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踩在巷道的石板路上，腳底冰得發麻。剛才在房裡囂張得像要吞人的氣勢，此刻被夜風一層層剝掉，只剩下一副發顫的身子。亞絲娜把披風抓得更緊，指節抵在鎖骨上，像是抓住最後一層不讓自己散開的殼。
她走得很快，赤足拍在石面上，啪啪輕響。身後的門緊閉著，裡頭那雙眼像從沒移開過她的背。她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又會走回去，怕自己真的變成他嘴裡說的那種東西。
可是腦子裡的記憶太清楚了。方才騎在男人身上時，每一記起伏、每一聲浪叫，都像別人的，又偏偏烙在自己的皮膚上。她很怕，怕自己其實一點都不怕。
「那真的是我嗎？」她低聲問出口，嗓子被風削得又細又抖。
巷口的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細長，像另一個人踩在她腳邊。亞絲娜停下步子，低頭瞪著那道影子。影子不說話，只跟她一起停住。她忽然很想踢它一腳，讓它離自己遠一點。
「我到底是誰啊……」她抓著自己前額，聲音卡在喉嚨裡，像在哭又像在笑。
桐人明天就會回城。她好不容易從別人口中打聽到他的行程，卻在聽到消息的那一瞬，胃像被人捏了一下。她得見他。她必須見他。可如今這副身子，這顆一到夜裡就發燙的心，拿什麼去站在他面前？
「我該拿你怎麼辦……」她對著影子問，影子沒應她。
亞絲娜蹲了下來，披風下擺垂到地上，沾了灰。她環住膝蓋，額頭埋在臂彎裡換了換氣。冰涼的風從巷子兩頭鑽進來，貼著她裸露的後頸，冷得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桐人一定看得出來。」她悶聲說，嘴唇壓著手背，像怕被誰聽去。「他那麼敏銳的人……一眼就會發現我不對勁。」
她抬起臉，望向巷外空蕩蕩的街道。白天她還能撐出副團長的樣子，腰挺得直，話說得明快，誰見了都道她是個可靠的領袖。可到了夜裡，那些端著的東西全被體內的熱潮沖垮，只剩這只披風底下一絲不掛的禽獸。
「我不想去見他……」她咬著下唇，眼淚無預警地滑下臉頰。「可是我更不想躲著他。」
她站起來，腳心踩到一粒細石，痛得她縮了一下。痛是好的，至少這一刻，她覺得自己還是肉做的，不是什麼被調教出來的玩物。她張開手掌，低頭看自己的指尖。方才這雙手按過男人的胸口，抓過他的性器，還勾過西莉卡的舌頭。它們現在在風裡微微打顫，看起來乾淨又無辜，像什麼都沒做過。
「好髒。」她看著自己的手，聲音輕得幾乎散在風裡。
可她又清楚記得，自己那時有多快意。那快意像別人硬塞進她嘴裡的糖，甜得舌根發麻，嚥下去才曉得裡頭裹著毒。她想吐，吐不出來；想哭，眼睛卻乾得發痛。
「如果讓另一個我出來……是不是就不用這麼難受了？」她喃喃說，眼神失焦地落在自己光裸的腳趾上。「她那麼狠，那麼野，她才不會為了桐人難過吧……」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亞絲娜自己先打了個寒顫。她猛力搖頭，像要把那說法甩出腦子。
「不行！」她對著空巷低吼，喉嚨裡衝出的聲音把自己都嚇了一跳。「放她出來會怎樣，我根本不知道……她會做出什麼，我控制不住……」
她扶著牆，一步步往外走。這裡離住處不遠，也幸虧夜深，路上沒幾個人。可一想到回去後得一個人躺在那張空蕩蕩的床上，她就怕得腳底發軟。那張床太安靜了，安靜到她能聽見自己身體裡那股火燒起來的聲音。
「明天……」她低頭，聲音繃得發緊。「明天我該用哪張臉去見他？」
她走過街角，看到一家尚未打烊的酒館門前洩出燈光。幾個玩家在裡頭高聲說話，笑聲像裹著暖意。亞絲娜下意識往暗處縮了縮，把自己裹進披風裡。她不能被人看見這副德行，堂堂血盟騎士團的副團長，深更半夜光著腳在街上遊蕩，身上只有一件薄披風。
