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再出聲,指尖還扶著牆。石牆很涼,涼得像是把她的掌心都黏住。她不知道那聲音是男是女,只覺得那聲「嗯」像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又輕又啞,像連呼吸都怕被人聽見。
她縮了縮腿,幾根發黑的草梗扎在她腳踝。她想再問點什麼,喉嚨卻乾得發緊。過了一陣,牆那頭又響起磨動的細響,像有人翻身。
「你為什麼被抓進來?」
她的聲音很小,幾乎含在嘴裡。牆那頭沒有立刻回答,只有水滴沿著石縫往下滲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欠稅。」
那聲音低得像是從喉結後面擠出來的。她愣了愣,腦子裡浮起村口公告板上貼著的繳糧名單。村裡也有人在收成不好的年份欠過稅,村長會去那戶人家門前站很久,後來就沒人再提了。
「他們會打你嗎?」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問。話一出口,她想起自己被拖進這間牢房時地上拖出的長痕,想起身上那半截內襯貼在皮膚上的涼意。
「……你想聽?」
那聲音突然近了一點,像整個人挪到牆邊。她下意識往牆靠了靠,耳朵幾乎貼上石面。石牆表面粗礪,她感到一股很弱的震動,像那邊有人把額頭抵在牆上。
「不想。」
她小聲說。可她的背卻沒離開牆,反而把膝蓋也收回來,整個人蜷成一小團,側耳對著那片濕冷。
「你說話像個小姑娘。」
那邊的人低低笑了一下,很短,像嗓子眼裡漏出來的氣。
「我是勇者。」
她脫口而出,說得比自己以為的堅定。牆那頭沉默了。水滴又落下來。她等著,等著那聲笑繼續,卻只等到一句:
「這地方,勇者待不住。」
她張了張嘴,想說她也不想待,想說她有村長寫的黃紙,想說她到了城門口就被帶進來,話到嘴邊全絞成一團。她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那些事太近,近得她只要一閉眼,就看見那兩個守衛的影子壓下來。
「你叫什麼?」
她問,聲音比方才更輕。牆那頭那人卻沒回答。她等了一陣,以為他睡了,才聽見他低低說:
「你不是要逃出去嗎?」
她像被戳了一下,膝蓋不自覺收緊。她當然想出去。從石門落下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往那扇門看。門縫裡透不進一點光,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睜著眼還是閉著眼。可要怎麼出去,她一點頭緒也沒有。
「我動不了。」
她老實說。她不是找藉口,是真的不知道怎麼動。手腳被押過,腰還酸軟,兩條腿像灌了水,整個人縮在這裡,才沒散掉。
「你過來。」
那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含在齒縫裡。她沒動。牆那頭也沒催,只傳來一陣鐵鏈拖過石地的聲響,很慢,像有人正撐著牆站起來。
「我過不去。這面牆太厚。」
她低聲喃喃,像在對自己說。那頭的人又輕笑一下,說:
「我過去。」
她還沒意會過來,就聽見隔壁鐵門外響起極輕的摩擦聲,像什麼薄片一點點擠進鎖孔。那聲音斷了又續,伴著那人極低的呼吸。她想問他在做什麼,又怕外面的獄卒聽見,只能屏著氣,一動不動貼在牆上。
「你退後一點。」
他的聲音從更遠的地方傳來,已不在牆後。她怔住,過了一拍才慢慢往後蹭,背抵住另一面牆,兩眼在黑暗裡一眨不眨地看著前方鐵欄的方向。外頭只在很遠的地方有一點燈影,淡得幾乎不存在。她看不見任何人,只聽見那陣細密的金屬摩擦聲停了一下,接著是很輕的「喀」一響。
有門開了。
她幾乎要喊出聲,又死死把自己的嘴摀住。腳步聲貼著她的牢門前停住。一片暗影擋在鐵欄外,比她所以為的更高,更沉。那人沒出聲,只把臉湊近欄縫。過了幾秒,她看見兩道極淡的、像是被遠處燈影照出的輪廓。
「你起來。」
他的聲音隔著鐵欄,近得不像話。她扶著牆,慢慢站起來。腿還發抖,身上那半截內襯貼在胸口,破口下涼颼颼的。她下意識用一手遮在身前。
「走得動?」
「我……可以。」
她小聲說,腳卻遲遲沒邁出去。那人在鐵欄前蹲下,從懷裡摸出一小片什麼,插進門鎖下的縫隙。她瞪著他的側影,想問他是誰、為什麼會開鎖,話到嘴邊全嚥了回去。眼下這些問題,沒有一個比門開更緊要。
鐵欄很快鬆動,像久未保養的門軸吞了半口氣。他沒把門完全拉開,只開了一條剛好能側身進出的縫,側過身子,探手進來,一把捉住她的手腕。
「別出聲,跟我走。」
那手心很熱,覆在她冰涼的腕上像燙。她踉蹌著被他拉出牢門,腳下踩過自己看不見的石地,幾步便貼到他身前。他比她高出許多,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鐵鏽味,混著潮濕衣料的味道。
他沒放開她的手腕,壓著她肩往牆邊一帶。她背抵在獄道牆上,氣都還沒喘勻,就聽見他低下頭來,幾乎貼著她耳邊說:
「你要是敢叫,我就把你扔回那間房。」
