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晚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平稳。张云升没动，只让掌心继续贴着她后脑，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她发根。她身上还带着直播后残留的淡香，混着一点体温，往他鼻尖里钻。
过了片刻，她先开腔：“你手别停。”
张云升低低笑出一声，胸腔震了一下，传到她耳朵里。她说：“笑什么。”
“笑你和小时候一样。”他侧过头，下巴几乎蹭到她额头，“嘴上说不用，别人真不动了又不乐意。”
顾晚晚没反驳，只把脸又往他颈窝里埋了埋。这动作让张云升手指一僵，随即恢复，顺着她后脑滑到后颈，那里皮肤细得不像话。他不敢用劲，只虚虚搭着，像托着什么一碰就碎的东西。
“张云升。”她念他名字，气息落在他衬衫领口。
“嗯。”
“你飞了十几个小时，不累吗。”
“累。”他坦白，“可一见到你，又觉得还能再撑一晚。”
顾晚晚从他肩上抬起头，那双睡凤眼离他不过一掌远。她看着他眼下那圈乌青，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他眼尾。
“这里，比以前深了。”
他任她碰，喉结滚了一下：“在纽约这几年，没怎么睡好。总做梦，梦到高中那会儿，你坐在靠窗那排，阳光一照，头发丝都在发亮。”
顾晚晚手指顿住，慢慢收回来：“你梦过我？”
“不止梦过。”张云升目光沉下去，落在她脸上，又移到她唇上，只停了一瞬就回到眼睛，“我给病人做咨询，做到青少年被同伴排挤的案例，脑子里全是你的脸。我总想，如果当年我再早一点找到你，你会不会少受点罪。”
她摇头，黑发从肩头滑下来几缕：“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没有你，我可能撑不过那三年。”
张云升吸了口气，像要把她这句话嚼碎了咽下去。他不再说，只把她的手拉过来，包在掌心里。她手指还是凉，贴在膝盖上久了，像浸过夜风。
“你冷？”他问。
“有一点。”顾晚晚没瞒他，“直播穿得少，回来又没加衣服。”
张云升扫了眼她身上的家居裙，布料薄，领口开得规整，两条细胳膊露在外面。他松开她起身，从玄关拿了一条灰色薄毯回来，抖开盖在她肩头。顾晚晚由着他动作，指尖从毯子下伸出来，还搭在他手腕上。
“你对所有病人都这样？”她忽然问。
张云升正俯身给她掖毯子，闻言停了一下，直起腰看她：“你觉得我是对所有病人都这样？”
顾晚晚不躲他目光，只把毯子往胸口拢了拢：“我不知道。陈姐说你很专业，收费很高，约都约不到。”
“收费高是真的。”他重新坐下，离她比刚才近了些，膝盖几乎碰上她的，“但‘约不到’——是因为我推掉了所有非紧急的行程，只为你回来。”
她怔了怔，睫毛扑簌两下，像被这句话里的分量压了一下。过了几秒，她轻声说：“张云升，你别这样。”
“哪样？”
“别把话说这么满。”她别开眼，盯着茶几上那杯凉掉的水，“我这两年状态很差，有时候整夜睡不着，有时候对着人笑完，转头就想砸东西。你接了我这个病人，不一定能治好。”
张云升没急着接话，只把手放回她背后，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她整个人跟着他的动作轻微晃动，像坐在一条很慢的船上。
“我不怕治不好。”他说，“我怕的是，你一个人撑着，不肯让人进去。顾晚晚，你现在不是江宁一中教室里那个不敢出声的女孩了，也不是非要把所有事都扛下来的大明星。在我这儿，你可以说累，可以说疼，可以哭。”
顾晚晚鼻尖一酸，偏过头去。她咬了下嘴唇，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往下压。张云升没逼她，只静静陪着，手指一下一下顺着她后背。
窗外起了一阵风，远处有车鸣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这间公寓楼层高，街上喧嚣到了这里只剩一点遥远的余音，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张云升。”她再次叫他的名字，鼻音比刚才重了。
“在呢。”
“你今晚留下来。”
张云升拍她后背的手停了一下。他垂下眼，看她被毯子裹着的身形，单薄又带着点倔强。
“你确定？”他没立刻答应，只低声问。
顾晚晚转过脸，眼睛还有点红，但神情认真：“我睡主卧，你睡客房。我怕一个人待着，又会乱想。”
“好。”他点头，干脆利落，“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顾晚晚像是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下来一点。她把身上的毯子抽开，站起身。张云升跟在她后头，看她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背白得能看见细细的青筋。
“拖鞋呢？”他问。
“刚刚蹬掉了。”她往卧室走，没回头。
张云升弯下腰，从沙发旁找到那双米色拖鞋，快走两步放到她脚边。顾晚晚停下，低头看看鞋，又看看他，慢慢把脚套进去。
“你伺候起人来，还挺顺手。”她语气淡，可眉眼间有一点松快的意味。
“也就伺候你。”张云升直起身，手插回裤兜，“别人可使唤不动我。”
顾晚晚没接话，只推开主卧门。里头灯光是暖的，床铺得齐整，窗帘拉了一半，露出半扇夜色的边。她走到床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摸着被角。
张云升站在门口没进去，只问：“要不要开个小夜灯？”
“不用。”她拍拍身边的位置，“你进来，陪我到睡着。”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走进去。床很大，他坐在床沿，离她半臂远。顾晚晚侧身躺下，脸朝着他的方向，黑发铺在浅色枕套上，像墨泼开了。
“你这么大个子，坐那儿别动。”她阖上眼，眼皮薄薄一层，能看见底下眼珠微微转动。
“好，不动。”张云升放低呼吸，像是怕惊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顾晚晚呼吸变得浅而均匀，唇微微张着，眉心没再拧着。张云升看她睡熟，才慢慢起身，把被角从她腰侧拉起来，盖过她肩头。他做完这些，轻手轻脚退出主卧，把门掩到只留一指缝。
走到客厅，他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张云升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城中灯火明明灭灭，伸手按了按眉心。他累极了，可神经仍是绷着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说不清是因时差，还是因屋里终于又有了那个人。
他低头看手机，陈梦发来一条微信：她睡了？
张云升回：刚睡着。
那头很快又跳出一行：别走太近。她现在受不了任何刺激，也受不了突然的离开。
张云升盯着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他当然知道分寸。可走到这一步，要他再退回一个只做分内事的医生，已经不可能了。
他回到客房，和衣躺下，嗅到被单上干燥的皂香。闭上眼，眼前全是顾晚晚对他说“你今晚留下来”时的神情，带着八年空缺之后，才肯露出来的一点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