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踩到地面。
柏油路面比我想像中硬,鞋底踏上去的那一下,震動從腳踝傳上來,膝蓋又是一陣發軟。我往前跨了一步,再一步,離開車門邊那條畫在地上的黃線。身後的車門在我耳邊「嘶」一聲闔上,氣壓收攏的聲音很沉,像有人把一個抽屜輕輕推回去,推到最底,喀地卡住。
公車引擎低低地震了一下,起步。我沒有回頭,可是眼角餘光還是掃到了——車身緩緩往左切出去,車窗一格一格從我旁邊滑過,車廂裡的日光燈管隔著玻璃看起來白得很冷。我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盯著地上被路燈照出來的一小塊光。輪胎碾過水溝蓋,聲音遠了,又更遠了。
夜風從騎樓那邊吹過來,帶著一點機車排氣管的熱氣和潮濕的柏油味。我站在站牌底下,站牌的壓克力板被路燈照得反光,上面一串紅字的路線號碼我認得,那是每天都搭的號碼,但我現在看著它,只覺得那是別人的東西,跟我沒有關係。
我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
胸腔裡面的空氣好像不夠用,我張開嘴巴吸氣,喉嚨乾得發痛,吞口水的時候有種刮過的感覺。腿還在抖,大腿內側的肌肉一陣一陣地抽,像剛跑完很遠的路。撐著膝蓋站了好一會兒,才發現自己的手也在抖,手指扣在膝蓋骨上的時候,指節微微地打顫。我把手掌翻過來看,掌心的紋路被路燈照得很清楚,指甲縫裡什麼都沒有,乾淨的,可是我覺得它應該要有什麼才對。
一輛機車從我旁邊掠過去,後座的人回頭看了我一眼,又轉回去。計程車的車頂燈在夜色裡亮著,慢下來,司機探出頭隔著車窗看我,大概是覺得一個女生半夜彎腰站在路邊很奇怪。我搖搖頭,他就開走了,尾燈在路口轉個彎,不見了。
我慢慢直起身。
長髮散在臉頰兩側,有一撮黏在嘴角,被口水還是什麼東西沾著。我伸手把它撥到耳後,指腹碰到耳垂的時候覺得那裡也是熱的。再往下,把針織衫的下襬拉平——衣襬被人拉好過,可是坐了那麼久的車、走了那幾步,早就皺了,前襟還有一小塊顏色比較深的地方。我沒有細看,只是用手掌抹了兩下,讓它看起來平整一點。抹到第二下的時候手停住了,我發現自己不敢碰那個位置,指頭是懸著的。
牛仔褲的褲頭是扣好的,拉鍊也拉上了。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的手還是伸下去,隔著布料碰了一下那個銅扣,確認它真的在那裡,確認它是緊的。指節抵著那顆圓圓的金屬,冰涼,實在。我又按了一下,才把手收回來。
站牌旁邊有一支路燈,燈下飛著幾隻小蟲,撞在燈罩上發出很細的「啪、啪」聲。我站在光圈邊緣,看著對街的便利商店,招牌的日光燈亮得很白,玻璃門裡面有一個店員正在補貨架,彎著腰把一箱飲料搬出來,直起身的時候用袖子擦了一下額頭。我在原地又站了一下,腿終於比較不抖了,才邁開腳步走過去。
走過馬路的時候,綠燈的小人已經在閃了。我加快一點速度,鞋子在人行道的紅磚上敲出聲音,一階一階的。推開便利商店的玻璃門,門上的感應器「叮咚」響了一聲,冷氣撲到臉上,我整個人縮了一下,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店員抬頭看了我一眼,點個頭,又繼續補他的貨。
我走到飲料櫃前面,玻璃門上倒映出我自己。我沒有看清楚,只是隨便伸手拿了一瓶礦泉水,手指握住瓶身的時候,冰的,涼意從掌心傳上來,很舒服。我拿著它走到櫃檯。店員刷條碼,嗶一聲,我把零錢放在檯面上的小盤子裡,他找了幾枚銅板給我,我抓進口袋,銅板碰到口袋底的鑰匙,叮地響了一下。
「謝謝。」我說。聲音啞啞的,自己聽著都覺得陌生。
「不會。」店員說,視線已經回到貨架上了,手上還拿著一罐要排進去的飲料。
我沒有馬上走出去。我拿著那瓶水,往店裡面走,走到最底下的洗手檯那邊。那是給客人用的,一個小小的不鏽鋼水槽,水槽邊緣有一圈白白的水垢,上面有一面鏡子,鏡子上貼著一張「節約用水」的貼紙,字體是那種很舊的楷體。
