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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对她失控》

第 5 章

书房里很安静。

安静到沈晚宁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花匠剪刀开合的节奏——咔哒,咔哒,像一座老钟在数她剩下的时间。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阳光从落地窗斜斜打进来,把那本暗红色封面的护照照得几乎透明,手机屏幕黑着,倒映出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的一角。它们就那样随意地放在椅子边缘,好像只是谁随手搁下的杂物,不是什么能让她离开这里的凭证。

可她知道不是。

Alessandro Moretti不会随手放任何东西。他把它们留在那里,要么是不怕她拿,要么是想看她会不会拿。

沈晚宁走进书房,高跟鞋踩在波斯地毯上没什么声响。她在窗边站定,低头看着那两样东西,指尖在裙摆边攥紧又松开。拿起来,开机,拨一通电话出去——听起来简单得像呼吸。但她想到了父亲此刻正在米兰某个办公室里,身边站着Moretti家族的人,想到昨晚手腕上那片被扣住的皮肤到现在还隐隐发烫,想到Alessandro说“明天就亲自去接一次”时那双蓝眼睛里没有一丝玩笑。

她把护照拿了起来。

翻开,照片上的自己笑得得体又疏离,是三个月前才换的新证。那时候她以为来米兰只是一场普通的商务旅行,带了两双高跟鞋和三套套装,打算谈完就去逛布雷拉画廊。

沈晚宁把护照合上,放回原处。手机没碰。

她转身环视书房。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看这个房间——三面墙的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意大利文和英文的书脊排列得整整齐齐,中间夹杂着几本艺术史和建筑图册,甚至有一本她认得的中国明代家具研究。靠墙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台银色笔记本,旁边是几张打印出来的财务报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用红笔圈了几处。桌角的皮面记事本翻开,最新一页写了几行意大利文,笔迹锋利果决,跟他的人一样。

她正要凑近去看那几行字,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书房不在允许范围之内。”

沈晚宁转过身。Matteo站在书房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左眉的旧疤在暗淡的光线里显得更深。他没有进来,也没有提高音量,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扇自动关闭的门。

“Alessandro说宅子里可以活动。”沈晚宁靠在书桌边缘,将重心落在一只脚上。她不想在这个男人面前显得紧张,尽管她知道他腰侧那件西装外套下面一定藏着什么。“书房不算宅子里?”

Matteo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视线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书桌上,然后回到她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在这待得够久了。”

沈晚宁没有动。她想起昨晚就是这个男人挡在楼梯方向,不近不远,像一堵会移动的墙。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挑衅,更接近一种试探。“Matteo,你跟着Alessandro多久了?”

疤眉男人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简短地答:“很久。”

“那你应该很了解他。”沈晚宁站直身体,朝他走近两步。她穿着那双米色高跟鞋,站在他面前还是矮了大半个头,但她仰起脸时眼神没有闪躲。“他说的‘条件’,到底是什么?”

Matteo的眼神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湖面上掠过一片云影,但沈晚宁捕捉到了。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然后退后一步,让出书房门口的位置。

“Alessandro回来了。”

沈晚宁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花园里的花匠已经收了工具离开,薰衣草在正午的阳光里安静地垂着头。她没听到车声,没听到大门响,但Matteo的语气就像在说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跟他老板一样的语气。

她走出书房,经过Matteo身边时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某种清冷的须后水。客厅里,那扇沉重的大门被从外面推开,托斯卡纳正午的光线涌入玄关,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铺成一片刺目的白。

Alessandro Moretti走进来时手里拿着车钥匙,浅灰衬衫的袖口还卷在小臂上,领口的扣子开了两颗,露出一小截锁骨。他身后是烈日和意大利柏树的轮廓,但他本人身上没有汗意,金发在光里变成近乎白色的浅金,整个人像是从一幅冷色调油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落在沈晚宁身上时停住了。

“你脸色不好。”他走过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给人退后的压迫感。他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她,“没吃早餐?”

“吃了。”沈晚宁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几乎贴上走廊的墙壁。

“吃了多少。”这不是问句。他用两根手指抬起她的下巴,拇指在她颧骨下方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检查什么。“可颂咬了三口,水果没碰,咖啡喝了一半。女佣说你十点以后就没再碰过任何东西。”

沈晚宁偏开下巴,他的手没追上来,只是垂回身侧。她看着他衬衫上那几道因为卷袖子而形成的细碎褶皱,忽然觉得荒谬——他出门谈生意,却有时间让人汇报她吃了什么。“你派人监视我。”

“我派人照顾你。”Alessandro的语气还是那种陈述事实的平淡。他把车钥匙丢进玄关柜子上的水晶碗里,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米兰那套公寓下午可以看,你要是不想去就改天。”

