界突然安静了。
安全带扣上的咔嗒声很轻。他发动引擎,冷气从出风口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干涩。他揉了揉太阳穴,把车开出地库,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路面上全是车。出租车、公交车、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喇叭声此起彼伏。李峰排在左转道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
红灯还有四十秒。
他盯着前面那辆白色轿车的尾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段旋律。
吉他的前奏,慢悠悠地弹了四个小节。
然后是一张照片。桌子底下,女人的腿。碎花裙子推到腰上。大腿内侧有印子,一道深一道浅,像什么勒过。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了喇叭。李峰回过神踩下油门,方向盘往左打,车身缓缓转过路口。他把车窗降下一条缝,让风声灌进来,把那首该死的老歌从脑子里吹出去。
车头刚摆正,前进了不到二十米。
右边岔路口,一道影子窜出来。
快得来不及反应。
银灰色的电动车,骑车的姑娘穿着白色短袖汗衫和牛仔短裙,头上戴着一顶粉色头盔。她侧着头往左边看了一眼,车头已经冲进了主路。
李峰一脚刹车踩到底。
轮胎尖叫。
然后是砰的一声闷响。电动车横着滑出去,在地上蹭出一串火星。头盔飞起来,弹了两下,滚到马路牙子边上,露出一头染过的黄色长发。
李峰的胸口狠狠撞在方向盘上,安全带勒得他肋骨生疼。车停住了。引擎还转着,雨刷莫名其妙地开了,来回刮着干燥的挡风玻璃。
他坐在座位上,愣了整整两秒。
脑子里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照片、视频、彩铃、那条碎花裙子——全没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跳得他嗓子眼发紧。
他推开车门,腿是软的。
姑娘侧躺在地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伸直,小腿上已经肿起来一块,青紫色从皮肤下面渗出来。她咬着的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没事吧?”
李峰蹲下去,双手从她腋下穿过,托着她的肩膀慢慢扶起来。她很轻,肩胛骨硌手,身上有股便宜洗衣液的香味,混着汗味和柏油路面滚烫的气息。
“啊——我操你妈,这叫没事?你眼瞎——”
小玉疼得整张脸都皱起来,脏话脱口而出。她抬起头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司机,结果视线撞上一张男人的脸。
下巴上有胡茬,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好,眉毛紧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不是那种看热闹的漠然,是真的在紧张。
她的骂声卡在喉咙里。
这张脸。
鼻梁的弧度,眉骨的高度,嘴唇的形状。跟她记忆里那张脸慢慢叠在一起。那个初中的夏天,那个坐在她前排、每次转头借橡皮都会先推一下眼镜的男生。
李峰。
“对不起,对不起!”李峰连声道歉,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腿放平,“你别动,腿可能骨折了。”
“嘶——痛!”
小玉吸了口凉气,眼泪差点飙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肿得跟馒头似的,青紫色的淤血还在往外扩。
妈的。本来就够倒霉了。
老家爸妈前两天打电话来,问她这个月的生活费什么时候打回去。她咬着牙说快了快了,挂了电话翻了翻微信钱包,余额二十八块六。房租已经拖了一个星期,那个胖房东一天发三条微信催她,最后一条是“再不交就换锁”。
她想出去搞点快钱,偏偏这几天查得严。姐妹群里都说别出来,条子蹲着呢。最后还是阿芬给她介绍了个奶茶店的活,月薪三千五,管一顿午饭。
她打算先干着,熬过这一阵再说。
结果今天早上闹钟响了她没听见,醒来已经七点半。店长微信上发了句“第一天就迟到?”她慌慌张张穿上衣服,脸都没洗就出了门。
电动车是二手的,电池老化得厉害,油门拧到底也跑不过四十。她为了抄近路从小区侧门穿出来,准备走这条小路。刚冲出路口的绿化带,一辆奔驰SUV就怼上来了。
真他妈寸。
“你别乱动。”李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拨通了急救电话。
“喂,你好,这里是城南文华路口,左转过来二十米的位置。车祸,电动车被撞了,伤者是个姑娘,意识清楚,右小腿肿胀,可能有骨折。对,需要救护车。”
小玉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衬衫上咖啡和汗水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她抬头看他打电话的侧脸,下颌线很清晰,喉结上下滚动。
他挂掉电话,低头看她,眼神对上的一瞬间,她赶紧把目光挪开。
“救护车马上就来,你别怕。”
“我没怕。”小玉嘴硬,声音却比刚才低了八度,“你开车不长眼睛啊?”
“对不起,是我的问题。我昨晚加班通宵,反应慢了。”李峰说得很干脆,一点不推脱,“医药费我出,修车的钱我也赔。你留个联系方式。”
小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算了不用”,想说“你认不认得我”,想说“你还记不记得初三那年借了半块橡皮再也没还”。
但她什么都没说。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过来,越来越近。李峰站起身朝声音的方向挥了挥手,阳光照在他背上,在地上投下一条长长的影子。
小玉坐在滚烫的柏油路上,小腿疼得钻心,脑子里却全是另一个问题。
他结婚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