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在他肩窝里，呼吸已经绵长下去，像随时会睡过去。张云升低头看了她一眼，指尖在她后颈轻轻蹭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
“让。”
顾晚晚没睁眼，只用鼻音哼出一个含糊的音节，脑袋反而往他颈侧又埋了埋。
“回去睡。”张云升又说，语气像哄，又像在跟自己较劲，“陈梦早上会过来，看见你在这儿，不好解释。”
顾晚晚这次动了。她从他肩上慢吞吞抬起头，眼皮撩起一半，睡凤眼在暗里带着刚被搅醒的迷蒙。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凑过去，张嘴就咬在他肩头。
这一口不算轻。张云升嘶了一声，肩膀本能一缩，却没推开她。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她牙齿陷进去，带着一股子没睡够的怨气。
“顾晚晚。”他叫她，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笑意，“你属狗的？”
她松了口，唇上还带着一点湿痕。她坐直身子，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脸侧，眼神却清明了，恶狠狠地盯着他。
“你再说一遍试试。”她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再说把我赶回去这种话，今晚就把你办了。”
张云升听了反倒笑出来，肩膀因为笑而轻颤。他偏过头看她，目光从她故意板起的脸滑到她攥着被沿的手，笑意更浓。
“你力气没我大。”他说，语气笃定，像在陈述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
顾晚晚脸色更冷了几分。她倾身向他，一只手撑在他身侧，把自己抬起来一点。她离他极近，鼻尖几乎擦过他的，呼吸交在一起。
“那也强制睡了你。”她一字一顿，眼睛在暗里亮得惊人，“你看我敢不敢。”
张云升的笑慢慢收了，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他看着她，像在掂量她话里的分量，又像在看她这副虚张声势的样子。顾晚晚不躲，就那样与他对视，气势半分不肯让。
僵持了好一阵。最后还是张云升先败下阵来。他闭了闭眼，轻轻叹出一口气，把身子重新靠回床头，抬手在她后腰虚虚揽了一下。
“行。”他说，“不说了。你几时想回房，几时再回。”
顾晚晚这才把支着的那股劲松下来，重新靠回他身侧。她下巴抵着他肩，小声哼了一句：“这还差不多。”
张云升偏过头，下巴几乎蹭到她额角。他空不出手，只能用气音笑：“你今晚怎么这么凶。”
“被你气的。”她答得理直气壮，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衣襟上划着，又补一句，“谁让你老想着把我往房里赶。”
“我是怕陈梦早上撞见。”张云升说，语气认真下来，“不是想跟你分那么清。”
顾晚晚没接话，只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呼吸一下一下喷在他皮肤上。好半晌，她才闷声道：“我知道。”
两人又安静下来。顾晚晚能听见他胸膛里的心跳，隔着单薄的衣料，沉稳地传过来，像一下下敲在她耳膜上。她忽然想到什么，从他颈侧抬起脸。
“你以前在江宁一中，是不是也这样。”她问，“嘴上劝我回座位，心里其实根本不想让我走。”
张云升怔了一下，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神情认真，像在翻一本很旧的册子，试图从边角里找出什么佐证。
“你连这事都记得。”他低声说。
“记得。”顾晚晚说，“你那时候就爱管我。”
张云升笑了一下，手指绕着她散在肩头的发尾，慢慢缠上一圈，又松开。
“那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她追问。
“那时候不敢留你。”他声音很轻，像把旧事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现在留了，又怕你明早起不来。”
顾晚晚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脸上那点冷意散了干净。她伸手去捏他下巴，动作不重，像在拨弄他。
