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嗓嬤嬤那口氣還懸著沒吐出來，她的手卻忽然從我膝蓋上移開了。
我還沒來得及意識到那意味著什麼，兩隻粗糙的手掌已經壓上我肚皮頂端——就在肋骨底下那個位置，隔著汗濕的單衣，隔著一層薄得可憐的皮肉，死死地往下推。那不是揉，不是按，是推，是把她全身的力氣都攢在掌根上，從我肚子的最高處一路往下碾。我感覺得到她的指節隔著布料陷進我的皮肉裡，感覺得到那雙手掌下頭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地推動了——那團蜷在我體內好幾個月、已經把頭探出去的小東西，被她這麼一推，整截身子像被擠壓的魚鰾一樣往我腿根滑去。
撕裂的痛從兩腿之間炸開。
我說不出那是什麼地方在裂。我只知道那比宮口開五指更疼，比胎頭擠過產道更疼，比啞嗓嬤嬤方才按在我膝蓋上的任何一次使力都更疼。它從穴口一路撕到後腰，像有人拿一把沒開刃的鈍刀從我體內往兩邊硬撬，撬一下，又一陣，再一陣，每一下都把我整個人從棕墊上撬起來。我的腰自己弓了，肩胛骨從濕透的單衣下頭繃出來，脖子往後仰，後腦勺撞在棕墊上悶悶地響了一聲。尖細嗓嬤嬤的手指還摳在我肩窩裡，可那點力氣跟腿間的撕裂比起來就像被人捏了把肩膀——根本不算什麼。我什麼都感覺不到了，只剩那雙壓在我肚皮上的手和那個正在被推出體外的東西。
然後一聲極細的啼哭劃破了殿裡的死寂。
不像哭。那不是哭。那只是一縷氣流從極窄的喉嚨裡擠出來，細得像早春簷下還沒睜眼的乳貓，抖抖瑟瑟地叫了一聲，又斷了，隔了好一陣才接上第二聲。那聲音太輕了，輕到我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是不是痛到極點之後連聽覺都開始騙我了。
可太醫的鼻息在那聲細響之後忽然停住。啞嗓嬤嬤壓在我肚皮上的手也停住。殿裡靜了一瞬，不是那種什麼聲音都沒有的靜，而是所有的呼吸都同時被捏斷的靜——太醫的、啞嗓嬤嬤的、尖細嗓嬤嬤的，三個人像聽見了什麼不該聽見的東西，在同一瞬間忘了該怎麼喘氣。
「活的。」
啞嗓嬤嬤的聲音從我肚子上方落下來。那兩個字說得很輕，很慢，不像報喜。倒像在確認一個不該發生的事實——像有人在深夜裡看見殿角有個不該亮著的燈盞，走過去看了看，回過頭對旁邊的人說「還亮著」。不是高興，不是寬慰，只是確認。確認完了，後頭該怎麼辦，她沒說。
可我沒在聽她話裡的意思。我只聽見那兩個字——活的。我張著嘴，喉嚨裡擠出一聲連自己都認不得的呻吟，像被人從水底撈上來之後吐出的第一口氣。我的手從棕墊上鬆開了，指甲還塞著棕絲，可我顧不得了。我朝著那聲細啼的方向伸出手去，手臂顫得不成樣子，肘彎裡積著的汗一滴滴掉在榻面上。我不知道自己在夠什麼，我只是想碰到那個聲音——那個細得像貓喘、抖得像隨時會被風吹滅的聲音。
啞嗓嬤嬤動了。她的手掌從我肚皮上移開，衣襟上的皂角味靠近了一陣，又退開。然後一團溫熱的、濕淋淋的東西被放進我手裡。
我的手先碰到她的背。滑的，黏的，上頭糊著一層不知道是羊水還是血的東西，溫熱得不像話，像剛從我體內帶出來的最後一點體溫還裹在她身上。她的背窄得可怕，我兩隻手一攏就幾乎把她整個人包住了。我的指尖順著她的脊骨往上摸——一節，一節，軟的，骨頭還沒長硬，隔著一層皺巴巴的皮摸得到每一節骨頭的形狀。她的皮膚在我指尖下頭微微發顫，像被風颳過的水面，抖得沒有規律，一下弱一下更弱。
然後我把她捧到胸口上。她整個身子蜷在我鎖骨和乳房之間，小得像一團剛從水裡撈起來的幼鼠，滑溜溜的，隨時會從我手掌間溜下去。我的乳尖上還掛著兩枚銀環，她濕熱的背壓在上頭，銀環隔著她薄得透明的皮膚硌了我一下，乳汁從環孔滲出來，混進她身上的血水裡。她的胸口貼著我的胸口，我能感覺到她那顆心臟在跳——太快了，快得不正常，像一隻被握在手心裡的麻雀，撲撲撲地撞著肋骨，撞得我掌根發麻。她的肚子上還連著一條沒剪斷的臍帶，濕答答地搭在我小腹上，溫熱，沉甸甸的，還在一鼓一鼓地跳。
她哭。那聲音貼著我鎖骨響起來，比剛才啞嗓嬤嬤放下她的時候更近，更細，像一根極細的絲線從她喉嚨裡抽出來，顫顫巍巍地繞在我脖子上。太醫的袍子窸窣響了一陣，我聽見鐵器碰銅盤的脆響——剪刀，他在拿剪刀了。啞嗓嬤嬤低聲說了句什麼，太醫應了一聲，兩個人的語氣都不像在迎接一個新生的孩子，倒像在清理一個麻煩。
