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力兵那天回到元氏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先把车停在货场,又骑了辆电动车往贵足印象去。县城里的路灯昏黄,照得马路两边灰蒙蒙的,街边几个摆夜摊的还没收,油烟味混着秋后的凉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到店门口时,玻璃门半掩着,里面亮着白灯。董力兵推门进去,前台后头站着小周,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小周抬起脸来,笑了一下,说:“兵哥来了,会肖姐刚进包间,还没上钟呢。”
董力兵点点头,往走廊里走。小周又补了一句:“你找她?那你在前头等会儿,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董力兵没停步。
他走到包间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从里面拉开,刘会肖站在门后,身上还穿着店里的工装,脸在灯光下显得有点白。她看见是董力兵,眼神闪了一下,没说话,往旁边让了让。董力兵进了包间,刘会肖把门关上,又咔哒一声反锁了。
包间里还是那股消毒水和廉价精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按摩床铺着白单子,枕头码得整整齐齐,墙角的小桌上放着一个塑料瓶。董力兵靠在按摩床边,看了刘会肖一眼。她站在门边没动,两只手绞在身前,嘴唇抿成一条线。
“怎么了?”董力兵问。
刘会肖抬起眼,像是鼓了很大劲,压着嗓子说:“王建国前天和昨天都往店里打电话,问我在不在。小周接的,两回都跟他说我在包间里给客人按摩。”
董力兵没吭声,等着她往下说。
“他以前从来不这样。现在打完电话也不说话,就挂断。小周跟我说了,我才知道。”刘会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后头几乎听不见,“他心里肯定起疑了。”
董力兵看着她,眉头皱起来。他上前一步,伸手搭在她肩膀上,掌心的热度隔着薄薄的工装传过去。刘会肖没躲,只是身子僵了一下。
“你先别慌。”董力兵说,“他又没亲眼看见,打两个电话能说明什么?”
刘会肖摇头,声音发颤:“你不知道。他昨天晚上坐在堂屋里,我进屋拿衣裳,他就那么看着我,也不说话。我问他怎么还不睡,他说‘你回来得越来越晚了’。我跟他讲店里排班多,他说‘我都打电话问过了,你是在店里’。”
董力兵把手从她肩上拿下来,改成握住她的手腕。他力道不轻,像是要把她稳在原地。刘会肖被他攥得一颤,抬起脸,眼睛里全是慌乱。
“他这是在试探你。”董力兵说,“你越躲他,他越觉得你有事。”
刘会肖咬住下唇,想把手抽回来,董力兵没松开。她声音有些发急:“我能不躲吗?我现在一回家看见他那张脸,我就怕。他要是真知道了我跟你……那我还怎么活?小斌还在外头念书……”
董力兵听她越说越急,嗓子里都带着哭腔,便把她往怀里拉了一把。刘会肖被他带得脚下一晃,整个人撞在他胸口。董力兵一只手按住她后脑,把她按在自己胸膛上。刘会肖的鼻子撞在他夹克扣子上,闷哼了一声。
“别哭。”董力兵低声说,语气却硬得很,“我下个月跑一趟长途,去山西,来回得五六天。你跟我一起走,跟他说回娘家住几天。他总不至于跟着你回娘家。”
刘会肖在他怀里僵住了。过了几秒,她抬起脸,额头擦过他的下巴。她眼睛里已经泛红,但没哭出来。她咬着嘴唇,想了好半天,才问出一句:
“你表哥怎么办?”
董力兵搂着她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刘会肖,他的眼神很沉,像在掂量她这句话的分量。包间里空调嗡嗡地响着,外头隐隐传来小周拖地的声音。刘会肖仰着脸等他回答,董力兵却一个字都没说。
他把她重新按进怀里,手臂收紧。刘会肖被他勒得有些喘不上气,但也没挣。她额头抵在他肩窝里,呼吸又急又浅。董力兵另一只手顺着她后背慢慢往下,按在她后腰上。两个人在包间里就那么抱着,谁也没说话。
刘会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董力兵的心跳隔着衣服一下一下撞着她的额头,又沉又稳。她闭了闭眼,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柴油味和汗味,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点,又没全松。
后来她先推了推他胸口。董力兵松开手,刘会肖从他怀里出来,低头整了整被弄皱的工装下摆。她抬手别了别耳边的头发,没看他的眼睛。
“我该出去了。”她小声说。
董力兵嗯了一声。刘会肖走到门边,拧开锁,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还有话,却终究没说。
她拉开门出去,反手把门带上了。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她刚走了两步,就看见小周正站在前台旁边,手里拿着个塑料喷壶,眼睛直直地朝她这边看过来。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意思——有点像探究,又有点像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事。
刘会肖心里咯噔一下,脚步停了停。她低下头,没敢再看小周,快步往洗手间走。进了洗手间,她反手把门锁上,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心跳得厉害,太阳穴都跟着突突地跳。她走到洗手台前,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那张脸红得不正常,眼眶也红了一圈,鼻尖有点发酸。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拧开水龙头,哗哗的凉水冲出来。她接了两捧凉水往脸上泼,水珠顺着下巴滴到衣领里。她抬起头,又看向镜子。水流还在响,她脸上的妆被水冲得有些花,眼角的红丝衬得整个人格外憔悴。
刘会肖把水龙头关了,抽出纸巾按在脸上。她没再照镜子,把用过的纸巾扔进纸篓,转身走到隔间里。隔间的门关上后,她坐在马桶盖上,两只手捂住脸,肩膀轻轻抖了几下。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那样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外面传来小周敲门的声音。
“会肖姐,前头来客人了,问你还上不上钟?”
刘会肖猛地抬起头,声音尽量稳住:“来了,马上。”
她站起来,又走到洗手台前照了照镜子。她拿粉扑在脸上按了几下,把眼下的红遮了遮,又抿了抿嘴唇。镜子里的人终于又变回那个平常的刘会肖了。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小周还在外头等着,看见她出来,脸上又恢复了平常的笑。可刘会肖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总觉得她的眼睛还黏在自己后背上,像一根细细的刺,拔不出来,又没法不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