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传来细碎的响动,像勺子碰在锅沿上,又像拖鞋擦过水泥地。我醒过来时,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青灰色的光线从旧窗帘缝隙里钻进来,把整间小卧室泡成一片半暗的蓝。那声音很轻,似乎怕惊动满屋子还在睡的人。
我穿上外衣下楼,木楼梯在脚底发出细微的吱呀。厨房门半掩着,白炽灯没开,只有晨光从东边的小窗斜斜打进来,在灶台前铺出一片淡淡的金。云红姨已经起来了,背对着我站在灶前。她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高领薄毛衣,下面还是一条深色长裤,外面罩着碎花围裙,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规整的蝴蝶结。头发不是昨晚那样散着,而是用一根旧发绳扎成低马尾,几根不听话的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被晨光一照,像镀了层极细的金边。她正拿着汤勺在锅里慢慢搅动,白气从锅口腾起来,把她的侧脸笼得有些模糊。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瞧见她微微弓着腰,肩背弯成一道柔和的弧线,那件高领毛衣贴着她的身子,到了后腰处被围裙一勒,显出一截往里收的腰身。
“阿姨,这么早。”我站在门口轻轻说,怕声音太大吓着她。
她还是微微一惊,回过头来,见是我,才松了一口气,拿勺子指了指锅:“熬点粥,你们等会儿起来都有得吃。你不多睡会儿?周六不上课。”
“家里借住着,总不好睡到日头晒进来。”我走进去,“我帮您做点什么。”
她摇摇头,把汤勺搁在锅边,伸手去端旁边的小碟:“不用不用,哪能让客人动手。”碟子里盛着几片酱瓜,切得齐整,旁边是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边沿微微卷起,油光在晨光里发亮。我注意到她端碟子时,右手中指那处裂口还红着,指甲干净,只是指节上沾了点水,冻得有些发白。十月的早晨凉,厨房里又没开暖炉,她的毛衣袖子挽上去一小截,露出的手腕细细的,青色的血管在淡白皮肤下隐约可见。
“我不算客人,阿姨。您给我住,我帮点忙是应该的。”我上前一步,不去抢她的勺,只把消毒柜里的碗筷拿出来,一个个摆在灶台边,“我来摆碗筷,这个我会。”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很轻的意外,像是不太习惯有人这样和她说话。隔了几秒,她才“好”了一声,把盘子递给我。我摆碗时,她用抹布擦着灶台上的水渍,低着头,忽然没头没尾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极轻,被锅里的粥响盖去大半,我却听得分明。
“陈辰的功课,是不是不太理想?”我看了眼寂静的客厅,又看向她。她的眼泡有些肿,像是没太睡好,下睫毛边上沾着点水汽,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
她停下手,目光落在酱菜碟子上,声音低下去:“他懒,不愿动脑子。我跟永哥都不怎么识字,他问我题目,我一看就发怵,教不了他。”她说着,怕我见笑似的,忙又补一句,“我不像你们这些读书的,能认得那么多字。”
“我从今天起可以给他补补课,反正我在这住着,也方便。”我把筷子并拢,轻轻搁在碗面上,“不收钱的,阿姨,您别推。”
她端着粥锅的手晃了一下,像是被热汽冲到。她抬起头看我,眼角的细纹全舒展开来,嘴角往上提了提:“真的?那敢情好……可就是麻烦你。”她的声音轻而亮,像晨光里那层浮在粥面上的米汤,热乎乎地流过来。我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笑,不是昨晚对陈永那种赔小心的笑,也不是对陈辰讨好而不得的勉强。那笑从眼底浮起来,把一张本来绷得发灰的脸染得柔和了,连鼻尖都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她的嘴唇平时抿得紧,此刻也松开了些,嘴角边露出一点很浅的纹路,显得又倦又温柔。
