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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表嫂的故事

1 · 足疗店重逢

贵足印象的灯箱在县城这条街上算是最亮的一块,玫红色的光糊在柏油路面上,像泼了一地稀释过的葡萄酒。董力兵把货车停在马路斜对面的空地上,拔了钥匙跳下来,车门关上的动静震得车身一颤。这趟从山西拉煤回来,在高速上跑了整整九个钟头,腰僵得像块铁板,两个肩膀酸得抬都抬不利索。

推开足疗店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艾草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前台的小姑娘认得他,笑着喊了声董哥来了,转头朝里面喊了一嗓子。董力兵扫了一眼大厅,靠墙一排沙发椅上坐了三四个客人,有的在泡脚有的在按肩,几个穿着统一酒红色短袖工装的女技师正在忙活。

他在货车座椅上窝了一整天,现在就想找个手劲大的好好按按。目光在几个技师脸上转了一圈,都是些老面孔。正想随便点一个,忽然看见最里面靠墙角的位置,一个女技师正低着头给客人按脚,半长的头发扎成低马尾,侧脸的轮廓让他觉得有点眼熟。

董力兵眯着眼多看了两眼。那女的四十来岁的年纪,身材保养得还行,工装的上衣被撑得有些紧绷,袖子撸到胳膊肘上面,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臂。她低着头专心按着客人的脚底板,手法看着还挺熟练,从脚趾到脚后跟一路推过去,力道应该不轻,那客人闭着眼直哼哼。

“那位是新的?”董力兵朝墙角努了努下巴。

前台小姑娘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肖姐啊,上个月刚来的,手法好着呢,董哥要不要试试?”

“行,就她了,我等会儿。”

董力兵走到最里面的沙发位坐下来,把鞋蹬掉,靠进沙发里点了根烟。他隔着两个位置的距离又去看那个女技师,越看越觉得在哪儿见过。那张脸的轮廓,那个低头时微微皱着眉的神情,都在往记忆深处某个角落勾。

女技师给那个客人收了尾,端着木盆站起来去倒水。路过他旁边时,董力兵看见了她的正脸——眼角的细纹、微微下垂的嘴角、颧骨上几点淡淡的斑。这张脸在他脑子里翻了几翻,忽然跟十多年前过年回老家时见过的那张脸对上了。

“表嫂?”董力兵下意识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女人听见。

端着木盆的手猛地一抖,水晃出来洒了几滴在地上。刘会肖转过头来,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认出来之后的一瞬慌乱。那种慌乱很短暂,大概只有一两秒,就被职业化的笑容盖了过去,但她攥着盆沿的手指关节发白,把她出卖了个干净。

“力兵?”刘会肖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朝前台那边瞟了一眼,“你咋在这儿?”

“我倒想问你呢。”董力兵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上下打量着她,“多少年没见了,你怎么在这儿干这个?”

刘会肖咬了咬嘴唇,没接话,匆匆端着盆走了。董力兵也不催,靠在沙发里等着。过了几分钟,刘会肖换了盆热水端过来,蹲在他面前的时候头低着,不怎么敢看他。

“你泡个脚吧,我去跟前台说换个技师。”她的声音很轻,几乎是嘀咕。

“换啥换,就你了。”董力兵把脚伸进热水里,烫得嘶了一声,“咱亲戚里道的,找你按不比找外人强?”

刘会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蹲在那儿僵了两三秒,最后还是把袖子往上又撸了撸,伸手探进水里开始给他按脚。

她的手劲比看着大,大拇指顺着脚底的筋络一路推上去,酸麻的感觉从脚心直窜到小腿。董力兵靠在沙发背上,从上面往下看她。这个角度能看见她后颈上细密的汗珠,还有衣领口下面一截白腻的皮肤。工装的领子开得不算低,但她一弯腰,里面的光景就露出了一点边。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胸衣,托着两团被压得变了形的肉。

“表嫂,咱得有——”董力兵在心里算了一下,“十二三年没见了吧?上回还是表哥他奶奶过八十大寿的时候。”

“嗯,十三年了。”刘会肖低着头应了一声,手上没停。

“你咋想着来干这个了?我记得你以前不是在超市卖货吗?”

刘会肖的手顿了顿,然后又继续按。沉默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里带了一丝不自在:“你表哥前年在工地上出的事,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一条腿废了。工地赔是赔了点,后面复查开刀又花进去不少,家里那点积蓄早就见底了。小斌今年刚考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哪样不要钱?超市那点工资根本不够。”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但董力兵听出来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哭还重。

“表哥现在呢?”

