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晚坐在保姆车后排，黑色口罩拉到下巴，露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线从她脸上滑过，像冷冰冰的水。经纪人陈姐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她，语气压得很轻：“张医生已经到了，在楼上等着。”
顾晚晚没应声，只把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她刚从一场品牌直播的现场下来，摄影棚里几十号人围着她打转，打光板、提词器、导演的耳麦声，每一样都让她后颈发紧。她不是怕镜头，是怕人。出道这些年，她学会了在镜头前笑，学会了在红毯上走得从容，可一回到没人拍她的地方，身体就像被抽走了什么，只剩一副空壳。
陈姐又说：“张医生很难约，这次是从纽约飞过来的，专门腾了三天给你。”
“知道了。”顾晚晚终于开口，声音清淡，像含着半口凉水。
车停进地下车库，她戴上口罩，鸭舌帽压得低低的，跟着陈姐从货梯上去。公寓是公司租的，私密性很好，走廊里铺着灰蓝色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净。到了门口，陈姐刷卡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客厅灯亮着，一个男人从沙发上站起来。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皮肤白，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整个人透着一股很久没睡好的疲惫，但脊背挺得很直，目光稳稳地看过来。
“顾小姐，你好，我是张云升。”
顾晚晚站在玄关，目光和他撞上。她愣了不到半秒，随即恢复惯常的冷淡，点了点头：“你好，张医生。”
陈姐把包放在柜子上，说：“你们聊，我在楼下咖啡店等。”说完就带上门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张云升没有急着说话，只往沙发那边比了一下：“先坐吧，今晚不用太正式。”
顾晚晚慢慢走过去，在离他最远的单人沙发坐下。她摘下帽子，黑色长直发从肩头滑下来，几缕落在脸颊边。客厅顶灯偏暖，照得她皮肤白净得几乎透光，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然的疏离。
张云升看着她，说：“陈姐跟我说，你最近睡眠很差，工作间隙会突然呼吸困难。”
“老毛病了。”她的语气很轻，目光落在茶几上，“休息一下就好。”
“呼吸困难和情绪有关，不是休息一下就能解决的。”张云升说得很缓，“你愿意说说，最近从什么时候开始加重的吗？”
顾晚晚没马上接话。她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去。这人说话的方式让她觉得熟悉，像很久以前有人也这么耐心地问过她，一句一句地，把她的壳剥开。
她终于说：“上个月品牌直播前，我在化妆间，突然听见外面很多人在说话。笑的声音很大，像在议论我。后来我出去，发现他们只是在聊别的，可当时我出了一身汗，手抖得拿不住口红。”
张云升点点头，没有打断。
“从那天起，我只要在人多的地方多待一会儿，就会这样。”顾晚晚的声音低下去，“我知道这不正常。”
“这不叫不正常。”张云升看着她，“这是你的身体在提醒你，有些旧的东西还没有真正过去。”
她一怔，抬起眼看他。那双睡凤眼清凌凌的，像夜里凝结的露水。
“顾小姐，你高中时期有过类似的经历吗？”他问。
顾晚晚的手指轻轻收拢，放在膝盖上。她沉默了几秒，说：“有。”
“方便告诉我吗？”
她别开脸，看向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铺成一片，像碎玻璃洒在黑色天鹅绒上。她喉头动了一下，才说：“那时候长得太招眼，被班上几个女生堵在厕所里，泼水、撕作业本、往我课桌里塞虫子。我家里穷，衣服总不合身，她们笑我穿得土，笑我整天不吭声。”
她的语气平得没有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
张云升的手放在沙发扶手上，指尖微微用力，但脸上仍是沉稳的神色：“后来呢？”
“后来有个人帮了我。”顾晚晚说，“他总在我被欺负的时候出现，帮我赶走那些人。还帮我补课，给我带早饭，跟我说，不用怕，以后会好的。”
“这个人对你很重要。”
顾晚晚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低下头，黑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声音轻得像叹息：“很重要。可我们后来失去了联系。”