「好冷。」她抖著說，牙齒輕輕打顫。
冷反而好。冷能壓住小腹深處那股隱隱又開始竄起的癢。她知道身體還想要，像個不知飽的怪物，哪怕剛才被灌滿了，過不了多久又會張著嘴喊餓。她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痛得眼淚都逼出來。
「你給我安分點。」她低聲罵自己，喉音又啞又狠。
亞絲娜加快腳步，披風在身後翻飛。經過一處窄巷時，她瞥見裡頭有對男女貼著牆吻得難分難捨。那男人的手從女人衣擺滑進去，女人仰著脖子哼出聲。亞絲娜頭皮一麻，腿間竟跟著抽了一下。
「不要看。」她用力別開臉，疾步走過。
可那聲音像條細絲，纏上她的耳膜，越扯越緊。她的呼吸亂了，胸口起伏得厲害，乳尖在披風粗硬的布料上擦過，刺癢得她險些腿軟。她逃也似的奔進下一條街，直到膝蓋發顫才慢下腳步。
「我到底在怕什麼……」她靠在牆邊喘，額角滲出冷汗。「是怕被他看出我出軌，還是怕……怕他看出我樂在其中？」
這句話一出口，她像被自己搧了一巴掌。她閉緊眼，後腦一下下撞著牆，痛感從顱骨散開。她想把剛才那兩個字吞回去，可它們已經在腦子裡生了根，拔不掉。
「我沒有樂在其中。」她用力說，像在對誰辯白。「是他逼我的，是藥逼我的，全都是……」
可她知道不是。方才騎在男人身上時，那種主宰一切的快意太真了，真到現在想起來，手指都還會微微發癢。她甚至在西莉卡面前，在另一個也被他吃定的女孩面前，覺得到了一種扭曲的勝利感。
「我是不是真的壞掉了？」她仰頭看天，聲音碎得像被風撕開。
夜空中沒有星，只有一層厚重的雲壓在城上。亞絲娜覺得那雲像極了她心裡的霧，散不掉，也穿不過去。她抬起一隻手，按住胸口那條銀色細帶。那是西莉卡親手繫上的，像條項圈，又像條界線。每次碰到它，她就想起那人的聲音，低低的，像從她骨頭裡爬出來。
「我恨他。」她說，手指在細帶上收緊。「可是這身體不恨他……每次都背叛我。」
亞絲娜鬆開手，往住處走。夜路越走越深，四周的燈光越來越稀。她不敢再往暗處看，只低著頭，數著自己的步子。一、二、三，數到亂了，又重來。她發現自己居然在數步子，好讓腦子不要空下來。
「要見桐人了……」她低低吐出這句，腳下的節奏亂了一拍。「我該怎麼跟他說話？他問我最近好不好，我該回什麼？」
她想像桐人那雙黑沉沉的眼，安靜地看著她，像能看穿她所有遮掩。她會笑，笑得跟以前一樣，然後說「我很好」。可那句話現在想來，比吞一整把針還難受。
「我說不出口。」她停下腳步，拳頭抵在唇前，肩膀抖得壓不住。「光是想著要騙他，我就……我就喘不過氣……」
她哭了。沒有聲音，只有眼淚一顆接一顆滾下，砸在腳背上。她站在原地，像被自己的影子釘死，動彈不得。她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一扇窗從裡頭推開，有人低聲問了句「誰在下面」。她猛地抹掉眼淚，躲進牆角陰影裡，連呼吸都屏住。
窗子又關上了。
亞絲娜貼著牆滑坐到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裡。她想，此刻若有面鏡子，鏡裡那人一定陌生得可怖。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在太陽升起時，把這副散掉的骨頭重新拼回一個──他認識的那個──閃光雅絲娜。
「明天……」她啞聲對自己說，像在下一道誰也聽不見的戰書。「明天我要去見他。」
她把額頭抵在膝蓋上，逼自己吸進一口又深又涼的空氣。夜漫長得像沒有盡頭，而她蹲在暗巷裡，像隻無處可去的困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