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裡的積水映著斜陽最後一抹橘紅,碎金似的光已經移到牆根,快要熄了。
阿強蹲在曉柔面前,額頭抵著她的小腹,肩膀劇烈聳動,卻沒有一點聲音。他的呼吸又短又急,像溺水的人剛被撈上岸,肺裡還嗆著水。曉柔的手指輕輕按在他後腦勺那頭油膩糾結的頭髮上,指尖感覺到髮絲間的油垢和灰塵,還有一兩根白髮纏在指節上。她沒有縮手,只是慢慢順著他的後腦往下摸,摸到他後頸那塊粗糙的皮膚,用拇指輕輕畫著圈。
「我還在這裡。」她說。
這是第三次了。聲音一次比一次輕,一次比一次軟,像在哄一個從惡夢中驚醒的孩子。
阿強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他的額頭壓在她小腹上,隔著那層被撕破的白色棉布,她能感覺到他額頭的溫度,又燙又濕。她不知道那是汗還是淚。也許都有。他沒有抬頭,她也沒有催他。巷子裡很安靜,只有遠處市場收攤的鐵門嘩啦啦拉下的聲音,和偶爾幾聲狗吠。
過了很久——也許五分鐘,也許十分鐘——阿強的肩膀慢慢停了。他抬起頭,眼眶紅得像要滴血,眼球表面的微血管爆了好幾條,血絲密密麻麻地爬在白眼球上。他看著曉柔,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那張臉被歲月和街頭生活磨得粗糙不堪,鼻翼兩側的毛孔粗大,下巴布滿灰白鬍渣,嘴角還殘留著剛才在垃圾場被清潔工推開時撞出的乾涸血痕。
曉柔低頭看著他,手指從他後頸移到臉頰,用拇指擦掉他眼角滲出來的一點水光。阿強沒有躲開,但也沒有回應。他只是看著她,像在看一個他永遠無法理解的東西。
然後他慢慢站起來。膝蓋發出輕微的喀喀聲,他痛得臉頰抽了一下。他抓住她的手——那隻手很白,很軟,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和他布滿厚繭與裂口的掌心貼在一起,像兩個不同物種的肢體碰觸。他沒有說話,只是拉著她往巷口走。
他們走出死巷,走過市場後門那排拉下鐵門的攤位,走過堆在騎樓邊的紙箱和保麗龍箱,最後回到阿強棲身的那段騎樓。這裡有他全部的財產:一條發黃的薄棉被,一個裝著半瓶水的寶特瓶,一個塑膠袋裡裝著幾件換洗衣物,還有一個壓扁的紙箱鋪在地上當床。騎樓角落的磁磚裂了好幾塊,縫隙裡積著黑灰色的汙垢,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黴味混著尿騷味。
阿強放開她的手,轉過身來面對她。他先低頭看了看她身上那件被撕爛的白色連身裙——領口的縫線早就繃裂,左邊肩帶斷了,裙擺從大腿外側被扯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露出腰側那片被捏出紅印的皮膚。他伸手去摸那道裂口,手指粗得像砂紙,碰到布料時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脫掉。」他說,聲音乾啞得像砂石磨過鐵板。
曉柔沒有問為什麼。她伸手到腰側,找到那顆還勉強鉤住的暗釦,解開。白色連身裙從她肩膀滑落,堆在腳踝周圍,像一圈融化的奶油。她站在騎樓的陰影裡,身上一絲不掛。她的乳房赤裸地暴露在傍晚微涼的空氣中,乳尖因為寒意微微縮起,鎖骨下方有一道淺淺的紅色抓痕,是剛才某個清潔工的指甲留下的。赤裸的下身毫無遮蔽,恥骨上稀疏的毛髮在風中微微顫動,大腿內側還殘留著幾道乾涸的細小血痕。
阿強的目光從她的臉往下移,經過脖頸、鎖骨、乳房,停在肋骨外側那片被捏出來的指印上。他伸出手,手指按在她鎖骨中央那塊小小的凹陷,然後慢慢往下滑。他的指腹粗糙得像砂紙,劃過她細嫩的皮膚時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轉瞬即逝。他摸過她的肋骨,一根一根,像在數;摸過她腰側那片紅印,力道輕得幾乎感覺不到;摸過她平坦的小腹,停在肚臍那圈淺淺的凹陷。
「有沒有其他地方受傷。」他說。這不是問句,是命令。
曉柔站著沒有動,胸口起伏的速度慢慢加快。阿強的手指繼續往下,直接滑過她恥骨上稀疏的毛髮,沿著大腿外側往下摸到膝蓋,然後繞回來,摸到大腿內側——那裡有幾道被紙板刮出的細小血痕,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痂。他的手指停在那幾道血痕上,輕輕按了一下。曉柔的身體微微一顫,但她沒有退開。
「不痛。」她說。
阿強抬起頭看她,眼睛裡的情緒很複雜——有憤怒,有困惑,有自責,還有一點她讀不出來的東西。他的手指從她大腿內側移開,按在她腰側,另一隻手繞到她背後,扣住她的後腰,把她往騎樓柱子後面帶了兩步,讓她背靠著冰涼的磁磚柱面,自己的身體擋在她前面,遮住騎樓外可能經過的任何視線。