张云升看着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他想起高中时候的事。想起那个总坐在教室角落的女孩，长头发，白皮肤，眼睛好看得让人不敢多看。他每天绕路送她回家，把妈妈做的早饭分她一半。她话少，可每次接过早餐时，耳朵尖会红。
他想告白，连情书都写好了，夹在总复习讲义里。可就在高考前，她被一个星探带走，忽然就从他生活里消失了。
“为什么失去联系？”他问，嗓子有些发干。
顾晚晚抬起脸，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辨认什么：“因为我去做了练习生，手机被收走，所有人都不让联系。后来出道了，更没办法回头。”
她顿了顿，说：“张医生，你的声音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张云升心跳快了一拍。他看着她，问：“他叫什么？”
顾晚晚没回答，只问：“你高中是在哪读的？”
“江宁一中。”他说。
顾晚晚的眼神变了。她整个人僵在沙发里，像被忽然击中了一样。她的嘴唇张了张，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江宁一中……张云升。”
张云升听到自己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瞬间，眼眶竟有些发酸。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半蹲下去，仰头看她。
“顾晚晚。”他叫她名字，声音很轻，却很稳，“是我。我后来回去找过你，可你家的房子已经换了人住。我出国前，去找过你三次。”
顾晚晚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黑眼圈比从前重了，眼角眉梢也有了成年人的疲态，可眼神还是那样，干干净净的，带着光。
“你——”她喉咙一哽，话卡住了。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张云升说，目光落在她眼睛里，像要看穿这八年时光，“更没想到你的病会复发。陈姐找我的时候，只说你状态不好，没说你的名字。”
“我也没想到。”顾晚晚的声音终于染上了一点湿意，“你成了心理医生，还从纽约飞回来。”
“因为是你。”他脱口而出，随即缓了缓，“不管你现在是谁，我都不可能放着你不管。以前不会，现在也不会。”
顾晚晚的指尖攥着裙摆，眼睛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泪光，但没有掉下来。她偏开头，像是怕自己失控。
“张云升，你还是这么爱管闲事。”
他笑了一下，眼下的疲惫都淡了几分：“管你的事，不叫闲事。”
顾晚晚重新看向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可眼里的冰明显化了一层。她说：“我这些年，总梦见高中那条巷子。下雨天，你背着我过水坑，书包挂在你脖子上，湿了一半。”
张云升说：“我记得。你轻得像没背一样。”
她终于笑了一下，很浅，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张云升看着她的笑，心里那根绷了很多年的弦，忽然松了。
他起身坐在她旁边，没有靠得太近，只把茶几上的温水递给她。顾晚晚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凉得厉害。张云升反手轻轻复住，温暖而干燥的掌心贴着她的指节。
她没有抽开。
屋里安静下来，中央空调送风的声音像一层薄薄的背景。两人并肩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那些年没寄出的情书、没拨出的电话、没能在高考前说出口的话，全在这沉默里慢慢浮上来。
过了好一会儿，顾晚晚轻轻开口：“张云升，如果当年我没走，你会跟我说什么？”
张云升转头看她，目光认真而柔软：“我会说，顾晚晚，我喜欢你，想一直保护你。”
顾晚晚的眼泪终于滑下来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没去擦，只看着他：“那现在呢？”
“现在也一样。”他说，“甚至更多。”
顾晚晚的呼吸轻了几分，眼底的情绪翻涌着，像冰层下的暗流。她没说话，只把脸往他的方向偏了偏，肩膀轻轻挨上他的手臂。
张云升抬起手，犹豫了一秒，落在她后脑，手指没入她又长又软的黑发，轻轻安抚。
“今晚你先休息。明天开始，我陪你把状态慢慢调回来。”他说。
顾晚晚靠在他肩上，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夜色浓稠，城市的灯光依旧冷白，可这间屋子里，有些冻了很久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