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雾气还没散尽,刘会肖推开自家那扇铁门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她手里攥着钥匙,钥匙上还带着晨露的潮气,冰凉的。
客厅的灯亮着。
不是忘了关。是有人坐在那里。
王建国坐在轮椅上,面对着茶几。茶几上放着那张纸条,广东来的那张,已经被翻来覆去折出了好几道白印子。他听见开门声,没有抬头,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发白。
刘会肖站在门口,一只脚踩在门槛里边,一只脚还在外面。门没关,清晨的冷风从她背后灌进来,吹得茶几上的纸条边缘轻轻掀了一下。
“你昨晚去哪了。”
王建国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儿里堵了一口痰,闷在喉咙里一宿了。他没有抬头看她,眼睛盯着那张纸条,盯着纸条上那些他看不懂的字。
刘会肖没有动。她站在门口,后背挺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侧。她的头发被河堤上的风吹乱了,领口还带着驾驶室里柴油和烟草混在一起的气味。她自己能闻到。
沉默铺满了整个客厅。墙上的挂钟走了五下,每一下都清清楚楚的。
“我去见董力兵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没有发抖,没有磕巴,就像在说今天早饭吃了什么。
王建国的手攥住了纸条的边缘,纸条在手指间抖了一下,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他慢慢抬起头,眼睛底下挂着两团乌青,眼眶是红的,不是哭过,是熬的。
“我跟他睡了一夜。”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终于关上了身后的门。铁门合上的声音沉闷地砸在客厅里,然后一切又安静了。
王建国没有吼。他只是攥着那张纸条,攥得很紧,纸张在指缝里皱成一团。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刘会肖往前走了两步,在茶几对面站住。她没有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轮椅上的男人。她看见他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肩膀比去年又窄了。那条废了的腿搭在轮椅踏板上,裤管空荡荡地垂着。
“从去年夏天开始的,”她说,语气像在交代一件事,一件她已经想好了怎么说的事,“他在贵足印象认出我了。一开始我没想怎么样,后来——”
她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在想怎么说才能一句说清楚。
“后来我跟他睡了。不止一次。每趟他出车回来都来店里找我,我跟他在店里做过,在驾驶室里做过,也在这间屋里做过。”
她把“这间屋里”四个字说得很重。
王建国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的手指攥得太紧,纸条的边缘割进了指缝,他浑然不觉。
“每次他都给钱,”刘会肖继续说,“我没推过。小斌的学费,上个月那个补习班的钱,还有你上回去石家庄复查的挂号费——都是他给的。”
客厅里只剩下挂钟的声音。秒针一格一格地跳,不急不缓。
王建国低下了头。他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缩在轮椅里,像一只被放了气的皮球。那张纸条从他手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茶几上。
“那你去吧。”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抬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粗粝,干涩,像砂纸刮过水泥地。
刘会肖站在那里看着他。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是没有。眼眶是干的,胸口是空的,什么东西被连根拔掉了,只剩下一个窟窿,风从窟窿里穿过去,呼呼地响。
她转身走进卧室。
衣柜的门拉开,铰链又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她没有拿箱子,从柜子最底层抽出一个布包,蓝底白花的那种,是早些年赶集时买的,用了好些年,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她把衣服往里塞,夏天的两件短袖,冬天的棉毛衫,内衣裤叠成方块塞在夹层里。梳妆台上的东西她看了看,只拿了那把用了十年的桃木梳,别的都没碰。
布包打好了结,不算重,拎在手里轻飘飘的。
她站在卧室门口,最后一次看这个住了二十年的屋子。结婚照还挂在墙上,玻璃框上落了一层薄灰。照片里的她二十六岁,王建国三十岁,两个人穿着大红的衣服,笑得拘谨。那时候他的腿还是好的。
她没有摘那张照片。
她拎着布包穿过客厅,拖鞋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的。走到门口的时候,王建国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什么东西。
“门我就不锁了。”
刘会肖的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秒。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米桶里还有半袋米,够你吃到月底。电费我交过了。”
她拉开了门。
巷子里,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这条窄巷子的轮廓勾勒出来。青砖墙根底下长着几丛野草,露水还没干。巷子口停着一辆红色的货车,发动机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冒着白烟。
