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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表嫂的故事

14 · 安家

货车驶出河北界的时候,路两旁的风景开始变了。元氏县那一片平坦的庄稼地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起起伏伏的山梁子,一座连着一座,灰扑扑的,像一群蹲在地上的老人。董力兵把方向盘上的手换了个位置,瞥了一眼副驾驶上的人。

刘会肖歪着头靠在椅背上,身上裹着他的旧外套,袖子长出一截,手指头都缩在里面。她的眼睛半睁着,看着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从元氏县出来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说过。

“过了前面那个隧道就进山西了。”董力兵说。

刘会肖“嗯”了一声,把外套拢了拢。

隧道很长,灯管一节一节从车顶掠过去,明暗交替的光打在刘会肖脸上。董力兵伸手过去,把她腿上的外套往上拽了拽,盖住她露出来的半截胳膊。刘会肖转过头来看他一眼,眼睛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就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件确定的东西。

出了隧道,天光大亮。山路两边的坡上长满了酸枣树,枝枝杈杈的,叶子落了大半。又开了大约四十分钟,董力兵打了转向灯,货车缓缓拐进一条窄路,两边是一排排矮矮的平房,墙面上的白灰掉了不少,露出底下黄扑扑的土砖。巷子口蹲着一条黄狗,看见货车也不叫,只是懒洋洋地挪了个地方。

“到了。”董力兵熄了火。

刘会肖坐直身子,从车窗往外看。这条巷子很安静,几个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口择菜,一个光膀子的男人蹲在屋檐下抽烟,远处有小孩追着一只皮球跑过去。她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解安全带。

房子是董力兵托一个跑山西线的同行找的。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正屋一间,带个偏房当厨房,院子里有棵柿子树,树干歪歪扭扭的,上面挂着几个没摘的红柿子。房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操着一口带山西腔的普通话,把钥匙交给董力兵的时候上下打量了刘会肖好几眼,倒也没多问,只是说了句“水电费自己交”,就拎着个布兜子走了。

刘会肖站在院子当中,拎着她那个布包,旧暖壶的提手勾在她手指头上。她转着身子把院子看了一圈,从柿子树看到墙角的水龙头,从水龙头看到正屋那扇掉了一半油漆的木门。

“一个月三百。”董力兵把钥匙揣进裤兜里,“比元氏便宜。”

刘会肖没接话。她走到正屋门口推开门,一股子久不住人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屋里不大,一张硬板床,一个老式的三开门衣柜,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的砖地上搁着个搪瓷脸盆。窗户朝南,下午的太阳正好照进来,光落在光秃秃的床板上,落了一层薄灰。

刘会肖把布包放在椅子上,旧暖壶搁在方桌上,然后走到窗户边上,抬手摸了摸窗台。那窗台是水泥抹的,粗糙得硌手。

“有扫帚吗?”她问。

董力兵从偏房里翻出一把高粱秆扎的扫帚,又找了一条灰扑扑的抹布。刘会肖接过扫帚就把袖子撸上去了,她弯下腰,从墙角开始,一下一下地扫。扫帚划过砖地,扬起细细的尘土,在阳光里翻着跟头。董力兵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去院子里拧开水龙头,把抹布浸湿了拿进来擦桌子。

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刘会肖把地扫了两遍,又蹲下来用湿抹布一寸一寸地擦床板,擦完床板擦窗台,擦完窗台把那个搪瓷脸盆也擦得锃亮。她干活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上的动作又仔细又利索,像是要把每一寸地方都摸一遍才放心。

擦完最后一扇窗,刘会肖直起腰来,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走回屋里。她打开布包,从里面把那把桃木梳拿出来,搁在了床边的枕头旁。那梳子用了十年,齿子磨得圆润发亮,搁在枕头边上,像个记号。然后她又拿起那个旧暖壶,端端正正地放在窗台上。暖壶是结婚那年买的,红底印着鸳鸯的图案,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但壶身还是擦得干干净净的。她放好之后退了两步看了看,又伸手把暖壶转了个方向,让鸳鸯朝着屋里。

董力兵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做这些事。

“行了。”刘会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去买菜吧,晚上我给你做饭。”

菜市场在两条街外,他们走过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山西的口音在人群里飘来飘去,刘会肖听不太懂,但她不在意,只是跟在董力兵身边,看他跟肉铺的老板比划着切了一块五花肉,又在菜摊上挑了一颗白菜、两把蒜苔、几个土豆。卖菜的大姐用一口山西话报了价,刘会肖没听明白,董力兵替她翻译了,她掏出钱来付了,把菜一样一样往布袋子里装。

往回走的路上,刘会肖忽然站住了。董力兵回头看她,她正仰着脸闻空气里的味道。

“怎么了?”

