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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窗奪母

1 · 初到青陽,看見她的委屈

雲紅站在門後,先從門縫裡看了我一眼,像確認來的人不是甚麼麻煩。她拉開那扇漆皮剝落的木門,門軸吱呀一聲,把黃昏的最後一點光也帶了進來。她個子不高,腰身窄窄的,整個人裹在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長袖衫裡,衣料薄得能透出裡面白色背心的肩帶。她頭髮沒怎麼打理,拿一根舊簪子隨意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從耳後滑下來,貼在乾燥微紅的頰邊。她的眼睛很疲倦,眼尾細細的紋路像舊棉布上的褶痕,可一見我還是擠出笑,嘴角牽動時,下巴那顆淺淺的痣也跟著動。

「小崇吧?你好,路上累不累?快進來。」她語氣過分客氣,聲音不高,卻帶點沙,像是昨晚沒睡好。我揹著行李袋跨進門,屋裡光線很暗,水泥地泛著潮氣,客廳不寬,一張磨出線頭的灰綠色布沙發靠牆擱著,座墊中間凹下去一大塊。電視機是十四吋老式木殼的,上面搭著一方勾花的白巾,看起來年頭不短。牆角堆著幾隻舊紙箱,空氣裡有淡淡的洗衣粉味和煤油爐子混在一起的氣味。

雲紅領我往樓上走,經過樓梯轉角時她的臀線在碎花裙襬裡被黃色燈光照得隱隱約約。我垂下眼,不敢多看。她打開那間小臥室,先搶一步進去把窗子推開一道縫,再拍兩下那張窄床的床板,說:「你睡這兒,被單是剛洗過的。」她彎下腰給我鋪床,碎花衫子繃緊了背,瘦瘦的肩胛骨頂起兩片衣料,動作時腰後露出一截皮膚,白得沒甚麼血色,隱隱能看到兩根肋骨的形狀。她的手指在床單上抹平,指節粗大,關節發紅,裂開幾道小口子,指甲修得倒整齊。我站在門口,看她又直起身來,把枕頭拍了拍才回過頭笑:「家裡沒啥好招待的,你別嫌棄。想吃啥跟姨說。」

她說「姨」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怕越了分際。我忙說不用,嬸子別忙。她擺擺手,要我歇著,自己下樓去廚房了。

我放下行李,坐在床沿,聽樓下鍋碗碰撞的聲響。大約過了半個鐘頭,門外有重重的腳步聲,是陳永回來了。人還沒進屋,聲音先到:「雲紅!雲紅!」那嗓子粗得像是從胸腔裡磨出來的。接著是脫鞋聲、公事包摔在布沙發上的悶響。「又他娘的菜涼了,你成天在家幹甚麼吃的?連個飯都看不好!」

雲紅小聲說:「菜在鍋裡溫著,我這就去熱一熱。」語氣像棉花,軟綿綿地承接下來,沒半點反彈。我在樓上聽得清楚,卻一時不知該不該下去。

陳永不耐煩地「嘖」一聲,接著是冰箱門被猛地拉開,玻璃瓶碰玻璃瓶的聲響。他找到啤酒,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才重重坐倒在布沙發上。

樓梯又響,是陳辰放學回來了。他蹦蹦蹦跑上樓,書包還沒放下,只衝下面喊一句:「媽,我餓了。」隨後便把自己摔在電視前的矮凳上,扭開電視。螢幕亮起來,藍白色的光在他年輕的臉上跳,他眼睛盯著畫面,一手不耐煩地按著遙控器。

我下樓時,雲紅正把熱好的飯菜一碗碗端上桌。她見我來了,忙招呼:「小崇,坐,隨便吃點。」陳永斜了我一眼,只「嗯」了聲,也不多話。他塊頭大,臉被廠子裡風吹日曬得黝黑,兩頰發紅,坐下時像舊木椅都往他那邊沉。陳辰則連頭都沒抬。

晚飯桌上沒幾個人吭聲。陳永喝了兩杯白酒,臉上紅潮更重,忽然就罵開了:「他媽的廠裡效益一天不如一天,老闆不是人,一天到晚摳著工資。你們在家裡倒好,只會張嘴要吃要喝。」他筷子一放,看向雲紅,又補一句:「錢都讓你敗光了,這個月才給了你多少?」

雲紅低著頭扒飯,嘴唇蠕動一下:「沒亂花,就是買了點菜……」話沒講完,陳永已經不耐煩地揮手:「行了行了,天天就是這套。」他轉向碗裡夾了塊肉,又灌一口酒。

雲紅沒再說,只偶爾替陳辰夾菜。陳辰眼盯著飯碗,筷子一偏,嫌棄似地把菜撥到碗邊:「太多了,我不想吃這個。」雲紅的手在空氣裡停了一下,才慢慢地收回來。

我坐在她對面,看她低頭繼續扒飯。她的後頸線條柔細,幾縷沒挽好的散髮沿著頸側彎下來,被頭頂昏黃的燈映成淺棕色。她吃得很慢,幾乎不夾菜,只把飯粒一粒粒往嘴裡送。那件碎花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下一片乾淨得不真實的皮膚。我的心口像被甚麼壓住,說不清是酸,是不平,還是一種從未對同齡女生有過的、更熱更軟的東西。

晚飯後雲紅一個人收拾。我站起來想幫,她急急按住我的手:「你坐你坐,不必的,我來就好。」她的手涼,指腹粗粗的,擦過我手背時像細砂紙刮過。我把手縮回去,忽然不敢看她。

她端著碗盤進廚房,打開水龍頭,水聲嘩嘩地響。隔著半掩的門,我看到她微微彎著腰的背影,碎花衫子貼在背上,腰肢往下收進一條深灰色長裙裡。裙料不算薄,卻因為她彎腰的姿勢,把底下豐潤的曲線全逼出來。她伸手關掉水龍頭時,肩胛骨像兩片蝶翼,在薄薄的衣衫下輕輕一動。

那天夜裡,我躺在那張陌生的小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老樓隔音不好,隔壁隱約傳來說話聲。先是陳永沉重的嗓音,壓得低,卻仍然像砂紙磨著牆壁:「整天垮著張臉,連個男人都伺候不好……」接著是雲紅極輕的一句,聽不清字眼。然後是重重一聲關門,像把整棟樓都震了一下。

我翻身仰面躺著,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彎彎曲曲的舊裂縫。樓下廚房的水龍頭還在滴水,隔幾秒就「嗒」的一聲,像更深夜裡某種耐心而委屈的數落。我閉上眼,眼前又浮起雲紅笑起來時眼尾那些細細的紋路,和她彎腰鋪床時露出的那一小截瘦腰。心裡那股酸澀沒散,反而沉沉地落到小腹下面,化成一股難以啟齒的溫熱。我知道自己不該多想,但這念頭像雨季牆角的青苔,偷偷地、濕潤地漫開了。

我在黑暗裡攥了攥被角,告訴自己:往後住在這屋頂下,她低頭的樣子、她說「沒啥好招待」的語氣、她替他夾菜時手停在半空的影子,我都得再好生看一看。看清楚了,才能明白,這樣的人憑甚麼要在這個家受這份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