“我不想去。”

“那就改天。”他说得毫不犹豫,好像她的拒绝早就在他的计算之内。他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气泡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侧脸在冰箱冷光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眉骨的转折,鼻梁的高挺,下颌线条收束处那一小块因为吞咽而滚动的喉结。

沈晚宁站在原地,看着他在自家厨房里喝水,姿态随意得像是在任何一个普通午后的任何一个普通房子里。可她站在这里,护照在书房,手机在书房,父亲在米兰某个地方被Moretti的人陪着,她自己连踏出大门都不被允许。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演一出荒诞剧。舞台布景精美绝伦,灯光温暖柔和,但地板下面有人在布景里藏了一个牢笼,而她是唯一看不见栏杆的那个人。

“Alessandro。”她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瓶气泡水,蓝眼睛在厨房的暖光里变得深了一些,像傍晚的地中海。

“我需要联系我爸。”沈晚宁说,“至少让我知道他在米兰的手续办得怎么样。”

Alessandro看了她一会儿。那目光很沉,不是审视,更像是在掂量她这句话后面还藏着什么。他把气泡水放在料理台上,朝她走过来,经过客厅时从沙发上拿起一样东西。

她的手机。

他递到她面前,屏幕还是黑的,机身上沾了一点书房窗台的花粉。沈晚宁愣了一下,伸手去接,手指刚碰到机身边缘,他的手腕忽然翻了一下,整只手机稳稳落进他掌心里。

“打。”他说,“现在打。”

沈晚宁抬头看他。他就这么站在她面前,近到她能看清他下颌上剃须后留下的一点点青色痕迹,能闻到他衬衫上那股干净的洗衣液和某种更深的、属于他本人的气息。他握着她的手机,掌面朝上,像托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请求。

但他另一只手没动,垂在身侧,指节微曲——那是扣过她手腕的手。

沈晚宁拿过手机,按亮屏幕。解锁,打开通讯录,找到“爸”那个字。她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她按了下去。

嘟——嘟——嘟——

响了三声之后,电话接通了。沈鹤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长途飞行和睡眠不足之后的沙哑:“晚宁?你怎么能打——”

“爸。”沈晚宁刚说了一个字,Alessandro的手就覆了上来。他没有抢走手机,只是把她的手连同手机一起握住,力道不重,但足以让她无法抽走。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

“告诉他你很好。”

沈晚宁的呼吸滞了一瞬。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她的手背传到手机上,再传到她耳朵里,沈鹤年的声音在那一头焦急地追问着“你怎么样”“他们有没有为难你”,而她被握着手,站在一个意大利男人面前,心跳快得不像自己。

“我很好。”她说,声音平稳得出乎自己的意料。Alessandro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嘉许。“爸,你那边呢?”

“还在办,还在办。”沈鹤年的语速很快,“晚宁,你再等几天,香港那边——”

电话断了。

不是她挂的。是Alessandro按下了挂断键。他把手机从她手里抽走,往后退了半步,那双蓝眼睛里浮着一层极淡的、她看不透的情绪。

“香港。”他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意大利口音让那两个中文字在他嘴里变得有些陌生。“你父亲寄希望于一个他连电话都不敢在你面前接的人。”

他把手机放回她手里,转身走向楼梯。

“下午想看公寓了就跟Matteo说。”他在楼梯转角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不想看就待在书房里。书房从现在起,在允许范围之内。”

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上楼,沉稳干脆,像翻过一页书。

沈晚宁站在客厅里,握着那部重新回到她手中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爸”那一栏显示通话时间:四十七秒。

她忽然想起那只被握过的手还在发烫。

窗外薰衣草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摇晃,阳光把花园里的碎石小径晒得泛白。Matteo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客厅另一头,正低头看手机,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沈晚宁把手机攥紧,指节压在机身边缘,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她抬起头,看向二楼的方向。那扇右转第三间的房门关着,旁边是另一扇——她知道那是Alessandro的房间,因为昨晚她反锁自己房门时,听见隔壁传来关门的声音。

她把手机放进连衣裙口袋里,没有回书房,也没有上楼。

她朝花园走去。

推开通往露台的玻璃门时,热风扑面而来,带着薰衣草和迷迭香被阳光烤过的浓郁气味。她踩上碎石小径,高跟鞋的细跟在石缝间微微晃动。花园比她想象的大,修剪整齐的黄杨木围成低矮的迷宫图案,中央是一座干涸的喷泉,石雕的海神像举着三叉戟,身上的苔藓已经干成了灰绿色。

她在喷泉边站定,回头看了一眼宅子。

二楼某个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

也许是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