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晗霜的眼淚忽然就止不住了。
不是那種壓抑的啜泣,而是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撞碎了一樣,肩膀劇烈地抖,手指抓著王強的手臂,指甲陷進他的皮膚裡。她拼命想壓住聲音,可越壓越抖,最後連牙關都在打顫。
「我……我這麼多年都這樣……」
她的聲音碎成一片一片的,斷在哽咽裡。
「不這樣……不這樣我早就被人吃到連骨頭都沒有了……從十九歲嫁人,到懷夢兒、到公司、到那些議員、到那些審查——每一天、每一個人,都在等著我犯錯。我只要露出一個破綻,他們就會撲上來——」
她吸了一口氣,嗆住了,咳了兩聲又繼續說。
「可是主人——從你進來以後,我有改。我真的有改。我把公司交出去了,我把夢兒交給你了,我跪也跪了、認也認了——」她抬起頭,滿臉都是眼淚和頭髮,腫著半邊臉,眼神卻倔強得不像在求饒,「我是真心想讓這個家過好。」
王強低頭看她。
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笑出來。
不是那種冷笑,也不是那種嘲諷的笑,而是像看到什麼很可愛的東西一樣,嘴角往上彎,眼睛也瞇起來。他伸手攬住林晗霜的後腦,把她整張臉按回自己胸口,下巴壓著她的頭頂,語氣忽然變得像在哄小孩。
「好啦好啦。」
他另一隻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拍著,節奏慢吞吞的。
「不痛不痛,爸爸給你呼呼。」
林晗霜愣住了。
她還掛著眼淚,整個人僵在王強懷裡,完全沒反應過來。王強也沒等她反應過來,手掌從她背上滑到腰側,手指忽然用力一收——
「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林晗霜的身體在他手碰到腰側的瞬間就彈了一下。
她怕癢。
王強早就知道了。
「等、等一下——」
她的聲音還啞著,語氣卻從剛才的崩潰直接變成驚慌。她想往後縮,但王強的手臂箍著她的背,根本退不開。他的手指在她腰側最敏感的那塊軟肉上輕輕刮了一下,林晗霜整個人像觸電一樣彈起來,眼淚還在臉上,嘴裡卻已經迸出笑聲。
「不要——爸爸不要——」
她拼命扭,拼命躲,浴巾早在第一下就鬆開了,頭髮濕答答地甩在王強手臂上。她笑得喘不過氣,又想求饒又想憋住,結果聲音變成那種半哭半笑的尖叫。
王強沒放過她,手指又往肋骨下緣那條線一劃。
「剛才講那麼大段話的時候不是很有力氣嗎?嗯?」
「我錯了!我錯了——哈哈——不要——」
林晗霜整個人笑到縮成一團,膝蓋跪不住,直接往旁邊倒,王強順勢翻過身把她壓在下面,兩隻手一起攻擊她的腰側和肋骨。她笑到眼淚又流出來,這次不是崩潰的眼淚,是真的笑到飆淚。她抓王強的手腕,抓不住,又去推他的胸口,也推不動,最後只能胡亂拍他的肩膀。
「爸爸——爸爸——真的不行——」
她笑岔了氣,聲音破破的,連話都說不完整。
床尾那邊忽然傳來一個悶悶的、迷迷糊糊的聲音。
「嗯……」
林夢兒翻了個身。
她還穿著那件浴袍,腰帶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全散了,整件浴袍攤在床單上像一塊布。她半張臉埋在枕頭裡,嘴角掛著一條口水,眉頭皺了一下,手往旁邊摸了摸,沒摸到人,又翻了回去。
「媽……好吵……」
講完這三個字,她又睡著了。
林晗霜趁王強轉頭看女兒的那一瞬間,立刻從他身下滑出來,整個人縮到床頭櫃角落,抱著枕頭擋在胸前,氣喘吁吁地瞪他。她的頭髮全亂了,臉上又是眼淚又是笑出來的紅暈,嘴唇咬著,但嘴角根本壓不下來。
「你……你犯規。」她喘著氣說,「哪有這樣的。」
王強坐在床中間,一隻手撐著膝蓋,歪著頭看她。
「哪有怎樣?」
「哪有人——」林晗霜一時語塞,耳朵更紅了,「哪有人剛講完那種話就搔人家癢的!」
「你說哪種話?」
林晗霜說不出來。
她抱著枕頭,眼睛瞪著王強,嘴唇動了兩下,最後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地傳出來。
「……不說了。」
王強笑了一聲,伸手把枕頭從她懷裡抽走,丟到一邊,然後把她拉到床中間,又把林夢兒連人帶浴袍拖過來。林夢兒整個過程都沒醒,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身體軟得跟沒骨頭一樣。
王強把母女倆一左一右攬住,左手摟著林晗霜的腰,右手繞過林夢兒的背,手掌按在她後腦上。林夢兒下意識往他胸口蹭,臉貼著他的鎖骨,呼吸又平又穩。
「關燈。」
他對天花板說了一聲,房間的燈應聲滅掉。
黑暗裡只剩下空調的低頻運轉聲,和林夢兒偶爾磨牙的細小聲音。
林晗霜把臉埋在王強胸口。
她的呼吸還沒完全平復,身體還留著剛才笑到岔氣的餘悸,心跳隔著肋骨傳到王強的掌心。她慢慢閉上眼睛,手指輕輕抓住王強腰側的衣料,不是那種緊張的抓,而是像在確認這個人在。
她的呼吸平穩下來,平穩到幾乎和睡著一樣。
王強比她先睡著。
他翻了個身,手臂從林晗霜腰上滑下來,身體本能地往她後背靠過去。胸膛貼上她的背,膝蓋彎進她的膝彎後,鼻尖埋進她後頸的髮根裡。他的呼吸溫熱地掃過她後頸那一小塊皮膚,一下,又一下。
然後他說話了。
聲音很輕,含糊得像在夢裡。
「媽媽……」
林晗霜在黑暗裡睜開眼。
「我想你了……」
王強的手臂收緊,把她整個人箍進懷裡,臉更深地埋在她後頸。
「你別走……」
林晗霜沒有動。
她連呼吸都不敢用力,怕胸口起伏太大會驚醒身後的人。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睜得很大,盯著前方看不見的牆壁,眼淚從外眼角滑下來,沿著太陽穴流進耳朵裡,又從耳朵流進枕頭。
一滴。
又一滴。
枕頭吸掉眼淚的時候發出一點聲音都沒有。
王強的呼吸平穩而規律,鼻息還是那麼溫熱地掃在她後頸上。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不知道懷裡抱著的是誰。他只是做了一個夢,在夢裡喊了一句他清醒時絕對不會說出口的話。
林晗霜知道了。
她也知道,明天早上醒來,這件事她不能提。一個字都不能提。
她把眼睛閉上,眼淚還是在流。
但她沒有回頭,也沒有掙開那隻環在她腰上的手臂。
她就這樣躺著,讓身後的男人抱著她,喊著另一個女人,而她替他守著這個秘密,連呼吸都放得比他的心跳還輕。
床尾的林夢兒又翻了一個身,浴袍徹底從身上滑下來,她縮了縮肩膀,下意識往熱源的方向蹭過去,最後貼在王強的小腿上,臉靠著他的腳踝,又睡著了。
房間裡只剩下三個人交錯的呼吸聲。
窗簾縫隙透進來一縷月光,照在林晗霜濕掉的半邊枕頭上。
她終於閉上眼睛。
眼淚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