“你当我是纸糊的。”她说，“就靠这一会儿，能耽误什么。”
张云升没躲她的手，由着她捏。他眼里的倦意和温柔混在一起，像夜里化不开的雾。
“我怕你睡不好。”他说，“你明天还要上镜。”
“有你在，我睡得更好。”顾晚晚脱口而出，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了半秒，耳根迅速烧起来。她松开他下巴，别开视线，嘴巴却还硬着，“你爱信不信。”
张云升看着她，眼底慢慢浮上笑意。他手臂从她后腰收紧了些，让她整个人都被拢在他身侧。
“我信。”他说。
顾晚晚不吭声，只把腿往被子里缩了缩，脚踝无意间擦过他的小腿。张云升低低抽了口气，像被冰了一下。
“你脚怎么这么凉。”他说，伸手要去探她脚踝。
顾晚晚立刻把腿挪开，脸更热了：“别动。睡你的。”
“刚才谁说要强制睡了我？”张云升偏要逗她，手没追过去，只停在原地笑。
顾晚晚横了他一眼，翻身把半个背对着他，却没有真离开他身侧。她肩抵着他臂，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只炸过毛又懒懒收了爪的猫。
“顾晚晚。”张云升在她身后叫。
“睡着了。”她硬邦邦地回。
“睡着还会应人。”他笑。
她不说话了。过了几秒，又自己转回来，重新把脑袋搁进他肩窝，像刚才那点别扭从来没闹过。
“我冷。”她小声说，带着点撒娇的鼻音。
张云升把半床被都匀到她那边，又把自己外衣脱下来，像盖小毡一样搭在她肩头。他身上只余一件单衣，却像察觉不到冷，只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顾晚晚从他外衣里探出手，找到他搁在身侧的手指，先是用指腹碰了碰，随后轻轻扣进去。他指节暖，衬得她指尖越发凉。
“你手也凉。”张云升反手包住她，慢慢搓了两下，“怎么还跟以前一样，一到夜里就手脚冰凉。”
顾晚晚闭着眼，嘴角翘起来一点：“你连这个都记得。”
“记得。”他低头，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发顶，“你高中一到冬天就缩在座位上，手放进袖子里，只露几根指头写字。”
顾晚晚没接话，只是把脸更往他怀里埋了埋。她忽然有些庆幸此刻没有开灯，不然他一定能看见她眼眶又红起来。
“张云升。”她叫他。
“我在。”他应。
“你今晚真不赶我走了？”她问，声音闷在他衣料里。
张云升没答话，只把她扣着自己的那只手拿起来，凑到唇边，极轻地亲了一下她的指节。那一下太轻了，像羽毛扫过水面。
顾晚晚整个人都僵了一瞬，随后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她猛地抬头瞪他，眼里水汽未散，倒显得那瞪眼毫无威慑。
“你干嘛。”她压着声。
张云升瞧着她，眼尾弯起一点，笑得坦荡：“没干嘛。盖个章，省得你反悔。”
顾晚晚被他看得招架不住，又把脸埋回去，只留一个发顶对着他。她手指在他掌心蜷了蜷，过了好一会儿才含混道：“幼稚。”
张云升胸腔里滚出低低的笑。他重新把外衣替她拢好，手掌贴着她后心，一下一下轻拍，像哄孩子入睡。
夜更深了。楼外不知哪家还亮着灯，光从纱帘透进来，落在墙角一盆绿植上，叶片被照成半透明的墨绿。顾晚晚的呼吸慢慢匀下来，扣着他的手却始终没松。
张云升以为她睡着了，正想轻轻抽开手，她却忽然又动了一下，小声开口。
“你明天别去房里找陈梦解释。”她说。
张云升动作一顿：“怎么？”
“我自己说。”顾晚晚仍闭着眼，语气却认真，“你别老挡我前面。”
张云升看着她，半晌才说：“好。”
顾晚晚像是满意了，嘴角弯了弯，把脸蹭进他肩窝更深处。她的呼吸拂过他颈侧，又轻又暖，像夜色里唯一还在流动的风。
张云升没再动，只把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城市在窗外一点点安静下去，远处偶尔有夜归人的脚步，踩过楼下薄薄的积水，发出细碎的响。他听着，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定。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晚晚忽然闷声道：“你心跳好快。”
张云升低头，只能看见她半掩在发丝里的侧脸。他苦笑一下：“你靠这么近，它快一点也正常。”
顾晚晚没睁眼，只翘着嘴角“哦”了一声，尾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