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島香織一直等到午後才動。她坐在管理員室床沿,手指絞著被單,眼睛數著牆上掛鐘的秒針。藥包就擱在床頭櫃上,白色粉末封在透明夾鏈袋裡,看起來像一包普通的胃藥。她不敢拆開聞,也不敢放進口袋太久,怕手心裡的汗把袋子浸濕。她反覆在腦中排練那通電話該怎麼說,聲音抖不抖、停頓多久、要不要帶一點喘。
三點十七分,她拿起話筒,撥了舍監室的內線。南綾香接得很快,背景有鋼琴譜翻動的沙沙聲。前島香織壓低嗓子,說她有王強昨晚偷拍的照片,還有他藏在管理員室的東西,不敢用廣播說,請老師過來一趟。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南綾香只回了兩個字:「等我。」聽筒掛斷的喀一聲像根針,刺得前島香織耳膜發麻。
她在杯子裡倒了七分滿的水。玻璃杯,管理員室裡最普通的那種。她盯著水面看了很久,最後把藥粉整包倒進去。粉末在水裡散開的速度很慢,像一小片牛奶滲進清水,攪了兩下才看不見。她把杯口抹乾,放回桌上,自己退到床邊坐下,兩手交疊在膝頭上,像個等著被罵的學生。
南綾香推門進來時,套裝裙襬還帶著走廊的風。她沒敲門,高跟鞋的聲音從樓梯口一路響到管理員室門前,又急又重。門一推開,她一雙眼睛掃過整個房間,最後釘在前島香織身上。
「說——」她往椅子上一坐,劈頭就問,「有王強的什麼情報?!」
前島香織站起來,低著頭把水杯遞過去,聲音很輕,輕得像在拜託。
「老師,你先喝口水。」
南綾香喘得急,額角有一層薄汗,嘴唇確實乾著。她沒多想,接過杯子仰頭就灌。第一口太猛,濺了一滴在制服領口,她也沒管,脖子揚起,喉結動了三下,整杯水見底。空杯重重放回桌面,她抬手抹了抹嘴角,身體微微前傾,口氣更厲。
「快——」
第二個字卡在舌尖。她的瞳孔驟然放大,視線失了焦,整個人像被誰從後腦杓重重抽了一下,肩膀往後仰,椅子在地上拖出半寸尖銳的刮擦聲。她的手想抓住桌沿,指尖擦過杯壁,沒抓住。下一瞬,她整個人從椅子上軟倒下去,像一尊被抽掉支架的人偶,側著摔在地上,長髮散了一地。她最後看到的畫面,是前島香織低著頭,死死盯著地板,不敢看她的眼睛。
王強拉開門時,前島香織還蹲在椅子旁。她沒敢把南綾香扶正,只讓她就那麼側躺著,裙襬翻到膝蓋上,一條腿伸直、一條腿曲著,高跟鞋掉了一隻。王強走過去,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又看了一眼前島香織。她把頭埋得更低,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水……她喝完了。」
王強沒接話,彎腰把人扛起來。南綾香個子高挑,癱在他肩上的重量不輕,香水的後味混著頭髮上淡淡的鋼琴保養油味,鑽進他鼻裡。他穩住重心,像扛一袋米,穿過管理員室後門,踩著階梯往下走。前島香織跟在後頭,手裡拎著南綾香那隻掉落的黑色高跟鞋。
地下室很早以前是鍋爐儲煤間,現在空得只剩四堵水泥牆。一盞昏黃燈泡吊在天花板正中央,光線像老電影裡褪了色的濾鏡,連人的影子都糊成一團。空氣裡有潮濕的水泥味,還有一股陳年的黴。
王強把人放到地下室正中央的鐵椅上。這是把舊辦公椅,椅腳早被焊死在地上,斜對角各嵌了兩枚鐵環。他抓過牆角垂下的繩索,把南綾香的雙手反剪到椅背後,一圈一圈綁死,又把她兩條腿分開,分別捆在左右兩條椅腿上。繩子勒進她的肉裡,套裝裙往上堆了一截,露出半截淺膚色絲襪的光澤。
他退開一步,歪頭看著自己的作品,又補了最後一道,把她的腰部固定在椅背上。南綾香的頭歪向一側,長髮蓋住半張臉,嘴唇還微微張著,呼吸很淺。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條折成條狀的布,塞進她嘴裡,繞到後腦打了個結。她的眼皮顫了一下,人還沉在藥勁裡。
前島香織站在樓梯口,兩手握著自己的裙角,眼睛不敢往那張椅子上飄。王強回頭看她一眼,下巴朝樓梯一揚。
