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推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刘会肖把钥匙塞进裤兜里,手里还拎着半袋从店里带出来的干粮。院子里晾着的白衬衫被晚风吹得直晃,影影绰绰的,像个人站在墙边。她脚步顿了一下,胸口咚咚跳着,深吸了口气才往屋里走。
屋里灯亮着。王建国坐在轮椅上,脸朝着门口,像是已经这样等了她很久。电视机开着,正演着本地台的相亲节目,没人看,声音倒不小。刘会肖换了鞋,低着头往厨房去,喊了一声:“吃饭了没?”
“没吃,等你。”王建国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不冷不热的。
刘会肖把干粮搁在灶台上,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摸出两个鸡蛋、一截黄瓜。她拧开水龙头洗菜,水哗哗地响,心跳声却比水声还大。她拿不准王建国今天到底怎么了,可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他那眼神不对。
“会肖,”王建国把轮椅往厨房门口推了半截,停在那儿,“这两天家里电话响了好几次,我接了,对面不吭声,就挂了。”
刘会肖手里的黄瓜差点掉进水池里。她把水龙头拧小了些,没回头。“可能是打错了。”
“打错一回两回还行,打错三四回,这人也太不长记性了。”王建国的语气里没有火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你最近在店里有没有遇上啥麻烦?有的话就跟我说。我这腿虽然废着,但找人说理还是能的。”
刘会肖把黄瓜在案板上切得啪啪响。“能有啥麻烦?都是来洗脚按摩的客人。”
“客人多不多?”
“还行。”
“你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了。”王建国说。
刘会肖的刀停了一瞬,又继续切。“店里客人多,我多排了几个钟。”
“辛苦你了。”王建国说完这句,自己转着轮椅回到电视机前。
刘会肖闭了闭眼,额头上一层虚汗。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掩饰过去,但王建国没再往下问,这反倒让她更不踏实。她炒了个黄瓜鸡蛋,又把剩下的粥热了热,盛了两碗端到茶几上。王建国吃饭很慢,嚼得很细,筷子偶尔在碗沿上磕一下。两个人都沉默着,只有电视里的相亲男女在互相提问,声音聒噪得让人心烦。
吃到一半的时候,王建国放下筷子,说:“明天你请个假吧,陪我去趟县医院。腿该复查了。”
刘会肖嘴里含着粥,咕哝着应了一声:“好。”
王建国看了她一眼:“你手怎么了?一直抖。”
刘会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在轻微地抖。她赶紧把碗放下,攥了攥拳头。“没事,可能白天给客人按多了,手累。”
“你这工作太磨人,等小斌大学毕业了,你就在家歇着吧。”王建国的话像是关心,可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脸,像要把她看穿。
刘会肖“嗯”了一声,起身收拾碗筷,把东西拿到厨房去刷。水龙头开到最大,她借着水声的掩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盘算着,明天去医院的事得跟董力兵说一声。他说好明天要来找她的。她该怎么开口?总不能当着他的面说“明天我得陪我丈夫去县医院”,他那脾气,听了这几句话还不得沉下脸来。可不说又不行,万一明天找不到她人,他说不定直接冲到家里来。
这个念头把她吓了一跳。她攥着洗碗布,指节都发白了。手机就在围裙兜里,她不敢现在发消息,怕王建国听见按键声。只能等夜里再说。
攒了一天的疲累,等躺到床上的时候,刘会肖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灯已经关了,王建国躺在她身边,那股熟悉的气味在黑暗中浮浮沉沉:药膏的薄荷味、汗液干涸后的酸浊气,还有被褥久不晒的潮霉味。这些气味混在一起,黏黏腻腻地贴在她的鼻腔里。
她面朝外躺着,闭着眼,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起下午在包间里的画面:董力兵把她按在按摩床上,手掌扣着她的后颈,指尖粗糙,带着常年握方向盘磨出的厚茧。他的喘息又重又急,喷在她耳后,烫得她整个人都缩起来。小周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来的时候,她怕得浑身发抖,可身体里那根弦却反而越绷越紧,最后断掉的时候,她差点叫出声,只能把脸死死埋进床单里。
越想越燥。她把脸往枕头里压了压,腿不自觉地并拢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到她腰侧。
刘会肖浑身猛地一僵,像被人从头顶浇了盆冷水。王建国的手不重,只是稳稳地搁在她的胯骨上,掌心带着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来。她屏着呼吸,一动不敢动。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王建国醒着。
那只手就那样放着,不往上,也不往下。刘会肖的后背开始发麻,额头上又渗出一层细汗。她能感觉到自己后颈上的碎发都被汗黏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强迫自己把身体放松下来,肩膀一点点塌下去,装作睡着了的样子。
王建国什么都没说。又过了不知多久,那只手终于从她腰上挪开了。
刘会肖在心里长长地吐了口气,可依然不敢翻身。她把自己的呼吸控制得又浅又匀,像真的睡熟了一样。身边的男人翻了个身,轮椅在床边发出轻微的一声响。黑暗中,她听见王建国的呼吸慢慢变得沉重而均匀。
可她自己,一整夜都没睡踏实。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她在足疗店包间里给董力兵按摩,按着按着墙上的钟忽然响起来,吓人的铃声震得她耳膜疼。她一抬头,董力兵变成了王建国,正坐在轮椅上看着她,问她:“你手怎么总抖?”
她猛地惊醒过来,窗外刚刚泛起鱼肚白。
王建国已经不在床上了,轮椅在院里发出细微的滚动声。刘会肖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额头和脸颊都还热着。她拿起手机,趁屋里没人,飞快地给董力兵发去一条消息:“今天别来店里,我要陪我表哥去县医院。”打完字,她又觉得“表哥”这两个字刺眼得很,删掉改成了“家里人”,最后抿着嘴唇发出去了。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就一个字:“行。”
刘会肖盯着那个字,心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不踏实了。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去,起身穿衣服。等她走到院里端水洗脸的时候,王建国正把轮椅停在院门旁,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像是拿在手里玩的。他看了她一眼。
“洗把脸,咱们早点去。路远。”
“好。”刘会肖应着,声音听不出一点异常。她埋头洗脸,凉水扑在脸上,把那一层浮热压了下去。水珠顺着下巴滴下,她把毛巾按在脸上,用力擦了把脸。等她拿下毛巾的时候,王建国还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在打量一个他从来没看清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