“在家躺着呢,能干点手工活,一个月挣个千八百的。”刘会肖把他的左脚从水里捞出来,拿毛巾擦干,放在自己膝盖上继续按,“这活儿虽然听着不好听,但一个月能挣个五六千,比啥都强。”

董力兵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刘会肖的大拇指按在他脚心的涌泉穴上,使了十成的力气,酸胀感顺着经脉一路窜到腰眼,他舒服得哼了一声,下意识把脚在她膝盖上动了动,脚后跟隔着工装裤的薄薄布料蹭到了她大腿上的软肉。

刘会肖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把他的脚往外推了推,但没说什么,只是把身子侧了侧,把距离拉开一点。

“你这腰也不好吧?”刘会肖换了他的右脚继续按,拇指在他脚底对应的反射区用力推了一下,“这一块硬邦邦的,平时开车坐太久了。”

“可不是,这趟回来腰都快断了。”董力兵顺着她的话头接过来,“表嫂,你光按脚不行,等会儿你给我按按腰,按钟算钱,我不占你便宜。”

刘会肖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她又飞快地低下去。“行,那你趴过去吧,我去拿按摩油。”

董力兵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把T恤往上撩到肩膀的位置。沙发不算宽,他两条胳膊搭在扶手上,脸侧着搁在手臂上。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刘会肖的脚步声走回来,然后一双手掌贴上了他的后腰。

按摩油被体温捂热过,不算凉。刘会肖的手掌顺着他脊柱两侧的肌肉往上推,大拇指沿着筋络一点一点地按。她的手劲真的不错,每一下都按在酸痛的点上,董力兵舒服得叹了口气,整个后背的肌肉都松弛了下来。

“表嫂,你这手艺真不错,以前学过?”

“来了才学的,跟店里老师傅练了两个月才让上钟。”刘会肖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听起来比刚才自在了些,“你喜欢这力道不?”

“正好,就这力道。你使点劲儿,我这皮糙肉厚的,不怕疼。”

刘会肖嗯了一声,手上的力气又加了两分。她从腰部一路按到肩膀,又从肩膀两侧往下推。按到肩胛骨中间的时候,她整个上半身都往前倾了一些,贴得比刚才更近了。董力兵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味,就是洗衣液残留的清香,混着一点淡淡的汗味。她的头发垂下来,发梢扫过他的后背,痒痒的。

他侧过头,鼻尖差点碰到她垂下来的发梢。那股洗衣液的清香味更浓了些,底下还藏着一点女人身上特有的暖烘烘的气息。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见她耳垂上没戴耳环的小孔,还有脖颈侧面皮肤下面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

董力兵没动,就保持着这个侧头的姿势,呼出的热气扫在她垂下来的头发上。刘会肖的手指在他背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按,但她把上半身往后撤了撤,头发从他的手边收了回去。

气氛变得有点微妙。刘会肖手上的动作还是专业的,但节奏乱了,有时候一个地方按太久,有时候又推得太快。董力兵能感觉到她手掌底下那点微不可察的颤,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紧张的。

“表嫂,肩膀这块特别酸,你帮我多按按。”董力兵反手拍了拍自己左肩的位置。

刘会肖的手移到他肩膀上,手指捏住他肩膀和脖子交界的那块斜方肌用力揉。这一下确实按到了他最酸的地方,董力兵闷哼了一声,整个左胳膊都麻了一下。他下意识把右手伸到后面去揉自己腰眼的另一侧,手背正好扫过了刘会肖的大腿内侧。

那一下碰得很轻,隔着她工装裤薄薄的布料,董力兵能感觉到那片皮肤温热柔软的触感。刘会肖整个人像触电了一样往后缩,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力兵,别这样。”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抖。不是愤怒,更像是紧张里夹着一点微妙的警告,好像在提醒他也提醒自己,咱俩是亲戚,别越界。

董力兵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她。刘会肖站在沙发旁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脸颊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红,不知道是按摩累的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翻脸的意思,只是抿着嘴看着他,眼神有点躲闪,但不太敢直视他的眼睛。

“表嫂,你手艺真好。”董力兵从沙发上坐起来,把T恤拉下来,笑着看她,“我说的真话,你这手法比外头好多老师傅都强。以后我每趟出车回来都找你,行不?”

刘会肖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董力兵站起来穿好鞋,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数了六百块递给她。钟费是三百,他另外多抽了两张一百的压在下面。

“多了。”刘会肖看着那多出来的两百块,手没伸。

“拿着吧,给侄子攒点生活费。”董力兵把钱塞到她手里,手掌包住她的手背握了一瞬才松开,“表嫂,你别想太多。亲戚帮衬亲戚,天经地义。”

刘会肖攥着那六百块钱站在那儿,低头盯着手里多出来的那两张红票子。她咬着下唇,睫毛颤了颤,最后还是把钱折好塞进了工装裤的口袋里。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挂回了职业的笑容。

“那你下回回来还找我就是了。”

“说好了。”董力兵拉开玻璃门,外面的夜风裹着汽车尾气的热浪灌进来。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透过玻璃门能看见刘会肖还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在她侧脸上,董力兵看见她攥着口袋的那只手,五根手指死死地绞着布料,关节攥得发白。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去收拾沙发上的毛巾和木盆,动作很慢,像是在走神。

董力兵点了根烟,往货车那边走。走到车门前回头又看了一眼,店里的灯还是玫红色的,刘会肖的身影在玻璃后面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他把烟叼在嘴里,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货车嗡地一声抖了起来,仪表盘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董力兵靠在座椅上没急着走,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手机亮了,是物流公司发来的下一趟货单,后天装车跑湖南。董力兵看了一眼,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货车驶出停车位的时候,后视镜里贵足印象的玫红色灯箱越来越小,最后在拐过街角的时候彻底消失了。

他把烟灰弹在车窗外,在空荡荡的县道上加了速。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刘会肖攥着那两百块钱发呆的样子,还有她蹲在面前给他按脚时,衣领口下面那片被胸衣托着的白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