我把水瓶放在檯面上,打開水龍頭。水是冰的,我把手伸進去沖,沖了很久,掌心搓著掌心,連指縫都搓過了。冰水讓我的手比較不抖了,可是指尖開始發紅,紅得有點像泡過頭。我關掉水,又打開,再沖了一次。
然後我抬起頭,看鏡子。
鏡子裡的女生頭髮很亂,瀏海分岔,鬢角那裡的頭髮被汗黏成一束一束。嘴唇是腫的,下唇中間有一道淺淺的齒痕,顏色比平常深。領口被拉正過,可是鎖骨那邊有一小塊紅,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來的。眼睛下面掛著黑眼圈,妝早就花了,眼尾暈開一小片。
我看著鏡子裡的人,她也看著我。她的肩膀微微往前垮,像撐不住什麼。我試著把肩膀挺起來,鏡子裡的人也跟著挺起來,可是撐不了幾秒又塌回去。
我把水龍頭關掉,甩了甩手,抽了一張擦手紙。擦手紙很粗,擦在臉上會痛,我只用來按了按額頭和脖子,把汗壓乾。鏡子裡的人跟著我做一樣的動作,很安靜,什麼都沒有說。
我沒有哭。我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哭,可能是該哭的時間已經過了,也可能是身體裡的水分都被抽乾了。我只是看著,然後把擦手紙丟進垃圾桶,拿起水瓶,走出洗手檯那個角落。
經過櫃檯的時候店員又抬頭,這次他多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從這個角度看到我剛才在鏡子前面的樣子。我沒有停留,推開門,門上的鈴又「叮咚」響了一聲。
外面的空氣比店裡黏。我站在騎樓下,把水瓶的瓶蓋轉開,「喀」一聲,塑膠環斷掉的聲音很清脆。我仰起頭喝了一口,水是常溫的,流過喉嚨的時候還是覺得舒服,我又喝了第二口,才把瓶蓋轉回去。
抬起頭的時候,路口那邊的公車專用道空空的,我剛剛搭的那班車早就不知道開到哪裡去了。紅綠燈在轉換,黃燈閃了幾下,變紅。一臺外送機車從我面前騎過去,保溫箱上印著熊貓的圖案,騎士的口罩拉到下巴,正在等紅燈,低頭看手機。他的手指在螢幕上滑,螢幕的光映在臉上,藍藍的。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我沒有他們的任何聯絡方式。
陳禹安、黃冠廷、許博鈞、周定謙。這四個名字我是什麼時候知道的?好像是在車上,有人在對話裡叫了名字,我就記住了。可是除此之外,我不知道他們的手機號碼,不知道他們住哪裡,不知道他們是不是真的唸同一間學校——黃冠廷說是室友,那就是住在一起。他們四個人一起下車了嗎?還是在別的站就散了?我下車之後,車上發生了什麼,我完全不知道。
這件事就這樣被留在那輛公車上了。連同車廂後段那個位置、那塊地板、那一小片我留下的痕跡,全部都被載走了。它們會到總站,會被清潔人員用水沖掉,會什麼都不剩。
而我站在這裡,手裡拿著一瓶水。
我沿著騎樓往租屋處的方向走。這一帶晚上沒有什麼人,騎樓底下停著幾臺機車,有一臺倒在旁邊,龍頭歪著,後照鏡照出頭頂的騎樓天花板。經過一家已經打烊的麵店,鐵門拉下來一半,裡面還有燈,老闆在收桌子,碗盤碰撞的聲音從縫裡傳出來,還有水龍頭嘩啦嘩啦的。我從那裡經過的時候放輕了腳步,不想被看見,連呼吸都收小了。
走到巷口,便利商店的燈光已經在背後了。巷子裡比較暗,只有幾盞住家門口的燈亮著,有一戶的燈是暖黃色的,從鐵窗的縫隙漏出來,在地上照出一小格一小格的光。我住的地方在巷子底,一棟五層樓的舊公寓,沒有電梯,牆壁上有幾道長年的水痕。樓梯間的燈是感應式的,我走到門口的時候它才亮起來,昏黃的光打在我手上。
我掏出鑰匙,插進鑰匙孔的時候手還是有一點抖,轉了兩次才對上。門開了,我走進去,把鐵門帶上,「喀」一聲,然後是第二道門。門閂扣上的聲音在安靜的樓梯間裡特別響。
樓梯間很安靜,只有我的腳步聲。走到三樓,我拿出另一把鑰匙,開門。