“不麻烦。”我低下头去摆最后一只碗,听见她轻轻“嗯”了一声,又转身去把锅端上桌。她经过我身边时,围裙带子蹭过我的手背,粗布干干爽爽,带着点皂粉的气味。她的影子从我手边滑过去,晨光落在她的后颈上,浮了一层极细的绒毛。
陈永和陈辰快九点才起来。陈永草草吃了两口粥,披上外套就出门了,说是去老赵家打牌。陈辰坐在桌边,眼睛半睁半闭,拿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就是不往嘴里送。云红姨好声好气地劝:“吃一点,等下要补课。”陈辰“啧”了一声,把筷子重重一放:“补什么补,烦死了。”
我坐在他对面,把书本摊在桌角,没急着说话。云红姨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去拢他额前的头发,被陈辰偏头躲开。她的脸僵了一下,很快又挂上笑:“就补一个小时,听你崇哥的,好不好?”陈辰嘟囔着“知道了”,满是不耐烦。
上午的补课在客厅那张旧方桌上进行。陈辰坐没坐相,斜靠着椅背,一条腿曲起来踩在椅子横杠上,笔拿在手里转个没完,时不时用笔尖“笃笃”地敲桌面。我讲一道数学题,他眼睛只往窗外瞟。云红姨怕打扰我们,把洗好的衣裳拿到院子里搓,只偶尔进来倒水。她第一次端着两杯热水过来时,陈辰立刻坐正了身子,把书拉到面前,还拿笔在纸上画了两道。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把水放在我们手边:“你们学,我不吵。”我看着她转身出去时围裙上沾着皂沫,膝盖处的裤子被水晕湿了一小块,心里轻轻抽了一下。
陈辰等她脚步声远了,才把脸一垮,凑过来低声道:“你少管闲事。”他的嘴角撇着,眼睛虽不看我,语气里却带着点恨恨的。我依旧翻着书,像没听见。他便又拿笔去敲桌子,敲一下,不满劲儿就重一分。
午后院子里的阳光暖起来,陈永还没回。云红姨在洗衣池边搓被单,袖口挽到肘弯,露着两截白而瘦的小臂。她的手指被冷水浸得发红,背上微微弓着,每搓一下,低马尾就在肩后轻轻一甩。我端了盆走过去,她抬头看我,鬓边几缕头发湿湿地贴在脸颊上。我蹲下去,捉住被单另一端,她说不用,我不理她,只把被单慢慢卷起来替她拧水。她的身子往前挣了挣,溪水般流下来。她仍低着头,把被单卷好,轻声道:“你真是个好孩子。”那声音融在院里的风里,像说给我听,又像说给自己听。
傍晚我站在窗边,看见她在晾衣绳前踮脚挂衣裳。灰毛衣的下摆随着抬手的动作往上提,露出一小截窄腰,白生生的,在暮色里像一段还没凉下去的日光。围裙带子在她腰后打成一个结,随着她左右挪动的步子轻轻摇晃。我别开脸,喉头动了动,心里却清楚:这样一个人,不该被那样呵斥。
晚饭时陈永又吼她,说买回来的菜叶子蔫了,钱花了还不会挑。他的声音把碗筷震得轻响,陈辰却不抬头,照旧扒饭。云红姨端菜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什么也没说,等他们都吃完了,才收拾好钻进厨房。我走进去,站在她身后,听见水声哗哗,她深灰长裤裹出的小腿在橱柜前挪得很慢。
“阿姨,你做得很好。”我声音不重,可她握碗沿的手指猛地一颤。她的肩膀轻轻耸了一下,像把这一天的委屈都压进那一下里。她没有回头,只是肩膀止不住地抖,水柱冲在碗面上,把她的呜咽盖得七零八落。
我转身出来,替她带上门。夜里躺在小床上,耳旁还响着厨房里的水声,和她那只发颤的手。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弯弯曲曲的裂缝,对自己说:这份母愛,他们不珍惜,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