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yxAINyxAI
← 《只对她失控》

第 24 章

车在米兰清晨的雨雾里开得平稳。沈晚宁靠在后座,额头抵着微凉的车窗,看街边灰黄色的楼影一帧一帧往后退。雨刮器有节奏地划过玻璃,把整座城市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又迅速复原。她没来由地想起他站在雨里的样子,金发湿了几缕,蓝眼睛却比天色更亮。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他。她点开,是林晚棠发来的一张照片,拍摄时间一小时后,米兰当代艺术馆门外已排起长队,配文是:“今天这布展,你不来看可惜了。”沈晚宁盯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想笑。她连今晚七点前能不能自由行动都还不确定,看展倒像上辈子的事。

她退出对话框,看见Alessandro那条“到了告诉我”还静静躺在最上面。她没再回,只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车拐进石板路,雨势又弱了些,云层裂开一道缝,初晨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泼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像碎银子。

Matteo从后视镜不动声色地看她一眼。两人目光在镜中短暂相触,沈晚宁先开口:“你昨天——”话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她记得他左眉那道疤在雨里颜色变深的样子,也记得Alessandro那句“他该受”。

“沈小姐想知道什么。”Matteo的声音很低,像被雨气浸过。

“没有。”她说,“随便问问。”

车在基金会那扇深绿色木门前停下。沈晚宁推开车门时,鞋底踩进一洼薄薄的积水,溅起极小一圈水花。Matteo已经绕过车头,替她撑起黑伞。她抬头看他,他仍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神色,只是伞面倾斜的角度偏向她这边多一点。

“我会在这里等。”他说。

沈晚宁点点头,转身走进那扇木门。门内光线比外面更暗,空气里浮着旧木料与松节油混在一起的味道。Ettore从长廊尽头迎出来,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见她时微微躬身,说修复间那边有人找她。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鞋跟敲在磨得发亮的大理石地面上,声音细而清脆。修复间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黑发盘成髻,手里抱着一只扁平的纸箱,正用意大利语和馆内一名工作人员小声说话。那人一见沈晚宁,便切换成带点口音的英文:“晚宁,你来了。这批要归档,标签还没贴。”

沈晚宁接过纸箱,里面是几幅小幅纸本作品,都用无酸纸隔开。她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台灯亮起,把四周衬得格外安静。她做事时习惯把手机放在左上角,屏幕朝上。一整个上午,它只亮过两次。一次是林晚棠追发来一句“你去哪儿了”,一次是沈鹤年问她最近在做什么,语气克制得不像父女。

她一条都没回。

中午,Ettore端来一杯温热水和一小碟杏仁饼,说Moretti先生吩咐过。沈晚宁问他哪个Moretti,Ettore只是笑笑,没有回答。她拈起一块杏仁饼,咬到第三口时,电话响了。屏幕上跳出Alessandro的名字,没有来电照片,只有一串数字,像他本人一样生硬。

她接起来。

“在做什么。”他的声音经过听筒,像贴着耳骨磨进来。

“贴标签。”沈晚宁把杏仁饼放回碟子里,“你这个时候不忙?”

“刚开完会。”那边有很轻的关门声,像是从会议室出来,“看到外面天阴,想起你昨晚没吹干的头发。”

她一愣,下意识抬手碰了碰后颈。昨晚洗完澡,她的确只拿毛巾擦到半干,发尾还带着湿气,后来在走廊被他拦住,闹了一阵,再后来便忘了。她没问他是怎么注意到的,只是低声说:“吹了,半干。”

“今晚我帮你吹。”他那语气不商量,像已经把这件小事排进他今晚的行程。

“谁要你吹。”她听见自己声音里有种不愿承认的软。

他低笑了一声,短促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她几乎能想象他此刻的样子,烟灰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手表已经摘了,会议室的门还留着他指尖压出的温度。

“晚上七点。”他说。

“知道。”她回。

“到了告诉我。”

“早上说过了。”

“嗯。”他说,“这条还没失效。”

沈晚宁没接话,只听见听筒里他呼吸平稳,像某种无声的催促。她终于还是应了一句:“知道了。”挂断前,她听见他轻声说:“别让雨淋到。”

电话断了。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她才发觉嘴角不知什么时候翘着,又立刻压下去,像怕被这间空旷的修复间偷看了去。

下午的工作比想象中琐碎。沈晚宁坐得太久,站起来时腰有些僵。她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天还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把整个城市都按进一块湿冷的玻璃板下面。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被雨洗过,叶子绿得发黑,几朵残花落在砖地上,颜色刺眼。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画材店买的群青和那本没用几页的写生簿。昨晚那些颜料被Alessandro收在床头柜下层,和她的护照放在同一层。她当时想说那是她的东西,可话到嘴边又算了。他总能把一切摆成他想要的样子,连一支颜料都不例外。

快六点时,沈晚宁开始收东西。她把贴好标签的画作按编号码放进档案柜,又拿软布擦干净工作台。Ettore过来问她要不要先喝杯茶,她摇头,说车应该来了。老人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用很慢的英文说:“Moretti先生小时候也常来这里。他母亲带他来,一坐就是一下午。”

沈晚宁抬起眼睛。老人已经转身去关灯,只留她头顶一盏还亮着。她站在原地,忽然想不起Alessandro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她唯一见过的,是他站在会议室落地窗前看她的那一眼,像瞄准了猎物的位置。

六点五十分。她走出那扇深绿色木门。夜雾已经漫上来,路灯在雾里晕成一小圈一小圈。Matteo仍站在车边,这次没有撑伞。他看见她,微微点头,替她拉开后座车门。沈晚宁坐进去,空气里没有他的味道,只有皮革与雨水蒸起来的气息。

七点整,另一辆车从街角驶来,无声地停在前面。Alessandro从后座下来,没打伞。他穿一件深色大衣,领子立着,金发被雾气打湿,额前几缕随意搭下来。他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穿过雾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她身边。

他一句话没说,先伸手按住她的后颈,掌心微凉,带着外面的湿气。沈晚宁缩了下,又没躲。他的拇指贴着她颈侧跳动的血管,轻轻摩挲,像在确认她整个下午都好好待在这里。

“今晚想吃什么。”他问。

“你定。”

“我定你会吃吗。”他偏过头看她,眼里有极淡的笑意,“上次点的墨鱼面,你剩了半盘。”

“我那是——”

“你说。”他好整以暇地等。

“太咸了。”沈晚宁说,“不是我的问题。”

Alessandro没再说话,只收回手,对前座用意大利语说了句什么。车开动时,他忽然捉过她的手腕,把她整只手包进掌心里。他的掌心比外面湿冷的空气更热,指节压着她的腕骨,不重,却让她每一根手指都陷进他的温度里。

“带你去个地方。”他说。

“不是说吃饭?”

“先吃你一眼。”他说,“再吃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