「回房去,沒叫妳,不準下來。」
前島香織低低應了聲,把高跟鞋靠牆放好,轉身逃也似地上了樓。
王強沒急著弄醒她。他拉了一張矮凳,坐在南綾香正前方,背靠著牆,雙腿微微叉開,像在等戲開場。頭頂燈泡發出極細的電流聲,嗡嗡的,和樓上洗衣間偶爾傳來的排水聲疊在一起。他看著南綾香的臉,想起她那天說的那句:「上頭派你來只是試驗。」嘴角極輕地勾了一下。
不知過了多久,南綾香的睫毛動了。她先是被繩子勒住的刺痛喚醒,接著是嘴裡的異物感。她睜開眼,視線花了片刻才聚焦,昏黃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動了動手,手腕上的粗麻繩陷進肉裡;她想併攏雙腿,膝蓋被繩索固定著,一點都動不了。喉嚨裡滾出一聲嗚咽,她像一頭被困住的野貓,肩膀猛地一掙,椅子跟著震了半寸。
王強站起來,慢慢走到她面前,影子整個蓋在她身上。他居高臨下,眼裡沒有太多表情,像在看一道終於端上桌的菜。他伸手,把她歪到臉前的長髮撥到耳後。南綾香偏頭想躲,後腦卻被椅背頂著,無處可退。她的目光從他手上移到他的眼睛,裡面滿是怒意,還有一絲她藏不住的驚慌。
「我知道妳私下把我當成無能的寄生蟲。」王強的聲音不高,可在這封閉的地下室裡,每個字都像從牆壁彈回來,砸進她耳朵裡,「我也知道,妳覺得我不是來整頓,是來蹭飯的。」
南綾香瞪著他,喉嚨裡發出含混的抗議,身體又扭了一下。被塞住的嘴讓她的怒罵全變成模糊的氣音,胸膛急促地起伏,套裝外套在椅背上繃得死緊。王強彎下腰,與她平視,兩手撐在她椅子的扶手上。她的臉在昏黃光線下白得像紙,胸口劇烈地起伏,幾縷碎髮黏在汗濕的鬢角。
「今天我就讓妳好好見識一下,我王強的能耐。」
他直起身,手指勾住她腦後布條的結,慢慢扯開。布條從她嘴裡滑出來,被唾液浸得半濕,貼著她的下巴垂下去,像一條垂死的舌頭。南綾香的嘴唇重獲自由,她張開嘴,猛吸進一大口潮濕的空氣,喉頭一滾,第一個音節已經頂到舌尖。
「你這隻——」
王強的手比她的聲音更快。他一把掐住她的下巴,虎口頂住她下頷,五指陷進她兩頰的軟肉裡,把她整張臉抬起來。他的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她合不上嘴,又說不出完整的字。她的眼睛倏地瞪大,眸底映出他壓下來的臉。
聲音斷了。
他的拇指按在她下唇上,指腹帶著薄繭,來回摩挲了一下。南綾香全身僵住,怒罵全噎在喉嚨裡,只剩氣流從齒縫間嘶嘶漏出來。她像被釘在椅子上一樣,所有的力氣都用來撐住自己不顫抖,可小腿的肌肉還是剋制不住地跳。王強靠得更近,近到她能感覺到他呼吸的熱度,混著一點乾淨的洗衣液氣味。
「妳可以繼續罵。」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跟她說一句床笫間才有的耳語,「反正從現在起,妳的每一聲罵,都會變成別的叫法。」
他的手指從她唇上滑開,順著她的下巴往下,指緣擦過她頸側跳動最劇烈的那條血管,像在確認什麼。南綾香的呼吸一窒,身子不受控制地往椅背裡縮,可後背已經貼死,再沒半寸能退。她的嘴唇囁嚅了一下,想說什麼,最終只滾出一聲極短的、被憤怒和恐懼絞碎的低喘。
燈泡又嗡了一下。
王強直起身,退了半步。他看了她一眼,像在看獵物被逼到牆角的瞬間,眼底有光。南綾香被綁在椅子上的身體仍在微微發抖,分開的雙腿間,套裝裙的陰影投在絲襪上,像一道被光裁開的傷口。她仰著頭,長髮貼在汗濕的頸側,眼睛紅了一圈,卻倔強地不肯眨。
「你會死得很難看。」她終於擠出這一句,聲音啞得像在砂紙上磨過。
王強笑了。那笑很短,也不大,只抵在嘴角,卻讓地下室的溫度像又低了一度。他沒有回話,視線從她的眼睛一路滑到她的嘴唇、鎖骨,最後落回她被綁住的雙腿之間。
他向前一步,南綾香的心跳重重一記,撞得她胸口發痛。她張嘴要再罵,聲音卻被他接下來的動作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