董力兵坐在驾驶室里,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烟。他看见她从巷子里走出来,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探身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刘会肖踩着踏板上了车,把布包放在脚边。车里的暖风开着,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冻僵的手指头一点一点地暖回来。
“走吧。”
她说。声音很轻,但是很稳。
董力兵没问她去哪,也没问她家里怎么样。他只是挂上挡,松了离合,货车慢慢拐出巷子口,上了主街。元氏县城的街道还没醒透,早点铺子刚刚开始冒烟,炸油条的味道从车窗缝里钻进来。路边的法桐叶子落了大半,环卫工人在扫街,扫帚刷啦刷啦地响。
刘会肖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窗外。县城的主街从车窗外往后退,贵足印象的招牌在街角一闪而过,粉红色的灯箱还没关,在晨光里显得有点旧。然后出了县城,上了省道,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田地越来越多。麦子收了,地里只剩下一茬茬的短秸秆,灰扑扑的。
她始终没有回头。
董力兵伸手拧开了收音机,一个女声在唱一首她叫不上名字的老歌,旋律晃晃悠悠的,像河里的水。他跟着哼了两句,还是跑调。
刘会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发自心里的笑,是嘴角无意识地翘了一下,很轻,轻得她自己都没察觉。
“你笑什么。”
“你唱歌真难听。”
董力兵没接话,只是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伸过来搭在她膝盖上。他的手掌又厚又热,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温度。她没有推开,也没有迎合,只是让他搭着。
货车在省道上跑了一个多小时,太阳从东边完全升起来了,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刘会肖从布包里摸出那副老花镜戴上,偏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力兵。”
“嗯。”
“你表哥那边——”
“别想了,”他打断了她,语气很硬,但攥着她膝盖的手收紧了一点,“那也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
刘会肖没再说话。她看着窗外掠过的白杨树,一棵接一棵,整整齐齐地排在路边,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她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走了二十年,从前是坐班车去石家庄进货,后来是骑电动车去店里上班,每一棵树她都认得。但是今天这些树看起来不一样了,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力兵。”
“嗯。”
“我跟你表哥办离婚的时候,他问过我一句话。”
董力兵没吭声,等着她说。
“他问我,当年工地上的事故,是不是我让他去顶的班。”
车里的空气忽然绷紧了。董力兵的手在她膝盖上僵了一瞬,然后继续稳稳地搭着。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像吐出一口憋了十年的气。
董力兵沉默了很久。收音机里的歌已经换了一首,他还是跟着哼,调子还是跑得不成样子。货车在省道上匀速前进,两边的白杨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像是要退到天边去。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早就知道了。”
刘会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终于变了一点。没有哭,只是声音的边缘起了毛,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摘下老花镜,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然后又戴回去。
董力兵把车靠路边停了下来。
他熄了火,转过身看着她。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她脸上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四十六岁的女人,眼角和嘴角都有了痕迹,皮肤也不如从前紧致了。她坐在副驾驶上,布包搁在脚边,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他伸手把她的下巴掐住,逼她转过脸来对着他。力道不轻,但也没有让她疼。他的拇指按在她下巴骨上,粗糙的指腹磨着她干燥的皮肤。
“刘会肖,”他叫她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往后的事,我扛。你不用再扛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他松开手,重新发动了货车。引擎轰的一声响,车身轻轻震了一下,然后继续上路。
刘会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她听见董力兵在旁边哼着跑调的歌,听见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听见风从车窗缝隙里挤进来的呜呜声。布包里那把桃木梳硌在她的小腿上,硬邦邦的,但是她没有挪开。
她忽然觉得很饿。
“到山西还有多远。”
“还有三个多小时。饿了?”