然後他的手往下移,沒有任何布料阻隔,直接用力按在她雙腿之間。
曉柔倒抽一口氣,後腦撞上柱子,發出一聲悶響。阿強的手指直接壓在她赤裸的陰戶上,掌心扣住整個恥骨,粗糙的皮膚貼著她最柔軟的部位,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按進柱子裡。他的臉離她很近,呼吸噴在她臉上,帶著一股混著菸草和胃酸的味道。
「你為什麼不反抗?」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像咬碎了才吐出來。「你為什麼要為我做到這種地步?」
他的手指開始動。毫無阻隔地,用指節上下摩擦她的陰唇,力道忽輕忽重,粗糙的指腹直接刮過她柔嫩的黏膜,像是在確認她的身體反應,又像是在懲罰她。曉柔的呼吸變得又急又淺,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乳尖擦過他身上那件骯髒的襯衫,傳來一陣粗糙的刺痛。她張開嘴想說什麼,但只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阿強的手沒有停。他的手指直接撥開她的陰唇,指尖陷進那條濕潤的縫隙,用中指和食指沿著陰唇的形狀來回滑動,速度越來越快,力道越來越重。她已經濕了,體液沾上他的指節,讓摩擦變得滑膩而直接。曉柔的雙腿開始發抖,膝蓋不自覺地往外張開,給了他更多空間。她的手從身側抬起來,繞過他的後頸,十指交扣在他頸後。
「我——」她終於發出聲音,但只說了一個字就斷了。阿強的拇指找到她陰蒂的位置,直接按上那粒微微突起的核心,用力揉了一圈。沒有任何布料阻隔,粗糙的指腹直接碾壓過她最敏感的神經末梢。曉柔的指甲掐進他後頸的皮膚,發出一聲介於呻吟和嗚咽之間的聲音,很低,很短,像被捏住脖子的貓。
「說啊。」阿強的聲音在她耳邊,牙齒幾乎咬上她的耳垂。「你為什麼不逃走?你為什麼要讓那些清潔工碰你?你知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人?他們剛出獄——他們什麼都做得出來——」
他的手指動作和他的聲音一樣,越來越粗暴,越來越失控。她的體液已經沾濕了他整隻手掌,他的手指直接壓進她陰唇的縫隙,指節彎曲,指尖抵在她陰道口,微微陷進去一點點,又退出來,像是在逼她回答。曉柔的臀部被他按得緊緊貼在柱子上,背後的磁磚冰涼刺骨,前面的身體卻被他壓得密不透風,像被夾在冰與火之間。
「因為——」曉柔喘著氣,手指在他後頸收緊,嘴唇貼上他頸側那塊粗糙的皮膚,感覺到他脈搏在舌尖下劇烈跳動。「因為你——要我——」
她沒有說完。因為阿強的手指忽然加重力道,用指節在她陰道口的位置用力頂了一下。沒有進入,但力道大到讓她腳尖離地,後腦又撞上柱子,眼冒金星。
就在這時,一道影子從騎樓外罩住兩人。
阿哲站在騎樓入口,手機鏡頭對著他們,螢幕上的錄影紅點還在閃。他穿著那件曉柔以前說好看的黑色連帽外套,牛仔褲筆挺,球鞋白得發亮。他的臉在手機螢幕的冷光下顯得很白,表情從難以置信慢慢轉為嫌惡,嘴角往下扯,像看到什麼髒東西黏在鞋底。
「操——」阿哲放下手機,衝進來。
他一把扯住阿強的後領,力氣大得把阿強整個人從曉柔身上扯開,摔在地上。阿強的肩膀撞上騎樓地面,發出一聲悶響。阿哲沒有停,抬起腳,用那雙白得發亮的球鞋往阿強的膝蓋踢下去——就是那隻腫脹畸形的膝蓋。阿強發出一個很短促的聲音,像狗被踩到尾巴,身體蜷起來,雙手抱住膝蓋。
「他媽的髒東西!」阿哲的腳又踢上去,這次是肚子。阿強的身體像蝦子一樣弓起來,嘴裡吐出一口混著血絲的唾液。「連狗都不如的垃圾——」
曉柔撲上去,整個人擋在阿強前面。她的身體赤裸著,只有一條濕透的內褲,頭髮散亂,鎖骨和腰側全是紅印。她抬頭看著阿哲,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求饒,只有一種平靜得近乎詭異的篤定。
「走開。」她說。
阿哲看著她——看著她赤裸的乳房,看著她腰側的指印,看著她大腿內側的刮傷,看著她擋在那個骯髒流浪漢前面的姿態——然後他笑了。那是一種被噁心到極點之後的冷笑,嘴唇翹起來,眼睛裡卻沒有任何笑意。
「你真的很髒。」他說。
然後他甩了她一巴掌。
又重又響。曉柔的頭被打得偏過去,左臉頰立刻浮起一片紅印,耳朵嗡嗡作響。她的身體晃了一下,但沒有倒下,仍然跪在那裡,擋在阿強前面。
「被垃圾操過的破鞋。」阿哲一字一字說完,轉身大步離開。他的腳步聲在巷子裡迴盪,白球鞋踩過積水,濺起一小片水花,然後消失在轉角。