可我不管。我把手指從她的背脊上挪開，順著她蜷縮的身子往上摸，摸到她後腦勺上濕成一綹一綹的胎毛，摸到她的小得離譜的耳朵，再往前——她的臉。我的指尖碰到她的嘴唇時，整個人忽然僵住了。
那張嘴動了。
她含住了我的指頭。那張還沾著羊水的、比一瓣桂花還小的嘴，軟綿綿地、濕漉漉地、沒有一絲猶豫地，把我的食指含進去了。她的舌尖貼著我的指腹，溫熱的，柔軟的，還沒長牙的牙床輕輕地壓了一下，像在試探這東西能不能吃。那一下太輕了，輕到我幾乎以為是錯覺，可她吸了一下。她用那張連哭都哭不響的嘴，含著我的手指，吸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她在我肚子裡踢我的那些夜裡。那些她用腳跟蹬我肋骨的力道，那些她在羊水裡翻身時從肚皮上鼓起來的小硬包。我把手覆在肚子上，她就在裡頭一下一下地頂我的掌心。現在她頂不動了，她只能含著我的手指，用那點連奶都還不會吸的力氣，告訴我她還在。
我的眼淚是在那時候掉下來的。不是哭。我沒力氣哭。就是眼眶裡有什麼東西自己滿了，溫熱的，一顆一顆從眼角旁邊淌下去，流進耳朵裡，流進頭髮裡，流進那團糊在她背上的血水裡。我張著嘴，想叫她的名字——可我沒有名字給她。燁沒取過，嬤嬤沒問過，太醫只寫了「女胎」兩個字在方子上。她在我肚子裡住了八個多月，從一團脈象上淺淺的虛線長成一個會踢會蹬會翻身的小東西，可她連個名字都沒有。我連叫都叫不出她。
殿門外傳來靴聲。
不是阿風。阿風的腳步我認得——他走路時腳跟先落，前掌再壓下去，步與步之間隔得很勻，練武之人的底盤穩得像把樁子釘進石板縫裡。可這雙靴子不是那樣。它沉，沉得不帶一絲猶豫，每一步都像把整隻腳實實地踩進石階裡，提起，再踩，節奏不快也不慢，穩得讓人心口發涼。靴底碾過石階上的砂粒，碎碎的，細細的，一下，又一下，從臺階底下慢慢升上來。
那是燁的腳步。
啞嗓嬤嬤的手從榻邊撤開了。我聽見她的鞋底退了一步，又一步，衣襟上的皂角味往後退到榻尾的方向。尖細嗓嬤嬤摳在我肩窩裡的手指也鬆了，她鬆手鬆得太快，指甲從我皮膚上刮過去，留下幾道淺淺的紅印，然後她的手也縮回去了。太醫的袍子不再窸窣，他手裡那把剪刀停在半空，銅盤裡鐵器互相磕碰的餘音還沒散盡，他的手就僵在那兒了。
殿門被推開。
門軸吱呀一聲——不是那種被人小心翼翼推開的輕響，是一掌按上去直接推到底的悶響，兩扇門板撞在殿壁上，反彈回來，又被他抬手按住。冷風從門外灌進來，不是天井裡桂花的腐甜，是石階下頭鐵籠旁邊那股潮氣，混著青苔的腥味，從門檻上翻滾著湧進殿裡，撲在我汗濕的單衣上。我打了一串哆嗦，懷裡的小東西也打了個哆嗦，那張含著我手指的嘴忽然吸得更緊了。
燁的影子落在我們身上。
我看不見他，可我知道他站在哪兒——門檻內側三步，再沒往前走了。他的影子從殿門那頭斜斜地壓過來，壓過太醫半跪的腿，壓過銅盤上那把沾了血的剪刀，壓過啞嗓嬤嬤垂在身側的手背，最後落在我和懷裡那團濕淋淋的東西上頭。冷風從他背後灌進來，把他袍子上的龍涎香和皮革味吹散，混進殿裡的皂角、藥渣、血腥和羊水的腥鹹。那些味道攪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我鼻尖上，壓得我不敢喘氣。
他不說話。
他就站在門檻內側，靴底踩著自己拖進來的冷風，影子罩著我和孩子，像一截從殿門外頭斜插進來的黑鐵，不動，不響，連呼吸都聽不見。殿裡所有人都像被他那條影子釘住了——太醫的剪刀懸在半空不敢往下落，啞嗓嬤嬤退到榻尾連衣襟的摩擦聲都收住了，尖細嗓嬤嬤的手縮回袖子裡連指甲都不敢摳。只有我懷裡的小東西還在哭，細得像要斷掉的哭聲從她喉嚨裡一絲一絲往外扯，扯一下，停一會，再扯一下，像在等什麼人回她一聲。可滿殿裡沒有人出聲。
我攏在她背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緊了。我把她往胸口上又託了託，手肘夾住她的小屁股，讓她的臉貼在我的鎖骨窩裡。我聽見自己的心跳隔著薄薄的單衣傳進她耳朵裡——太快，太響，像擂鼓一樣密密地砸在肋骨上。她的哭聲在那一陣心跳裡忽然弱了下去，那張含著我手指的嘴鬆了鬆，又吸住，像在從我指尖上找什麼能讓她安靜下來的東西。