“嗯。”
“前面服务区我给你买碗面。”
“不买碗面,”她说,眼睛还是闭着,“到了山西吃刀削面。你上次说的。”
董力兵笑了一声,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她的脑袋往前点了一下。她睁开眼瞪了他一眼,他又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货车继续往西开。太阳越升越高,把驾驶室里的温度一点点抬起来。刘会肖把外套脱了,叠好了放在膝盖上,露出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毛衣的领口松了,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上有一块淡红色的印子,是昨晚在驾驶室里他嘬出来的。
她没遮。她靠在座椅上,让那块印子晾在阳光下,像一枚盖了章的凭证。
收音机里的女声还在唱,调子晃晃悠悠的,像是河里的水,一直往西流。
董力兵跟着哼,还是跑调。
刘会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力兵,到了山西,咱们租个房子。”
“行。”
“不用大,一室一厅就行。”
“行。”
“你出车的时候我自己待着。回来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他,嘴角又翘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
“回来的时候你来接我。”
董力兵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伸过去抓住了她的手,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显得很小,骨节分明,虎口上有干活磨出来的老茧。他用拇指蹭了蹭那些老茧,没有说话。
省道两边的白杨树还在往后退,一棵接一棵,退到后视镜里,退到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刘会肖没有再看后视镜。她看着前面的路,路一直往西延伸,尽头是灰蒙蒙的天际线,天和地在那里黏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覆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好好开车。”
董力兵把手收回去,重新攥住方向盘。收音机里的歌唱完了,换成一个男声在播路况信息,说石太高速有一段在修路,请过往车辆减速慢行。
货车减速了。但两个人谁都没有回头。
后排座上扔着一条旧毯子,毯子底下盖着两桶方便面和一瓶暖壶。暖壶是刘会肖今早从家里拎出来的,她走的时候在厨房里站了十秒钟,最后只拿了这个暖壶。暖壶是结婚那年买的,铁皮壳子上印着一朵掉了漆的牡丹花。她拧开盖子,倒了杯热水递给董力兵。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递回来。她接过去也喝了一口,然后就捧着杯子暖手。
“到了山西给你买个新暖壶。”
“这个还能用。”
“买新的。”
她没再争。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眯起眼睛,眼角挤出几道细细的纹路。四十六岁的女人,离开了住了二十年的巷子,坐在一辆红色货车的副驾驶上,脚边搁着一个蓝底白花的布包,手里捧着一个掉了漆的旧暖壶。
她忽然觉得困了。昨晚在河堤上没怎么睡,在驾驶室里折腾了大半宿,天快亮的时候才眯了一小会儿就被寒气冻醒了。她把杯子还给董力兵,缩了缩肩膀,把旧外套重新披上,歪着头靠在座椅上。
“我睡一会儿。”
“睡吧。”
她闭上眼。货车的颠簸像摇篮一样晃晃悠悠的,董力兵的呼吸声在旁边一起一伏。收音机里又换了一首歌,这回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歌,她隐约记得调子,但是叫不上名字。
她听见董力兵又跟着哼了,还是跑调。
她在跑调的歌声里睡着了。这一次,她做了梦。梦里她站在贵足印象的包间里,粉红色的灯照着她,她穿着那件旧工作服,手里端着木盆。有人推门进来,她抬起头,看见董力兵站在门口,咧着嘴冲她笑。
她在梦里也笑了。
货车继续往西开。太阳升到了头顶,把驾驶室照得透亮。收音机里的歌唱完了一首又一首,董力兵一首接一首地跟着哼,每一首都跑调。
刘会肖睡着睡着,脑袋歪过来靠在了他肩膀上。他没有动,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点,让她靠得更稳些。
后排座上的暖壶在毯子底下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倒。那条路还很长,从元氏县到山西,从一条巷子到另一条巷子,从一种日子到另一种日子。但是两个人谁都没有回头。
后视镜里,元氏县的轮廓已经模糊了,和灰蒙蒙的天际线黏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城,哪里是天。只有那辆红色的货车还在省道上跑着,突突突的,一直往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