騎樓裡安靜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只有阿強粗重的喘息聲,和遠處某戶人家電視機傳來的模糊說話聲。
阿強蜷縮在地上,嘴角滲出一條細細的血線,沿著下巴滴在磁磚上。他的膝蓋腫得褲管都撐緊了,布料繃在關節上,隱約看得見底下的畸形輪廓。他沒有去擦嘴角的血,也沒有去摸被踢的肚子,只是躺在那裡,眼睛睜著,看著騎樓天花板上那盞壞掉的日光燈管。
曉柔跪在他身邊,伸手去擦他唇邊的血。她的手指剛碰到他的嘴角,阿強猛地撥開她的手。
「夠了。」他說。
他的聲音很平,很空,不像之前那樣充滿壓抑的情緒。那是一種什麼都不剩的聲音,像杯子裡的水被倒乾了,只剩杯底一圈淺淺的水漬。他慢慢撐起身體,轉過去背對她,肩膀縮在騎樓陰影裡。那件髒得看不出原色的襯衫裹在他身上,肩線的地方破了個洞,露出底下一小塊曬得黝黑的皮膚。他整個人蜷在那裡,像一團被丟棄的破布,沒有聲音,沒有動作,連呼吸都淺得像要停了。
曉柔跪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她的左臉頰還在發燙,耳朵裡的嗡嗡聲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尖銳的、清晰的寂靜。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那個傍晚——他縮在騎樓角落,被阿哲潑了一身水,像一隻淋濕的野狗,眼神裡卻還有一點什麼東西,還沒死透的東西。現在那個東西不見了。他的眼睛在阿哲打完她之後,徹底空了。
她懂了。他終於確認了。確認自己只是兩個大學生的玩具——阿哲拿他當出氣筒,她拿他當什麼?一個可以讓自己墮落的藉口?一個可以證明自己不一樣的物件?她說「你值得」,但她從來沒有告訴他,他值得什麼。她說「我還在這裡」,但她從來沒有讓他知道,她為什麼還在這裡,又會留到什麼時候。
原來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對他好,但她做的事情,和阿哲做的事情,在他眼裡,可能根本沒什麼不一樣。阿哲用拳頭傷害他,她用順從傷害他。阿哲讓他覺得自己低賤,她讓他覺得——自己連被愛的資格都沒有。
曉柔慢慢跪直身體,手掌按在自己大腿上。掌心下是那幾道被紙板刮出的血痕,微微刺痛。她低頭看著那幾道細小的傷口,然後抬頭看著阿強蜷縮的背影,看著他後頸那塊粗糙的皮膚,看著他腫脹的膝蓋把褲管繃得死緊。
她的手移到自己的小腹,按在肚臍下方那片平坦的皮膚上。這裡,她想。在這裡。刻一個記號。不是為了他,是為了讓他知道——她不是可憐他,不是施捨他,不是把他當成一場社會實驗或一個自我感動的劇本。她是認真的。認真到願意把自己的身體變成一個公開的契約,讓任何人來驗證。
「三天後。」她開口,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騎樓裡很清楚。
阿強沒有動。
「三天後,我會讓你看見我的決心。」
阿強的肩膀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像被風吹動的破布邊緣,然後又停了。他沒有回答,也沒有轉頭。騎樓外,巷口的路燈忽然亮起,發出滋滋的電流聲,橘黃色的光打在積水上,反射出一片晃動的光斑。
曉柔慢慢站起來。她的膝蓋因為跪太久而發麻,站起來時晃了一下,扶住柱子才穩住身體。她把堆在腳踝的白色連身裙撿起來,抖了抖上面的灰塵,圍在身上,在胸口打了個結。裙子被撕破的地方露出腰側和大腿,但她沒有去遮。她穿上那雙髒掉的帆布鞋,鞋帶已經鬆了,她沒有蹲下去綁。
她走出騎樓時,黃昏的最後一絲光剛好從天際褪去。巷子裡的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拖在身後,像一條細細的繩子,另一端還繫在騎樓那團蜷縮的陰影上。
她沒有回頭。
阿強獨自坐在騎樓的陰影裡,聽著她的腳步聲慢慢變遠,最後消失在市場轉角。他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那隻剛才摸遍她全身的手。掌紋裡還殘留著她皮膚的觸感,鎖骨的弧度,肋骨的線條,大腿內側那幾道血痕微微凸起的痂。他把手湊到鼻子前面,聞到一股很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肥皂,是一種他叫不出名字的、乾淨的、帶著一點體溫的氣息。
他把手按在自己臉上,掌心蓋住眼睛。肩膀開始抖,但沒有聲音。路燈的電流聲在寂靜的巷子裡滋滋作響,像什麼東西在緩慢地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