她仰起臉,想看清他的眼睛。可這裡太黑,她只能看見他下顎繃緊的線條,和喉結在極淡的光裡滾了一下。她的手還被按在牆上,力道不輕,卻也沒弄疼她。
「我不會叫。」
她小聲應,眼睛直直望住那片看不清的臉。他哼了聲,沒接話,拉著她便往獄道一頭疾走。她赤腳踏在濕冷的石地上,好幾次絆到自己的腳步。那人的步子卻穩,像對這裡熟得不能再熟。每到轉角,他總會先停一拍,把她往身後一攬,再探頭看過才走。
「你是誰?」
她終於問,聲音壓得又低又抖。他沒回頭,只淡淡丟了一句:
「帶你出去的人。」
「你也是犯人。」
她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試探。他聞言腳步頓了一下,側過頭,手仍扣在她腕上,說:
「犯人不一定都幹了壞事。」
她心口像被這句輕輕撞了一下。她沒再接話,只跟緊他的影子。他對她的配合像是滿意,走得更快了些。兩人穿過一道低矮的石拱,外頭空氣忽然冷得刺人,像有風從很遠的井口灌下來。
「出口在哪?」
她小聲問。他豎起一根手指在唇前,幾乎同時把她往牆角一按。遠處有腳步聲,沉而慢,像有人巡夜。她背貼著牆,他的胸膛幾乎擋在她面前,一隻手覆在她嘴邊,不重,卻穩穩壓著。
那腳步近了又遠。她不敢呼吸,只覺得他身上的熱氣一層層漫過來,混著外頭灌進來的夜風,冷和熱一起刺在裸露的肩頭。確定人走遠了,他才慢慢鬆開,低頭看了她一眼。
「你跟緊我。摔了我不抱你。」
她點頭,仰起臉。極淡的一點光從高處的通氣孔漏下,照出他眉骨深刻的側影。他的褲腳挽著,露出一截結實的腳踝,腰間胡亂纏著一圈黑布。這人看起來確實不像獄卒,也不像她見過的囚犯。他整個人繃得太緊,像隨時準備動手。
他們又往前走。甬道越窄,地越滑。她不知踩到什麼,腳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去。他反手攔住她,手臂從她腰側一收,將她帶進懷裡。她的臉撞在他鎖骨上,鼻尖一酸,眼淚差點掉出來。
「我不是說了?」
他聲音冷,卻沒推開她,只把她的腰扶了一把,待她站穩才續道:
「這裡摔下去,沒人救你。」
她低低吸了吸鼻子,沒答話,只點了點頭。他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伸手,把圍在自己腰間的黑布扯下來,潦草地裹在她肩上。那布又硬又糙,帶著他的體溫,蓋在她半裸的肩膀上倒像件小小的披風。
「欠稅的人為什麼會開鎖?」
她裹著那塊黑布,悶聲問。他沒回,只繼續往前走,直到一扇鐵門前才停下。那門比別的小,門把上全是鏽。他蹲下去,用那片薄金具在鎖眼裡撥了幾下。
「你幫不上,就別問。」
他低著頭,語氣像是在打發她。她蹲在他身後,看他動作。他的肩膀很寬,背微微弓著,整個人擋在門前,像把外頭的風都攔住了。她想,這人不知道她身上有血,也不知道她已經不是今早離村的自己。她也不說。那些事她不懂要怎麼放進話裡。
鐵門開了。
外頭是王城某條極暗的窄巷,石子路面反著微光,像剛下過雨。他先一步跨出去,左右看了眼,才回身拉她。她一出門,夜風直往她腿間鑽,凍得她縮了縮,身上的黑布跟著滑下一角。他瞥了一眼,伸手將那角重新拉上,指尖擦過她鎖骨。
「先走。天亮前出不了城,你我都得死在這裡。」
他話說得淡,像在說天色。她跟在他身後,赤腳踏進冷得像刀子似的水窪裡,卻沒停下。這是她入城後第一次重新走近王城的夜色。城牆還是那座城牆,只是她再也沒有黃紙可示,沒有村子可報,沒有一個能證明她名字的人。
她不知自己走了多遠。腳早就沒了知覺,只曉得前面那個寬肩的背影不曾回頭,卻總在轉角慢下那麼一步,像有意等她。
城門的燈影終於遠了。一條通往城外的窄道在眼前,黑得看不見底。他停下,側身靠牆,喘得很輕,像是終於鬆下半口繃緊的氣。
「到了城外,找條溪,把你那一身洗了。」
他低聲說。她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又覺得這兩個字太薄。她仰起臉看他,破曉前那種暗藍暗藍的光,正從天邊一點一點浸過來,照出他滿是胡渣的下巴和一雙看不出情緒的眼。
「你呢?」
她問。
「我還有自己的路。」
他說,站直身子。她愣了愣,像被什麼從中間慢慢抽空了一塊。她原以為逃出來後,這人會和她一道走,像村裡故事裡那樣。可他的語氣太篤定,像早就想好。他瞥她一眼,又補了句:
「你這麼笨,走沒多遠就會被抓回去。」
她沒回嘴,只把黑布往身上裹緊了些。他看了她好一會,最後一腳踢開腳邊碎石子,低罵了聲,像在罵這整座城。
「走吧。我送你出城。」
他走在前頭,不再拉她。她跟在後面,赤腳走過一窪一窪的冷雨。天慢慢亮了一層,城外的野地泛著青灰色的光。她回頭望了王城的城門一眼,尖塔聳在薄霧裡,像夢裡見過的巨獸。只是那巨獸的肚腹裡,有她被撕碎的黃紙,有她叫不出的村名,還有一段她怎麼也想不明白的血汙。
他沒催她。只在她看得太久時,低低說了一句:
「走快點。等城門換班,他們會沿著這條路追來。」
她嗯了聲,轉頭跟上。他的背影在前方染上第一道天光,硬得像座從地裡長出來的石。她忽然想,也許她不是一個人。可這念頭太輕,輕得她不敢抓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