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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对她失控》

第 12 章

深夜里沈晚宁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后来她只记得意识像被一只手轻轻按进温水里,慢慢地往下沉,米兰的夜从窗外退远,花园里的地灯什么时候灭了她也不知道。

再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没拉全的窗帘缝隙里劈进来一道金线,正正地落在床尾。

她翻了两次身,第三次才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她的眼睛被刺得眯了一下——已经快十点了。微信上有一条新消息,林晚棠的。

“你昨晚发消息的时候我手机静音了。米兰短期策展?你是打算在那里待多久?”

沈晚宁盯着那个“待多久”,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然后敲回去:“先看看有没有机会,还不确定。”

她没有说谎。只是也没有把全部实话说出来。

房门被敲响的时候,她正把睡袍的腰带系好。和昨天同一时间的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间隔均匀,像训练过的。

“进来。”

女佣推开门,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比昨天那套颜色更浅——象牙白的真丝衬衫和一条烟灰色高腰长裤,料子垂坠,一看就知道是她的尺码。女佣把衣服放在床尾,又指了指楼下,用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英语说了句“早餐在外面”,然后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沈晚宁走到床尾,拿起那件衬衫翻了一下领口。没有标签,但缝线细密平整,面料在指尖滑过时带着一丝凉意。她把衬衫放下,又拿起那条裤子的腰头看了一圈,内侧缝着一小块手写的洗标,笔迹和她昨晚在便签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

他连她腰围多少都知道,甚至不需要问。

二十分钟后沈晚宁换好衣服下楼。客厅里没有人,茶几上昨天那只空掉的奶茶杯已经被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杯新的——还在冒热气,旁边的白瓷小碟上搁着一块折叠整齐的深蓝色亚麻餐巾。

她去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女佣正在擦拭料理台,见她探头只说了一句:“先生在花园。”

沈晚宁没有往花园的方向走。她先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茶几、沙发、壁炉上方那幅不知道值多少钱的油画,然后转身走进书房。

书房和她昨天离开时差不多,护照还在抽屉里,手机也在。她走到窗边那张椅子前,手指搭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铺满的草地。椴树的叶子不再晃动,空气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水池里的倒影完整而清晰,和昨晚被风打碎的那片银光判若两个世界。

从这扇窗看出去,她能看到花园的尽头。那道矮矮的石墙确实不高,翻过去不会摔断腿。她昨天下午在草地里走了一圈的时候已经目测过了,墙根下是软土,落地不会太疼。问题不在墙本身,而在墙外面是什么——她不知道。街名、方向、最近的公交站、出租车能不能打到——她连米兰哪个区都还没搞清楚。

没搞清楚的后果就是,跑出去也不知道往哪跑。

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阳光从窗玻璃上反射回来,落在她手背上。手背上的温度是阳光给的,和昨晚那个已经不存在的触感无关。

她把手从椅背上收回来。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路过玄关。那双被她脱在鞋柜旁边的平底鞋还在原位,鞋尖朝外,整齐地并排摆着,和她昨天脱下来时一模一样——但她记得自己当时没有把鞋摆得这么整齐。

昨晚有人动过她的鞋。

她没停步,径直推开通往花园的玻璃门。

外面的空气里带着割过的青草味和一点点浇过水的泥土湿气。Alessandro站在玫瑰园边上,背对着她,正弯着腰和园丁一起看一丛刚修剪完的月季。他穿了件浅灰色的薄针织衫,袖子卷到小臂,右手指尖捏着一片发黄的叶子,正翻来覆去地看,嘴里说着什么意大利语,语气平淡,像是在吩咐又像是在闲聊。

沈晚宁没走过去,就在离他三四步远的水池边站住。

园丁先看见她,直起身点了点头,收拾工具退开。Alessandro转过头,看见她站在水池边上,象牙白的衬衫被阳光照得有点透明,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下的一小截皮肤。

他把手里那片黄叶丢进花圃里,拍了拍手指上的泥土,朝她走过来。

“睡到十点,”他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倒像是陈述一个事实,“昨晚没睡好?”