“煤烟味儿。”她说,“跟咱们那儿不一样。”

董力兵也闻了闻。空气里确实有一股淡淡的煤烟味,是附近人家烧煤炉子飘出来的,混着山里的凉风,不算难闻。刘会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院子里,董力兵把偏房里的煤炉子生起来。他蹲在地上劈柴点火,刘会肖在水龙头底下洗菜,水声哗哗的。煤炉子着起来之后,偏房里很快就暖和了,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刘会肖把五花肉切成薄片,蒜苔掐成段,土豆切成丝。锅烧热了放油,肉片下去刺啦一声,香气一下子炸开来,顺着门缝飘到院子里。

董力兵搬了两把椅子到偏房里,又擦了一遍方桌。刘会肖把炒好的蒜苔肉片和酸辣土豆丝端上来,又盛了两碗米饭。两个人面对面坐下,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刘会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说话。她又夹了一片肉,吃完了,放下筷子。

“咸了?”董力兵问。

“没有。”她说。然后她端起碗来,一口一口地吃。吃了几口,她又停下来,看着碗里的米饭,说:“小斌放寒假的时候,我想告诉他。”

董力兵嚼着嘴里的肉,抬起头看她。

“告诉他咱俩的事。”刘会肖说,“他考上大学了,是个大人了,该知道。”她的声音很平,但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米粒,又拨了一下,“到时候你开车去接他,行不?”

董力兵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点了点头:“行。到时候我开车去。”

刘会肖低下头继续吃饭。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品每一口饭的味道。炉子里的煤块塌了一下,溅起一小蓬火星。

吃完饭,刘会肖洗碗,董力兵去院子里把柿子树下的枯叶子扫了扫。天已经全黑了,山里的夜比元氏县安静得多,没有汽车喇叭声,没有街坊邻居的电视声,只有风从巷子里穿过来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一两声狗叫。

刘会肖洗完碗出来,站在院子里擦了擦手。她抬头看了看天,山西的天比河北的干净,星星看得更清楚,密密麻麻的一大片,银河像一条淡淡的白带子横在天上。她仰头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脖子酸了才低下头。

“进去吧,外头凉。”董力兵说。

屋里,床板上铺了一层褥子,是董力兵从车上拿下来的旧的,但洗得干净。被子只有一床,两个人盖。刘会肖脱了外套叠好放在椅子上,钻进被子里,躺在了靠墙的那一侧。硬板床硌得她后背的骨头隐隐发疼,但她没吭声。董力兵关了灯,在她旁边躺下来。床不大,两个人挨得很近,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不知疲倦。

刘会肖翻了个身,侧过来,把一条胳膊搭在董力兵的腰上,又把脸贴在他肩窝里。她的呼吸打在他脖子上,又轻又热。

“力兵。”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低低的。

“嗯。”

“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睡觉的地方是自己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但没说下去。她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手臂收紧了。

董力兵没说话。他在黑暗里伸出手,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搂得很紧。他能感觉到她身体在微微发颤,但她的呼吸是稳的,一下一下的,像河堤边拍岸的水声。他低下头,把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她的头发里有一股煤烟和洗洁精混在一起的味道,不算好闻,但他没挪开。

过了很久,刘会肖的手慢慢松了,呼吸变得又长又匀。她在他怀里睡着了,嘴角微微弯着,带了一点笑,很浅,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东西。

院子里,风吹过柿子树的枝桠,那几个没摘的红柿子在月光底下微微晃了晃。远处有一列火车经过,汽笛声拖得又长又远,从山的那一头传到这一头,然后慢慢消失了。虫鸣还在响,一声一声的,盖住了屋里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