房間裡是暗的。我沒有開大燈,只開了門邊的小燈。書桌上還攤著昨天沒收的講義,旁邊是補習班的袋子,我出門前隨手丟在椅背上。窗戶關著,房間裡有一股悶了一整天的味道,混著一點昨天喝完沒丟的飲料杯的甜味。
我把水瓶放在桌上,站在房間中間,忽然不知道要做什麼。
洗澡。對,洗澡。
我走進浴室,把針織衫脫下來,翻到正面看了一下。前襟那塊深色的地方已經乾了,留下淡淡的水痕。我把衣服丟進洗衣籃,牛仔褲也脫了,銅扣解開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拉鍊一路拉下來。內褲是最後脫下來的,我沒有看,直接捲起來塞進洗衣籃最底下,用其他衣服蓋住。
熱水沖下來的時候,我靠在磁磚牆上,讓水從頭頂淋下去。蒸氣充滿整個浴室,鏡子霧掉。我閉著眼睛站了很久,久到手指的皮膚都皺了,才開始洗頭、洗臉、洗身體。我用沐浴乳搓了很多遍,搓到皮膚都紅了才停,可是那種熱氣好像還留在很深的地方,搓不掉。
洗完出來,我拿毛巾擦頭髮,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夜裡的風灌進來,涼涼的,吹在還冒著熱氣的皮膚上。
我坐到床邊,拿起手機。螢幕亮起來,有幾則訊息,是繫上的群組在討論報告的事,還有一則是室友問我明天要不要一起訂午餐。我看著那些字,一個字一個字讀過去,然後把螢幕按掉,放在枕頭旁邊。
我躺下來,天花板有一道細細的裂縫,我看著它,看著看著,忽然發現自己又把腿縮起來了,膝蓋幾乎要碰到胸口。我慢慢把腿伸直,讓腳掌平放在床上。
明天要上課,後天要交報告,下禮拜補習班還有兩堂課。日子會照原來的樣子過下去,公車還是要搭,只是我可能會改搭捷運,或者提早一班,或者晚一班。我不知道。這些都是明天以後的事。
我翻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套是上個禮拜才換的,洗衣精的味道淡淡的。我在那個味道裡閉上眼睛,一隻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手機,又把它推遠一點。
房間裡只剩下窗外偶爾經過的機車聲,還有冰箱壓縮機低低的運轉聲。我把棉被拉到肩膀,棉被的角壓在手臂下面,壓得很緊。
我沒有再想那四個人的臉。我把那張臉、那幾隻手、那些聲音,通通推進一個抽屜裡,關上,然後把鑰匙收進很深很深的地方。
明天醒來,我會是原來的林若晴。
只是那天晚上,我還是醒了一次。醒的時候不知道幾點,房間裡一片黑,冷氣機的指示燈小小地亮著。我躺在黑暗裡,第一個感覺是牛仔褲的布還在腿上,銅扣還扣著。然後我才想起來,我早就脫掉了。我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摸了一下桌邊,確認水瓶還放在那裡。
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睡著了。
隔天早上的陽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地板上一條細細的光。鬧鐘響了,我伸手把它按掉,坐起來,房間裡是亮的,講義還攤在桌上,一切看起來和昨天以前沒有兩樣。我下床,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巷子裡有人在倒垃圾,垃圾車的音樂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我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看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去刷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