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的沉默只維持了不到三秒。
美月第一個崩潰。
她抓起話機,手指在鍵盤上按得又快又亂,撥號音響了兩聲,對面接起來,一個帶著睏意的中年女聲從話筒那頭傳來。美月聽見那聲音,整個人像被抽掉骨頭一樣軟下去,額頭抵在大理石地面上,「媽——」才喊出一個字就哭到說不出話。
幾乎是同一秒,琪亞拉也撥通了。西西裡那邊是下午,她母親接電話時還在廚房裡罵傭人,一聽見女兒的聲音,鍋鏟掉在地上的聲音隔著話機都聽得清清楚楚。琪亞拉的義大利語像連珠炮一樣往外蹦,說著說著忽然噎住,眼淚啪嗒啪嗒砸在自己膝蓋上。
克洛伊縮在沙發扶手旁邊,用法語喊了一聲「媽」,整個人就開始發抖。她媽媽在電話那頭尖叫,連跪在兩公尺外的石冰蘭都聽得見話筒傳出來的高頻哭喊。克洛伊拼命搖頭,重複著「我在、我在」,法語混著英文混著鼻涕眼淚糊成一團。
徐智雅撥回首爾。她沒哭,但握著話機的手抖得像篩糠,韓語說得又快又硬,像在跟電話那頭的人吵架。講到第三句的時候聲音忽然啞掉,她把話機壓在自己鎖骨上,閉著眼睛深吸一口氣,才重新開口,語氣軟下來,輕得像怕吵醒誰。
卡蜜拉和安娜肩並肩跪著,各自撥回巴西。卡蜜拉的葡語說得又急又響,一邊講一邊用手背擦眼睛,妝全花了。安娜通話到一半忽然笑出來,對面大概問了什麼蠢問題,她笑著笑著又哭了,兩個巴西女人最後靠在一起,話機貼著話機,讓兩邊的家人隔著話筒聽彼此的哭聲。
法蒂瑪撥通的時候,整個客廳已經吵到像個小型聯合國。她一手捂著另一邊耳朵,用阿拉伯語低聲說了幾句,聲音平穩,甚至帶著一點安撫的語調。但站在沙發旁邊的林晗霜看見了——法蒂瑪握著話機的那隻手,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裡,指縫滲出細細的血絲。
林晗霜沒移開視線,只是把平板抱在胸前,手指在螢幕邊緣收緊了一點。
石冰蘭站在她旁邊,制服還破著,裙擺捲在腰上沒拉下來。她沒看七國女人,眼睛盯著客廳落地窗外的夜色,喉嚨動了一下,像在吞什麼東西。她自己沒有電話可以打。
王強靠著沙發,兩條手臂搭在椅背上,看著這一幕。
他沒催。
五分鐘到了。林晗霜沒有真的掐錶,但七支加密話機內建的計時器同時鎖死螢幕,通話自動切斷。美月抓著斷訊的話機還想再撥,按了兩下螢幕沒反應,急得抬頭看林晗霜,眼眶紅得像要滴血。
「明天可以再加值。」
林晗霜這句話是對美月說的,但聲音夠大,七個人都聽得見。她把平板夾在腋下,走上前,一支一支收回話機。收到法蒂瑪面前的時候,法蒂瑪雙手捧著話機放回她掌心,手指在林晗霜手背上停留了零點五秒——很輕,像在摸一塊冰。
林晗霜接完最後一支話機,正要退回去。
法蒂瑪站起來了。
她站起來的動作不快不慢,膝蓋離地的時候甚至帶著某種儀式般的從容,雙手交疊在胸前,姿態端莊得像站在清真寺門口的女人,完全不像一個小時前才在巴士走道上被破處、腿間還殘留血絲的二十歲女孩。
其餘六個人看見她站起來,哭聲同時收住。
法蒂瑪走到七女最前面,在距離王強三步的地方停下。她屈膝跪下——不是之前在巴士上那種被命令、被逼迫的跪法,而是自己選的,膝蓋落在大理石上發出清脆的「叩」一聲。
美月看見這一幕,馬上跟著跪正。徐智雅把散掉的頭髮撥到耳後,挺直腰。克洛伊用袖子抹掉鼻涕,重新跪好。琪亞拉、卡蜜拉、安娜三人幾乎同步挪動膝蓋,在法蒂瑪身後排成整齊的一列。
客廳忽然安靜。
法蒂瑪抬起頭,看向王強。
她的中文咬字很生硬,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但一字一頓,沒有一個音是含糊的。
「親愛的大雞巴主人。」
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不像在講粗話,像在朗讀一段她背了很久的禱文。
「感謝你的一切。」
林晗霜站在側邊,抱著平板的那隻手忽然收緊,指節按在螢幕邊框上,壓出一小片指紋。她的表情還是鐵灰色套裝那樣冷靜,但眼眶紅了,下睫毛沾了一點水光。
「我們會交出我們的身和心。」
法蒂瑪說完這句,雙手平貼地面,額頭叩在大理石上。身後六個人同時伏身,七個額頭撞地的聲音疊成悶悶的一響,像有人在地板底下敲了一聲鼓。
「只求你不要丟下我們。」
七個人伏在地上,沒有一個抬頭。
王強靠著沙發,視線從法蒂瑪的後腦勺開始,慢慢掃過去——美月的長髮散了一地,徐智雅的短髮翹得亂七八糟,克洛伊的金髮黏在淚痕未乾的臉頰上,琪亞拉的肩膀還在抖,卡蜜拉和安娜的手在地板上靠在一起,法蒂瑪伏在最前面,掌心貼著大理石,指縫那點血絲還沒乾。
他點了一下頭。
「跪好。」
兩個字,語氣跟叫家裡母狗吃飯差不多。
「以後這裡就是你們的家。」
法蒂瑪伏在地上,肩膀動了一下。不是哭——是那種終於把憋了很久的東西吐出來的鬆了一口氣的動法。身後六個人陸續直起上半身,膝蓋還是貼著地,臉上的妝全花了,但每一雙眼睛都看著王強,紅通通的,亮得不像剛哭過。
王強從沙發上站起來。
他走到法蒂瑪面前,低頭看她。法蒂瑪仰起臉,她的五官在客廳頂燈下顯得很深,眉骨和鼻樑的陰影落在臉上,眼睛裡還含著淚,但沒有躲。
王強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眼角快要掉下來的一滴眼淚。
「學中文。」
他說。
「下次不要讓林晗霜幫你翻譯。」
法蒂瑪眨了一下眼睛,用力點頭。
王強收回手,轉身往樓梯方向走。經過林晗霜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低聲說了一句只有她聽得見的話。
「今晚你房間。」
林晗霜的睫毛往下壓了一瞬,平板在胸前抱得更緊了一點,低低應了一聲:「是。」
王強踩上第一階樓梯,背對著滿客廳跪了一地的女人,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
「其他人,明天早上來我房間敲門。」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放得很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我要看看你們七個,誰最早來。」
客廳裡七個女人的呼吸同時停了一拍。
王強踩上第二階樓梯的時候,嘴角往上彎了一點點。