燁的靴底動了。他往前邁了一步——只是一步，靴跟落在石板上的聲音悶悶地響了一聲，然後又停了。
「女娃。」
他終於開口。那兩個字從他嘴裡掉出來，不帶起伏，不帶溫度，像在唸一道膳房送上來的菜名。不是問句，不是嘆息，只是說出一個他早已知曉的事實。太醫前些日子就跟他說過是女胎，他那時候也只回了一句「女胎也好」，語氣跟說「退下」一樣平。現在這團濕淋淋的小東西已經躺在我的胸口上了，他還是那樣——女娃。兩個字，不多不少，不輕不重。
啞嗓嬤嬤的鞋底在榻尾擦了一下，像是想上前回話。可燁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交給太子妃。」
他的聲音從門檻那頭平平地傳過來，穿過滿殿的血腥與藥味，穿過我汗濕的單衣和懷裡那團還在發抖的小東西，一個字一個字地釘進我耳朵裡。
「抱去西廂，現在。」
我聽清楚了。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交給太子妃——太子妃是燁的正妻，是那個我從未見過、只聽宮人偶爾提起的女人。燁要把我的孩子交給她。
我沒說話。我甚至沒動。我只是把手指從女兒嘴裡抽出來——她含得太緊，指頭抽出來的時候她的小嘴發出極輕極細的啵一聲，像拔開一個塞子——然後我把兩隻手都攏在她背上，掌心包住她的後腦勺，手指扣住她蜷著的腿根，把她整個人壓進我鎖骨和乳房之間那個凹陷裡。她貼在我心口上，濕淋淋的臍帶還搭在我小腹上，還在跳。那根把她和我連在一起的最後一條繩子，還在我身上一跳一跳地活著。
燁的靴子又往前邁了一步。這次不止一步——他走過來了。靴底踩在石板上，沉而慢，經過太醫身邊時袍擺擦過銅盤邊緣，鐵器輕微地磕了一聲，然後他站定了。他的影子從我臉上壓下去，龍涎香混著皮革的氣味從他袖口裡散出來，蓋過了血腥和藥渣，蓋過了皂角和我身上的汗，濃得讓人想吐。我感覺得到他站在榻邊低著頭看我們——看我攤著兩條軟得像斷掉的腿仰躺在溼透的棕墊上，看我懷裡那團連哭都哭不響的、渾身糊滿血水的小東西，看那根還沒剪斷的臍帶從她肚子上晃晃悠悠地搭到我小腹上。
他沒彎腰。他只是站著，居高臨下地看了一陣，然後開口。
「你休息幾天。」
他的語氣跟方才說「女娃」的時候一模一樣，不帶起伏，不帶商量，像在吩咐嬤嬤明天早課的時辰往後挪一挪。
「把惡露排乾淨。嬤嬤會給你熬藥。」
我的嘴張開了。我自己都不知道它什麼時候張開的。嘴唇乾得黏在牙床上，扯開的時候疼得發麻，可我還是把它張開了，然後我聽見自己的嗓子裡擠出一個連我自己都認不得的聲音。
「主人——」
我叫他主人。我已經習慣叫他主人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只知道這兩個字從我嘴裡出來的時候比從前順，順得不需要想，順得像我的舌頭自己認得那兩個字的形狀。可這回我叫了他之後，嗓子裡頭堵住了。後頭想說什麼，我不確定。可能是想說「能不能讓我多抱一會」，可能是想說「她還沒喝過一口奶」，可能是想說「她的臍帶還沒剪」。可這些話擠在喉嚨裡，沒有一句出得來。
燁沒接話。他的靴底在榻邊轉了半圈，袍擺掃過棕墊邊緣，龍涎香往殿門的方向移去。他走到門檻前停了一步，側過身——我聽見他肩膀帶動袍子的摩擦聲，那個角度他應該還在看我，或者在看啞嗓嬤嬤。
「這幾日不必侍寢。」
他把這句話撂在門檻上，靴底跨出去，踩下第一級石階。
第二級。
第三級。
殿門沒關。冷風從門外灌進來，把我單衣上結的那層薄薄的鹽霜又吹硬了一層。我懷裡的小東西忽然放聲哭了起來——不是方才那種細細的、像喘一樣的哭，是真的在哭了。她的小身子在我掌心裡一抽一抽地抖，那張含過我手指的嘴張得大大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又一個細弱的、斷斷續續的哭聲，哭得整個殿裡都是她那點可憐的聲響。
可她再怎麼哭，也哭不過石階上那串一步步往下沉的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