“睡得挺好的。”沈晚宁把下巴抬起来了一点,“窗帘太厚,没听见闹钟。”

“你没有设闹钟。”

她很轻地瞪了他一眼。Alessandro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那点弧度已经足够让沈晚宁看清楚了。

“奶茶在外面茶几上,”他说,“三分糖,奶味比茶味重。”

“我知道,我看见了。”沈晚宁把手插进裤袋里,“我不是下来喝奶茶的。”

“那你是下来找我的?”

“我是下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水池里的倒影,“顺便问问你,为什么动我的鞋?”

Alessandro挑了挑眉。

“玄关那双平底鞋,”沈晚宁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闲聊天气,“我昨天脱的时候鞋尖朝外,今天早上它们并排摆得整整齐齐。女佣不会深夜去动我的鞋。”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把手插进裤袋里,站姿很随意,肩膀微微侧向她。

“昨晚回来的时候经过玄关,”他说,“鞋子上沾了花园里的草屑,我替你拍了。”

“你替我拍了草屑,然后顺便把鞋摆整齐了?”

“顺便,”他重复了一遍她的用词,语气里多了一层很淡的笑意,“对,顺便。”

沈晚宁没接话。水池里的倒影中,她的衬衫领口被风吹得翻了一下,她伸手按回去,动作很轻,但手指触到锁骨的时候,她看见他的目光跟着落下去了一瞬,然后很快收回来。

“昨晚你父亲送你回来之后,”他换了个话题,“你们聊了什么?”

“吃饭,”沈晚宁说,“聊了吃饭。”

“就吃饭?”

“还有手续的事。”

Alessandro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从裤袋里抽出手,走到水池边和她并排站着。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面上,靠得很近,但没有重叠。

“手续的事,”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快的话下周能出初步结果。你父亲底子没什么大问题,但是香港那边有一笔关联交易需要配合签字。如果香港的人配合,流程可以走得很顺。”

沈晚宁偏过头看他。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你是我的人,”他转过头,和她四目相对,“这些事你早晚要知道。”

水池里的光线晃了一下,有人影从宅子方向过来——Matteo。他在离他们三步远的草地上停住,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朝Alessandro示意了一下。

Alessandro走过去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看,眉头微微拧了一下,随即合上,对Matteo点了点头。Matteo退开,临走前朝沈晚宁微微欠了一下身,算是打招呼。

“你有事就先去忙。”沈晚宁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替他找个理由离开。

Alessandro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转过身看着她。

“下午我要出去一趟,”他说,“大概三点回来。你可以在宅子里等,也可以来书房——我让女佣把你的奶茶端进去。”

“我为什么要等你?”

他朝她走近了一步,伸出手把她被风吹散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背擦过耳廓的时候,她没有躲。他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曲了一下。

“因为你昨晚心跳太快,”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听得见,“而你今天早上第一个找的是我。”

沈晚宁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现成的话可以顶回去。

Alessandro没有等她回答。他夹着文件夹转身朝宅子走去,Matteo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草坪上,很快被玻璃门关上的声音截断了。

沈晚宁站在水池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耳廓上他刚才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小片不属于太阳的温度。她把手放下来,握成拳又松开。

心跳确实很快。但这次她不会承认。

她把脸转向水池,水面上的倒影里,一个穿象牙白衬衫的女孩正咬着下嘴唇,眼睛里的光被太阳照得亮晶晶的,像在生气,又像在笑。她不想去分辨到底是哪一种。

花园里的水管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园丁重新打开了,远处的草地上传来细密的水声,像一场不会停的雨。

沈晚宁在池边站了很久,直到奶茶的香味从客厅方向飘过来,她才转身往回走。

茶几上那杯奶茶还是热的,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她端起来喝了一口——三分糖,奶味比茶味重,温度刚好,不会烫嘴也不会太凉。

她想把杯子放下,但手指握着杯壁的形状没有松开。

因为他说对了。今天早上她下楼,第一个找的确实不是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